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氛围陷入一片沉寂,宋明阳不断揉搓着双手,试图以此来掩饰心中的紧张,目光却忍不住看向旁边的人。
程忱坐在他旁边垂头不语,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真想好了?”宋明阳喉咙发干,说话有几分小心翼翼。
明明就一下午的时间,程忱就变得不像他。
宋明阳本来都已经说服了自己,再帮程忱想想办法,不管是巨额的手术费,还是看不清的前程。
归根到底,他还是心软了。
宋明阳知道,程忱是有梦想的,更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天赋,或许再熬个几年,一切都会不一样。
程忱轻声嗯了一下。
宋明阳捏紧手机,大拇指停了半天也没按下拨号键,沉默许久继续说。
“要不再等等,你现在还年轻机会一抓一大把,没准哪天就接好运呢?”
说完,宋明阳干笑两声,装出轻松的样子,指尖褶皱的香烟却暴露了内心的复杂。
“钱不够跟哥借,凑凑总是有的。”
“不是钱的问题。”程忱摇头。
车窗外突然飘起潮湿大雨,他朝窗外看去,嘴里念出一句奇怪的话。
“是我的问题。”
宋明阳嘴唇微张欲言又止,程忱直接开口。
“打吧。”
接到电话后,徐延快步走进一号厅,到门口有些犹豫。
他知道老板的性格,对任何事向来只给一次机会,拒绝后又后悔的人他根本不会理会。
可徐延心中有股强烈的直觉,正是这股说不上的直觉让他最终按响了进门提示铃。
“进来。”
话音刚落,特殊材质的安全门自动敞开,办公桌前的男人正在处理文件,目光微抬,透过眼镜看向徐延:“说。”
徐延走到江荆雪身边,斟酌开口:“老板,他改主意了。”
他没有指名道姓,江荆雪却很明显知道说的是谁,握着签字笔的手微顿,文件上的墨迹重了几分。
几秒后,江荆雪快速在文件上签名收笔,开口问:“明天周六?”
“是。”徐延点头,并尽职提醒,“赵先生约你明天下午三点到海清宴。”
“替我拒掉。”江荆雪盯着文件上的微不可察的墨点,出声道,“让方圆把东西给赵褚方送过去。”
“是,那……”徐延看向江荆雪,想问问他关于程忱的意思,还没出口就听老板说。
“明天让人接他到御苑。”
徐延微微愣神,他预感到老板会再给程忱一次机会,可事情真正发生时又觉得不真实。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老板会为此推掉赵先生的邀约,他们向来关系匪浅。
“好的老板。”徐延正要出去,就听江荆雪又开口道,“之前那两份协议再改改。”
他没说怎么改,也没说改什么,徐延以为清楚老板的意思:“一份改大一份改小?”
江荆雪却摇头:“只是见一面,不是逼他。”
夜幕无声。
午夜的电影院空荡荡,画面在巨幕上一帧帧闪过,声音总是延迟半拍,后来连声音都没了。
上百个座位,程忱坐在正中央,两个小情侣躲在角落说悄悄话,时不时笑两声,后来又都睡着了,只剩程忱盯着巨幕上一闪而过的画面。
这部电影今天上映,宋明阳给的票让他来看,是他拍的第一部戏。
很冷门的片子,宋明阳朋友介绍他拍,成本很小的电影,讲述的大山里的故事。
镜头里的他站在高处,却只看到了一座又一座大山,连绵不绝,没有一条路可走。
日暮时分褪去,天地黑得只剩蝉鸣鸟叫。他没有再下山的机会,只能坐在山头等待日出,可这长夜太长,日出太远。
次日金光穿云过,高山上已经找不到继续等待的人,去向无从可知。
不知过了多久,灯光一盏盏亮起,全场只剩下程忱一人。清洁人员刚往里走了几步,看了眼干净的地面又退出去。
天光大亮,小楼下车辆来来往往。
“可以走了。”
“好。”
宋明阳在前面开车,这辆车是他跟朋友借的,专门用来送程忱去公司。
车窗外景色不断变化,宋明阳揉了揉太阳穴,提醒道。
“该说的情况都告诉你了,记清楚些,那不是我们惹得起的人,不管看见什么都烂在肚子里当没见过。”
程忱:“知道了。”
宋明阳想起之前了解到的传闻,忍不住叮嘱:“听说这位大佬有些毛病,你去了就知道了。”
“实在受不了这事就算了,但一定控制住一下表情,别惹对方不高兴,他们不会太为难你。”
程忱目光疑惑却并未多问。
到了约定的地点,他被带上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后座的保镖将眼罩递给他。
“程先生,为了您的安全考虑请戴上吧。”
程忱目光微动并未多说什么,直接遮住眼睛:“谢谢。”
“您现在可以休息。”
“好。”程忱靠在座椅上双手环抱,却并未闭眼睡觉。
车上很快就没了声音,周围愈发安静。
不知道开了多久,程忱摊开掌心,察觉上面生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却并未选择擦拭,直到耳边传来陌生的提醒。
“到了。”
程忱取下眼罩看向车窗外,庞大高耸的白色象牙建筑矗立在眼前,壮观的喷泉冒着水汽,四周看不出奢华却处处显着精致大气。
相比于住宅,这里更像一家私人疗养院。
车子缓缓停下,车门从外面打开,一早便等候着的徐延上前,面带微笑:“程先生,请跟我来。”
程忱并没有动,看向徐延的目光略带停顿,很快明白了什么。
“我们见过?”
有些看似偶然的事情,事先就有征兆。
徐延点头,自我介绍道:“我是徐延,江先生的助理,之前我们见过一面。”
程忱眼里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开口道:“真巧。”
徐延笑了笑,带着程忱往里走。
绕过喷泉,御苑管家很快迎了上来,视线刻意停留在程忱身上,语气礼貌客气。
“这边请。”
管家将程忱带到了一楼正厅就座,又朝外面吩咐:“秋落春蝉,给客人上茶。”
“是。”
几位漂亮姑娘很快端来几盘模样精致的点心,又将烫好的茶碗倒上香茶,放置在程忱跟前,笑盈盈道:“您喝茶,留心烫。”
“谢谢。”程忱点头道谢,端起茶碗轻抿了一口。
几人忍不住偷瞄他,刚想说些什么就看见电梯响了,连忙脚步匆匆走开。
程忱放下茶碗,只觉舌尖一阵苦涩,片刻后口腔莫名涌上一股挥之不去的回甘。
他摩挲起泛红的指腹,听见声音抬眼看向敞开的电梯口,目光微动。
“叮——”
徐延推着人走出电梯,那人衣着灰色简约,脸上戴着口罩只有眼睛露在外面,年龄不算小,却又没想象中那么大,最多二十**。
至于结没结婚,目前看不出来。
不出意外,江荆雪也在看程忱,虽然他依旧戴着口罩,落在程忱身上的目光半分未减,也没有丝毫遮掩。
相似的眼神程忱在很多人眼里见过,但他总觉得眼前的人跟从前那些人不一样,具体哪里说不上,至少不会让人觉得冒昧。
两人距离并不近,程忱却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你叫程忱?”
程忱点头,出声打了个招呼:“先生好。”
轮椅滚动间,江荆雪在程忱对面停下,不带一丝情绪直视着他眼睛,声音不大却很清透。
“为什么又答应了?”
程忱没有避开他的视线,解释道:“缺钱。”
“缺多少?”
“一百万。”
几乎没有停顿,江荆雪问他:“只想要一百万?”
关于这个问题,程忱没有回答,江荆雪也没继续问,抬手看了眼表盘上的时间又问。
“有过恋爱经历吗?”
“没有。”
“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不清楚。”
两人一问一答,听着有些机械,双方却都看不出丝毫紧张。
程忱答完,不紧不慢说:“我有个问题。”
江荆雪顿了顿,看向他说:“想问什么?”
程忱问:“您结婚了吗?”
这个问题看上去很突兀,至少没人敢当面这么问,若是秦弦礼在场可能会吐槽程忱没有丝毫眼力劲。
可江荆雪却并没有生气,反而问道:“知道我为什么戴口罩吗?”
程忱大致猜到几分,却还是说:“不知道。”
下一刻,他看见江荆雪摘下口罩露出整张脸。
苍白的面颊上划过几道丑陋的疤痕,很长很长,就像几条狰狞可怖的蜈蚣伏在上面,让人不自觉毛骨悚然,甚至……恶心。
“看见了?”江荆雪语气毫无波澜,大厅却瞬间沉寂,众人低头避开视线,无声退了出去。
几乎没人能平静目睹这张脸,可程忱看向那几道丑陋的疤痕,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并未作出任何面容失色状,仿佛眼前人没什么不同。
程忱垂下眼帘掩去多余的神色,嗓音略带歉意:“抱歉。”
“抱歉什么?”
江荆雪重新戴上口罩,目光落在程忱脸上,没人看透他在想什么,但看得出来,他现在心情不算差。
程忱对上他漆黑的眸子,开口道:“没什么,还不清楚您叫什么。”
话音刚落,徐延快步走到江荆雪跟前,低声提醒:“老板,赵医生来了。”
江荆雪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却没有急着离开,目光看向程忱。
“江荆雪。”
程忱视线微顿,听江荆雪接着说:“我的名字。”
这人语气平淡却略带温度,说话间仿佛始终透着一种优雅温和,声音像大提琴,有沉稳悦耳的质感。
他的气质完全能让人忽略掉原本的长相,至少程忱是这么想的。
“先失陪,等会有问题可以告诉他。”
江荆雪看了眼留下来的徐延,便由管家推着离开。
两人见面的时间并未超过三分钟,程忱收回视线,抽了张纸巾擦拭湿润的手心。
他脸上表情稍稍松动,端起桌上的尚有余温的茶抿了一口,又抬头看向站在跟前的人。
徐延露出公式化的微笑:“程忱先生,老板让我交给你两份协议,签哪份由你选。”
说完,他将准备好的两份文件放在程忱面前。
“你先看看,有问题可以告诉我。”
这两份文件里其中一份是雇佣协议,待遇夸张至极,普通人梦寐以求的一切都在这沓纸上,似乎还有专门量身定制的成分,专门调查过程忱的职业。
大部分人见了上面的内容都会红了眼。
程忱快速扫过前面内容,翻到后面乙方要履行的义务。
这是一份相当合格、格外超标的包养协议,期限五年,关系中止权在甲方,不管是否提前解除关系,乙方都会得到巨额补偿。
程忱浏览完每一页内容,眉眼微垂,似乎没有太大的反应。
“可以再看看这一份。”徐延将合同递到他手上。
合同封面上写着保密协议,不是对这段关系的保密,而是对江荆雪个人**的保密,与另一份合同可以说毫不相干。
甚至从某种角度来说,显得有些多余。
但保密金额处写着一百万,意外和他报的数字分毫不差。程忱眉头微抬,摩挲过那串数字。
徐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这两份协议,你只用签其中一份,另一份自动放弃。”
我是小猪,哼哼哼。
ps:
下次更新在一月二号那天,一月三号也会更,之后依旧是隔日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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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他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