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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同桌

清早她进教室,同桌已经在了。

男生靠着椅背,捧一本语文选读,翻页很慢。读一段,夹着的笔便落下去,在空白处补两三个字。笔画细小,工整得像印的。

她过去坐下,书包塞进桌肚。里头残留着上学期末的碎纸屑,蹭住手腕,发痒。

他没抬头,但往旁边挪了一点,给她让出放东西的地方。

窗外浮着薄雾,罩住操场跑道。远处高音喇叭淌着早操的调子,断断续续,听不真切。操场上已有班在跑,远远一排人影,踩着鼓点挪动。号令裹在雾里,闷闷的。她瞥两眼便收回目光——跑操这桩事,她向来站队尾,跟着划拉两下,从不出力,也不出错。

"早。"他说。

"嗯。"

她抽开昨日的数学作业本,扫过一眼便合拢。题早做完了,做得乏味。本子塞回书包,改抽语文册子。

册子比数学的旧,边角软塌塌。翻开,头几页几乎空白,唯末页某道题圈了红,旁注两个字:不会。

早读铃响。课代表起头领读。她跟念,念得迟缓,几个字声调咬不准,自己听出,压着嗓子返工。

念至中途,旁边递来一张纸条。

她垂眼。

纸面上留了一行字:"昨晚那道题的引理,我回去想了一晚上。你那一步换变量,是因为原变量在边界上会退化?"

她怔住,纸条掖进册子底下,铅笔抽出来,回写:

"不算退化。原变量不好算。换过之后是两个对称的部分。"

纸条推了回去。

他看完,眉梢动了动,落笔两字:"明白了。"

随即想了想,又添一句:"你的语文,是不是不太行?"

笔尖凝住。

这话她听过太多回,多半携着别的弦音。可这次,字面上纯粹是个问句,干净得像张白纸。

她答:"不好。"

"我数学也一般。要不要换?"他停了停,"你给我讲数学,我给你讲怎么读题。"

铃又响,换了课文。纸条收进笔袋,她没回。

钟声落定。

语文课上讲一道阅读,题是"作者为何在第三段写窗外的树"。

前排有人举手,被唤起来,答"树象征希望"。老师颔首,说答案分两层,另一层落到"时间的流逝"。

她在底下照抄。笔迹仓促,从"树"到"象征",再到"时间",一行行摞下去。摘完盯着这几个词,看不出怎么连得起来。

于她而言,这题比昨夜那道压轴难得多。

压轴有清晰路径,方向在你手里,无非路程远。此题却无路可循,只剩一堆与她接不上茬的字眼。

这时同桌把卷子挪了过来。

卷面上那道题旁添了一幅小画:一株树,树下立着人,一侧批着"第几段?"。图下只有一句:"先看他写树那会儿,人在哪。"

她盯着那幅画,缄默数秒。

并非答案。是把钥匙。

她在自家卷上同样栽下一株树。树蹲在第二段收尾处,人尚未登场;行至第三段,那人才踩进画里。她恍然——审题时全神盯着"树"寻象征,竟没留意"人"何时进场。

"你在教我该瞧哪儿。"她低声说。

"你自己教的自己。"他说,"我无非提醒一句——问的是第三段。"

她不出声,答案重写。这回写得慢,却稳当。

放学铃响,数学课代表往黑板角落糊上一纸通知:市数学竞赛选拔,下月初赛,有意者报名,需数学老师举荐。

教室里没几个人当真。竞赛这桩事,江州一中年年都掺和,真去的却寥寥,名额多半被竞赛班攥着。普通班的扫一眼便散。

她在黑板前立了片刻。

"想报?"同桌不知何时立到身旁。

"报不上。"她说,"要推荐。"

"谁来写推荐?"

"王老师。"

同桌没搭腔。他清楚王建国何许人——昨日课上抛出"女孩子到了高中数理本就吃力"那位。

"你昨日那道题,"他忽地岔开话头,"给他验过没?"

"没。"

"为何不给?"

她语塞。

"看了也白搭。"

"白搭在哪儿?"

她被堵住了。

倒不是答不出,而是这句她从未拆开思量过。"看了也白搭"是多年前便落定的一条定论,像条公理,她随手搬用,却从没验过。

"你说得对。"同桌道,"兴许真没用。"

她料他会劝,或宽慰几句。他一样没做。

"不过,"他续道,"总得让人晓得你会。否则等推荐那天,一个挨一个去分说,更耗神。"

她望着他。

"你自己怎么想?"他问。这是他第二回抛出同一句。

她垂头看手。指尖还沾着上午摘笔记蹭的铅笔灰,乌黑一小块。

"不知道。"她说。这是她一整天里唯一一句真话。

两人收拾停当往外撤。楼梯口几个同学正念叨昨日的球赛,其中一人认出了同桌。

"哎,陆时安,新来的,"那人拍他肩膀,"听说你在从前学校语文竞赛得过奖?"

"嗯。"

"厉害啊。"几个人哄笑,"往后作文有救了。"

他们又瞥了瞥沈知遥,那目光她太熟——扫过来,收回去,一语不发。还有人压低嗓子补了半句,没叫她听真。

他立在一旁,没随笑,也没替她辩护。

等人散尽,他才开口:"他们不知道。"

"不晓得什么?"

"不晓得你画得比他们强。"他说,"昨日那道题的图,出自你手。"

沈知遥低着眼,扫过自己鞋尖。她本要辩解那非画,是示意图。终究没说。

她只"嗯"了一声,轻得几不可闻。

行至校门,两人分道。他向左,她向右。

迈出十几步,她霍然回首。

他也驻了脚,立在原地望她。

"那个交换,"她说,"我答应。"

"好。"他颔首,仿佛早料到这声答复,"明日起,中午。"

次日晌午,教室的人散得七七八八。有去食堂的,有伏案打盹的。她自书包掏出两个饭盒,一只盛家里带的饭,一只空着。他说他去食堂打菜,叫她先占座。

她占下窗边最后一张空桌,铺开册子。

他端着饭菜折回,在对首落座。两只饭盒一齐揭开,隔着桌面,边吃边谈。

"你先讲。"他道。

"讲哪道?"

"昨日你说通了那条引理,我还没听你从头捋。"他挟了一箸菜,"从头。别跳。"

她一怔。解题她熟,讲题却生。讲题得把脑中东西逐句吐出来,可她那些念头在颅内连成一整片,嘴一张就想跳。

她试着开讲。走到第二步便卡壳,讲不明那句"显然"究竟显在何处。

"停。"他说,"你方才说'显然'。显在哪儿?"

"就……一眼看得出。"

"怎么一眼看出的?"

她盯着纸面,半晌无言。

"你心里藏着件东西,"他搁下筷子,"替你拿主意。你得把它请出来,否则旁人学不去,你自己也讲不透。"

她沉吟片刻,将这一步在纸上铺开,牵出两条虚线,标上两个角。

"这两个角相等,"她说,"二者同处一圆,共对一段弧。"

"瞧,"他颔首,"这不就出来了。"

那顿饭里她讲了三道题,讲到后来隐隐上瘾。原来脑中东西一旦出口,竟比她自己以为的更分明。这发现教她讶异,也教她欣然,尽管她没笑。

饭毕,轮到语文。

他取出一篇阅读,要她看第二段。

"这题问作者为何这样落笔,"他说,"你先撇开答案。告诉我,这段话里,说话的算谁?"

"作者。"

"在对谁说?"

她想说"读者",又觉不妥。"对他笔下那个人说。"

"对。"他撂下筷子,"凡阅读理解,先寻'谁在对谁说'。你从前一头扎进'说了什么',才总觉得对不上。先瞅人,再瞅话。人不说谎。"

她把这话揣进心里。头一回觉得,语文并非无章可循,是自己从前寻错了地界。

窗外的光斜斜游移,自桌角爬上饭盒盖。食堂那头爆出一阵大笑,隔着走廊传过来,内容辨不真切。

她将这法子套回上午那道阅读,重做一遭。答案仍不算全对,可落笔时头一回有了方位,不再是于纸面上摸黑。

"你语文这般好,怎不去读文科?"她冷不丁冒出一句。

"我理科也不赖。"他说,"何况学什么,不都得先学会把话说利索。"

她没接腔。这话她听懂了,一时不知如何应,垂头收拾饭盒,盖沿扣拢时"咔"地一声。

临走前,他把她那张阅读卷翻到背面,点住一道大题。

"这道,"他说,"明日讲。今日你自己先琢磨。想不出也无妨。"

"嗯。"

她收书包时发觉,对"想不出来"这四字,自己已没有从前那般抗拒。

又过了些时日,互助渐渐成了惯例。

晌午成了两人约定的钟点。她授他数学,愈讲愈顺;他授她语文,愈讲愈细。偶尔讲完尚有余裕,便各自刷题,谁先卡住谁先开口。午间教室极静,只余笔尖与翻页声。

班里有人瞧出了端倪。

"你俩怎么天天凑一处。"许棉拎着水杯从后头过来,一屁股墩在她旁边的空位上,"他教你什么呀?"

"语文。"

"你教他什么?"

"数学。"

许棉眨了眨眼:"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行吧。"许棉耸耸肩,又凑近半寸,压低了嗓子,"不过我跟你说,王老师那天说你偏科没救,咱班好些人都不服。你数学考一百五啊,这也叫没救?"

她垂头改卷子,没搭理。

"晓得你不爱听这些。"许棉起身,"不说了。走,上课去。"

她迈出两步,又回过头补了句:"你要真想报那个竞赛,我替你打听过了——不一定非王老师推荐不可,可以上竞赛办报名。"

她抬起头。许棉人已跑远,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

下午那节课,许棉的话在她脑中盘了一整节。绕开推荐去竞赛办报名,听着像条出路。可她连竞赛班都没进,报了名也无人指点,还得自行摸索。她盯住黑板,手指在桌下画圈。

将近下课,她侧头瞥了眼同桌。他正埋首做题,察觉到那道视线,抬眼望来。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

她本想问"你觉得我该不该去"。话涌到唇边,又咽了回去。她忆起他撂下的那句——"你自己怎么想"。

她要什么,自己清楚。

只是尚未想好,如何把这份"要",化作能落地的"做"。

放学途中,她特意绕了远道,拐去教学楼三层的竞赛办。门闭着,窗玻璃上糊着一张纸,写着报名时辰与条件。她将那纸上的字逐个看完,掏出本子,抄录下来。

抄罢,她在门前立了片刻。

走廊空无一人。夕阳自窗口斜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道长光。她望着那道光,蓦地记起小学四年级的旧事。老师曾出过一道超纲题,满班无人解得,她做出来了;老师没吭声,只把那题从黑板上抹去。

那日她回家,跟爸讲老师夸了她。其实老师没夸。是她自编的。

这念头一闪即过。她转过身,本子塞进书包,下楼归家。

天色未黑,路灯已亮起几盏,橘黄一溜,自校门排到路口。

她走在灯下,忽地记起一桩事。

昨夜她本打算写完那道题就寝,结果写到第三页。那页开头本要记别的,落笔的却成了"今日有人问我为何这样想"。

那行字在她心里又碾过一遍。

随即她加快了步子。回家尚有半册练习要补,语文的。她忽然很想快些到家,把那一册翻开。不为别的,单为昨天他指的那道大题——今天想不出,明天总得想点什么,才配得上他那句"你自己怎么想"。路灯在脚下排开,一盏接一盏,把影子拉长又压短,甩在身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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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