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那天,她醒得比闹钟早。
参赛证在书包最里层,压着那张赛点地图。她把两样东西摸出来,又放回去,来回两次。爸已经起了,电视没开,桌上搁着一个煮蛋,还热。她从厨房门口过,爸手里还擦着,看了她一眼,说:"考完就回来。"
四个字。没问考得怎么样。她揣了蛋,没吃。
手机震了一下。陆时安发来四个字:到了说声。
她回了个"嗯",锁屏。
赛点在城东,一所以大学命名的附中。校门比江州一中宽出一半,红底横幅拉在门楣上,风一鼓,字都抖。老程带他们几个来的。车停在门口,他先下去,把人数了一遍,才让往里走。
门前排着长队。各校的队旗插在墙根,颜色杂。她从没见过这么多做竞赛的。一屋子人,没人说话,只有纸和笔的响动。她原以为自己是个异类,进了这道门才知道,异类是成群结队的。她个子不高,校服旧,混在里头,没人多看她一眼。
周同学从后头跟上来,手里攥着准考证,指节泛白。
"你紧张不?"他小声问。
"还行。"她说。
"我昨晚没睡着。"他挠了下头,"这场要是进了复赛,名单是要贴回学校的。"
她"嗯"了一声。她懂他怕的是什么。名单贴回去,就有名有姓。可她怕的跟他不一样。她怕的,是这样一张名单上,从来轮不到她这种人。她把这点心思按了按,没往外说。
老程在门口停了停,回头交代。
"报完到,看场地,十点半进场。"他说,"卷子发下来,先看题,别看人。"
她记住了"别看人"三个字。她认题快,认人一向不行。这一条,正是给她的。
报到台旁边贴着一张名单,这场的命题组和监考。
她排到跟前,眼睛扫过去。名字一连串,认得的没几个。扫到末尾,脚步停了。
后补:江迟。
那两个字她认得。竞赛班旧真题册的签名墙上有过,市赛获奖名录"一等奖"栏头一个,也是这两个字。
她还想再看一眼,纸已经被老程伸手按住,往边上一带。
"报到。"他说,"名字对上就进去。"
她"嗯"了一声。没问。
她到桌前报了名。签到簿摊开着,边角卷起,笔用一根绳拴住,绳头磨得发白。她把名字填上去,字比平时小。
门厅里有一面墙,整面都是照片。
往届获奖的学生,一届一届排下来,印在玻璃板后头。她站在墙下抬头。最上一届,"一等奖"栏,头一个名字,江迟。名字边上贴着一张照片,彩色的,像素低。照片上那人穿白衬衫,头发短,眉眼淡,盯着镜头,没笑。看着比她想的年轻,也就大她三四岁。
她顺着年份往下数。头几届的名字,她一个都不认得。名字后头都缀着学校,一多半是竞赛班建制的那几所。她在心里点了一遍,今年挤进这间屋子的,统共就她一个普通班的。
这个名字她记了这么久,头一回看见一张脸。
她正看着,肩上被碰了一下。一个年轻人从后头挤过来,比她高一头,抱着摞卷子,走得急,卷角蹭到她。
"对不住。"他说。
她侧身让开。那人从旁边过去,白袖口,手腕上一根黑皮筋。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看的不是她,是墙。
她没多想。
等她回过神,老程已经站到了她身边。他脸色不对。方才还好好的,这会儿嘴角绷住了。他没看那背影,只把她往里去的那扇门轻轻一拨。
"进去。"他说,"看考场。"
她被拨得踉跄半步。想问一句那人是谁,话到嘴边,看见老程的脸,又咽了回去。他早说过,市赛之前,别打听。眼下是市赛了。可那话里像还压着别的。她把这半句也咽了。
考场在三楼,一间大教室,坐了百来号人。
楼道尽头的广播响了一声,电流杂音过后,一个女声念起考场编号,声音平得像尺子划过玻璃。
她找到自己的位子。周同学坐在隔两排,头埋得很低。宁则在靠窗那头,背挺得直,笔袋摆得齐。斜前方坐着个小孩,个子矮,脚够不着地,悬在椅子腿边上,手里翻着一本旧题集的角,翻得飞快。她猜那人比她小两三岁。
铃响。卷子发下来。
她先翻到最后一道。
题看着眼熟。不是做过,是那种"眼熟",像她自制题集里卡过一晚的结构,绕三圈,最后往中间一收。她拿笔帽抵住下颌,抵了两秒,落笔。
一条线拉到底,几圈就散了。
前后都还在读题。她已经翻回第一页。
她做题一向快。快在她不试。别人拿到题,先试两条路,看哪条通;她不试。她看,看哪儿能对折,哪儿会相消,看准了才动笔。老程说这叫信不过自己的快。她说不上对不对。手底下快,心里悬着。
做到倒数第二道,她卡了一下。
那道题绕。她读了两遍,忽然发觉自己少看了一个条件。胸口往下一沉,第8章加试那回的滋味又回来了。她停下笔,把题从头理一遍。条件都在,是她先头看漏,不是题错。她重新起笔。
这一段,她比平时慢。她听见心跳,也听见前后都有人翻页。斜前方那小孩已经翻到背面了。
她这才知道,比她快的,不止一个。三年里她在校内从没遇见过对手,出了那道校门,对手是成群的。她吸了口气,把这点慌乱也压下去,接着往下做。
压轴的题,她反倒快。写到那一步,停了停。
那一步,是她一眼看见的:会自己抵消。
这话写在卷面上,是给阅卷的看,不给她自己看。她迟疑了一瞬。上周她把这句写过八行,给陆时安照走;走到第七行就断了,第八行是她的直觉,铺不成谁都能踩的路。这会儿是考场,没人要她铺路。可她鬼使神差,在草稿纸角上,把这一步又拆成两句。
写下去,她心里又不踏实,倒回去验了半遍。验到中间,哪里对不上,她心口一紧。再往下验,是她自己看花了眼,那一处对得上。她把笔尖按回纸上,才发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监考的老师巡过来,在她桌边站住。
他低头看她的卷子。看了有三秒。那道压轴,她三行收的笔,旁人得写小半页。他大概没见人这么写过,又说不上哪儿不对。
她没抬头。笔还在动。
交卷,她是这一排头一个。
出了考场,站在楼道里等。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手心一凉。她把兜里那个煮蛋摸了摸,还温着。
斜前方那个小孩也出来了,比她还早。那孩子站在窗口,把卷子折成方方正正一块,塞进裤兜,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听旁边人嘀咕了一句,才知道那孩子今年才上初一。她心里那点"头一个交"的得意,被这句压下去半截。
她心里有数,这回做得不赖。三年里攒的那摞东西,今天头一回被摆上一台只看一门的秤。
秤没偏。
可这台秤,只量一门。
她想起老程在门口没说的那半句。三年后那杆大秤,量的还是六门。她今天赢的这门,到了那杆秤上,仍旧是一格,归不进总账。她用三年磨的这把刀,今天在这儿最快;出了这道门,刀还是那把刀,路还是那条路。
宁则出了考场,从她身边过。
"你也提前交的。"他说。
"嗯。"
"最后那道,我看了你写的。"他顿了一下,"想了一会儿。"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也没问。
"这场,跟你对脾气。"他说完,走了。
周同学也出来了,脸色不好。他凑过来问她最后一道怎么做的。她想了半天,说了三句,他没听懂。她换个说法,他还是没懂。她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她能把卷子做出来,说不出来。这事她早知道,可在这栋楼里被人当面照一下,还是闷。
队集合。老程把人点了两遍。
他没提卷子,也没提成绩。成绩要等。初赛的卷子改完,复赛名单过两天贴到赛点,也发到学校。他把人带到门口,说,回。
她走在最后。路过门厅,又从那面墙底下过。
老程在墙前站住了。他仰着头,看的是最上一届那一栏。她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头一个名字,照片上白衬衫那人,盯着镜头,没笑。
老程站了一会儿,没出声。
"程老师。"她开口,又顿住。想问他,问不出口。
"卷子做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
"嗯。"他说,"在哪儿做题,顶要紧的,是知道自己站在哪儿。"
她没懂。
"这儿认你。"他说,"这儿只看一门。"他自己也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别的地方,不认。"
她看着老程的侧脸。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离那面墙。
她想起他先前没头没尾丢下的那半句:跳过去的,见得多了;跳过去,不见得走得远。这会儿她站在墙下,才觉出这话不只是在说题。
她站在墙下,没动。
外头的光进来了,落在玻璃上,晃眼。玻璃后头那些脸,一个比一个年轻。她今天跟他们站到了同一面墙下,同一条道上,做的是同一张卷。她赢了自己这一门。
可这条路上,站得最高的那个人,是个"拐回去"的。
老程带出来的,拿过最高的奖,后来没再念了。
她先前把这面墙看成"被看见"的地方。这会儿站在底下,才觉出它也是一本账。账上记着谁走过去了,谁走过去,又拐了回来。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是许棉,一连串的问号。她盯着那几个问号,笑了一下,先没回。
队伍在门口喊她。她应了一声,往回走。
走到一半,她回了下头。
墙下站着个人,白袖口。那人正抬手,把玻璃上的一点灰擦掉,指头底下,正是那行"江迟"。
她看着那两个字被擦亮。
她掏出那个煮蛋,咬了一口。凉了,还是香的。
她给陆时安回消息:到了,卷子做过来了。隔了几秒,那头回过来四个字:讲给我听。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
她想起爸早上那句"考完就回来"。明早到家,她要跟他讲这一趟。可这一趟是什么滋味,她还说不清,像赢了,又像没赢。
今天她赢了。
可这面墙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当初也都赢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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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只看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