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中午,教室里趴倒一片。
窗缝漏进来的风是凉的。暖气片还没到点,冰凉地贴着墙根。黑板槽里落着一层粉笔灰,谁从旁边走过带起一点,白蒙蒙地飘。
周五放学那会儿,老程把市赛的通知交到她手上,下个月中旬,两天。这个周末,她是揣着那份通知过的。
她没趴。市赛那沓材料折成三折,压在数学书底下,露着一个角。老程周五那句"别去打听他",她揣了两天,揣得那两个字的边都快磨毛了。
名单末尾那个名字,她那天没看全。老程手指压着,只从指缝里露出末一个字,迟。就这一个字,她这两天描了不下十遍,越描越不清楚。
同桌那把椅子被拉开。陆时安坐下,饭盒搁在桌角,空出半张桌面。
他手边摊着那张错题单。上头一道题,被圈了两圈。
上周三的事,两个人谁也没提。她那句"我的事,不差这一天",说出去就没了下文。题还留在他这儿,像一样没还完的东西。
"讲吧。"他先开口,"上次你卡那步。"
她没推辞。这两天她练过**。上回她只会说"换个变量就行",五个字一出,对面就断了线。这回她把话拆开来说。
"这题两条式子,一条管头,一条管尾。"她拿过他的笔,在纸上画,"中间那个数,是多余出来的。"
"怎么知道它多余。"
"它两头都沾,又两头都管不着。"
他盯了一会儿那条线,点头。
"你把它换掉,两条就并成一条。"她接着画,"像两个人往中间走,走到一块儿,账就平了。"
他"嗯"了一声。笔尖跟着她画的那条线走。
"然后呢。"
"算根,再换回来。"她说,"就完了。"
她讲到这里,停住,把笔递过去。"你接。"
"我接不上。"
"你先别接。"她说,"你闭眼想一下,这时候两头是不是平的。"
他真闭了眼。过两秒,睁开,摇头。
"平不平,我不敢说。"他说,"我得一步一步看。"
"你就当它平了。"
"我不当。"
她盯着他的眉。他眉一拧,那儿就是没跟上。上周他还教过她,讲题得看听的人的脸。她这会儿才咂摸出来,那话是双向的:她盯他,他也盯她。
他没接话。他把草稿纸转过去,在那条线上添了一笔。
那笔一添,她愣住了。
底下的路,他自己早铺好了。一步一步,方方正正。根怎么来的、为什么取这两支、换回去余下那个数怎么落,全垫得严严实实。她这边只画了不到三行,他添的那一笔,正好把她那条"一眼看见"的道,接成了一条谁都能踩的路。
"你会。"她说,"你早会了。"
"会一半。"他把笔搁下,"我能一步一步走到这儿。可你这一步,我跳不过去。"
她懂。跳不过去。
她做题靠的就是这一步,一眼看见账平,再回头找路。这一步快,快得像不着一字。可它也窄,只容一个人侧身过。别人站在对面,看不见她看见的那个交点。
"那你卡三天,卡在哪儿。"
"卡这个。"他指那一步,"我想弄明白,你是怎么一眼看见的。"
她捏着笔没动。
她本来要问,弄明白干什么。话到嗓子里,她咽了。
他这三天,不是不会做。是把自己钉在"别人也能走"这条路上,钉了三天。她做题,做出来就完了,夜里睡得着就完了。他从头到尾,都在替一个还没走到的人,一块一块垫砖。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本题本。六行字,一行行都是写给她自己看的,没有一行是留给别人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手上那支笔就重了。
她那条干净的路,头一回被人当面量了宽度。被宁则点破的时候,她不疼。宁则是对手。对手拿尺子量你,你顶回去就是了。这回不一样。尺子递到她面前的,是她隔壁那把椅子。
"我讲不上来。"她说,"那一步我自己都是看出来的。"
"我知道。"他说得很平,"所以我没问。"
她把对折的草稿纸展开,纸角那道硬痕,压不回去了。
许棉从后门探进半个脑袋,冲她招手。
"哎,听说了没,快分科了。"她挤过来,压低嗓子,"你选哪个?"
"不知道。"
"你这还有啥不知道的,"许棉撇嘴,"你数学那样,不选理选啥。"
她没吭声。许棉自己也觉出这话说岔了,摸了摸鼻子,换个话头:"反正我选文,逃函数去。"
下午,四楼三号。
老程把一摞册子搬上讲台,一人一本。装订得歪,纸边泛黄,页脚卷起毛刺。封面上盖着往届的年级章,颜色暗了。
"往年的真题。"他说,"先摸题型。别急着做,先看。"
她翻开。前面是题,中间夹着几届的预赛卷,最后是一沓手写的东西,历届学生留下的字。竞赛班的老规矩,谁进了这扇门,就在册子扉页留一笔。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拿省二的别灰心。""去年这会儿我还在补函数。""别熬太晚,熬坏了脑子。"都是些不大的字,挤在一整页上,你压着我,我压着你。
后排有男生翻得快,翻完了撇嘴:"这题也太老了。"
"老题不咬人,新题咬。"老程头也没抬。
翻到中段,她停住。
有一行字,跟别的不一样。笔画细,收得紧,落款两个字,跟周五那份名单末尾的名字一模一样。
江迟。
她前两天还在心里描过那个"迟"字。这回当面撞上,笔画比她想的分明。那行字底下,还压着半行更小的字,浅,像是不想让旁人看见,又像是随手。
快的,不一定回得来。
她还没看清落款旁边的日期,那半行就被后面一页盖住了。
旁边那个姓周的男生探过头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江迟?往届的吧,这名儿我没听过。"
"做题。"老程在讲台上说。
"程老师。"她抬起头,"这个……"
老程正低头灌热水。听见这两个字,他手一顿,水溢出来一点,淌到杯壁外头。他没擦。
他走过来,把册子从她手里抽走,翻到那一页,看一眼,又合上。
"先做题。"
"他也是咱们一中的。"
"嗯。"
"也是您带的。"
老程没答。他把那本册子别在腋下,走到讲台另一头,塞进自己那个上了锁的抽屉,推了推,锁舌"咔"地响了一下。动作不快。可他指节在桌沿磕了一下,磕出一声闷响。
底下几个脑袋抬起来,又低下去。
老程回到讲台,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没喝,又拧上了。他对着窗外站了两秒,转过身来。
"市赛之前,"他说,眼睛没看她,"按我说的,别去打听。"
她坐着没动。
她本来没打算打听。是他这一路动作,把什么都摆到她面前了。
同校。老程带的。留过名的地方,跟她在同一本册子上。
还有老程那天那句:"跟你走的,是同一条路。走通了,又自己拐回去了。"
她把这几句搁在一块儿,像拼一道题。拼得出来的,只有一半。剩下那一半,他拐去了哪儿,为什么拐,老程为什么一提就变脸,一个字都不给,像题目里被删掉的那个条件,你明知它在那儿,就是够不着。
她试着把江迟也当一道题来解。已知的只有三样:同校,老程带的,拿过省一。还有一句他自己留的话,"快的,不一定回得来"。这几样摆在一起,指向一个她够不着的地方。
题她做得出。这回这道,她做不出。
放学的时候,班主任发下来一张表。
文理分科意向表。
表格简单,两个方框,打钩。她的名字印在第一行,底下一左一右两栏,一栏满,一栏垫底,脸对脸摆着,谁也不理谁。
"下学期开学前交。"班主任说,"想清楚再填。别拖。"
教室里一下热闹起来。有人问同桌选文还是选理,有人说他爸妈早定了,有人捏着笔在方框上悬了半天,落不下去。
她捏着那张表往家走。梧桐叶落了半条街,扫成一堆,又被风掀开一角。
家里灯亮着,电视开着。爸坐在沙发上。
"手里拿的啥。"
"分科表。"
他"哦"了一声,眼睛从屏幕上挪开一寸,又挪回去。过了会儿,他问:"你那门,选理?"
"嗯。"
"语文呢。"
"补着。"
爸把音量又拧小一格。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我不是拦你。"他说,"我是说,路,得留一条。"
路,得留一条。
她握着那张表,站在门口,没答上来。
爸没再逼她。他把电视调回了一格。屏幕里一列车进了站,车头的光扫过站台,人上人下。
"我不懂你那些题。"他忽然说,"我就怕你把路走窄了。"
她张了张嘴。那句"说了你也不懂"又到了嘴边。这回她咽下去了。
"我知道。"她说。
爸愣了一愣,像是没料到她答这一句。他"嗯"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茶几上那半杯茶凉着,他没起身添。
题她有办法。路她没有。她能替一道题找出最短的那条,却替不了三年后的自己拿这个主意。这道题,她解不动。
她把分科表夹进题本,翻到第七行。
会了。为什么。规则也是人写的。那也得先站到被人看见的地方。讲不出来,等于没做。名字被划掉过,就没算数过。
她提笔,想添第八行。写了半个字,又停住。
这第八行,她攒不出一句。
她把笔搁下,手在桌沿撑了一会儿。屋里静,楼下偶尔过一辆车,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扫到墙上,又没了。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陆时安。
她点开。不是题。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纸。
纸上是他下午补的那道题,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一格一格,写得板正。中间她跳过的那一步,被他用笔圈起来,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这一步,我照着你的图补的。你那条路,我学着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下午那道题。他把她那条只够一个人侧身走的路,悄悄添成了两个人能并肩过的。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会儿,又拿起来,点开那张图,一格一格往下看。
窗外起了风,梧桐叶翻了个面。
她没回。那张图,她存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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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同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