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深夜，程忱用钥匙打开房门，照例给玄关处那盆吊兰换水，见上面枯掉几片叶子，他伸手摘掉盖在泥土上面。
外面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房间依旧黑暗无灯，一切都模糊不清，程忱似乎习惯了，熟练走到阳台打开窗户。
微风细雨扑面而来，对面街道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他在阳台站了几秒，回房间取下睡衣进浴室洗澡。
半个小时后，浴室的水声停了，但里面的人迟迟没有出来。
很久之后，程忱推开浴室门，随手打开卧室的灯，整张脸白得厉害，眼底是藏不住的倦意。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堆药品，扣下几粒感冒胶囊和维生素片就水服下，穿上外套拿着吉他上到七层顶楼。
这栋居民楼有很多出租屋，程忱住在五楼，六楼经常漏雨没人住。
顶楼上面搭了个小棚子，房东种了蔬菜和花卉，夜深人静的时候程忱会去弹吉他。
夜晚的雨断断续续，时来时走，留也留不住多久，程忱低头抱着吉他，手指流畅地拨着弦，一串舒缓婉转的声音流泻而出。
很悦耳的旋律，时而明快，时而低沉，就像是大街里疾走的细雨，夹杂了些许微风。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反复拨弄，越来越快，弹着弹着弦断掉一根。
吉他声戛然而止，最后一个音突兀刺耳。
程忱停下动作，低头平静扫过断掉的弦，他张开那双带着薄茧的手，又用力握了握，最后轻轻松开。
周四下午，面试房间内挤满了来试镜的演员，大多数人都在默念着台词，态度略显紧张。
角落处，程忱一身宽松黑衣，戴着口罩安静翻看剧本。
宋明阳来回踱步，似乎比所有人都紧张，眼睛不停往对面的房间看。
程忱抬头瞥了他一眼，提醒道：“时间还早。”
虽然程忱面试的角色只是一个很小配角，台词都没几句，架不住这剧组是大制作，再小的角色也会让人挤破脑袋。
剧方要求自然也更严格，不过三分钟，又一个丧着脸的人走出来，还没几步便开始崩溃大哭。
工作人员举着喇叭继续叫号：“102号。”
宋明阳盯着进去的小演员，掰着手指头小声道：“快了快了，你前面还有八个。”
他一紧张就爱没话找话：“昨天晚上那些人进去了。”
程忱抬眼问：“没人保他们？”
宋明阳摇头：“这次不一样，听说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什么时候出来？”
宋明阳叹气：“犯这种事判得不长，估计就是一两年。”
“别想了，先试镜。”
按理说程忱这种糊咖是没有机会来的，全靠宋明阳有个在剧组当选角导演的熟人，脸皮厚点机会总是有的。
至于选不选得上……其中因素就过于复杂了。
宋明阳心里叹气，用纸擦了擦手上的汗，出声说：“这剧组的副导演是我小学同学，提前打过招呼了，好好表现肯定没问题。”
程忱见状，将手里的小风扇递了过去：“我不热，你自己吹吧。”
宋明阳接过小风扇，视线落在程忱没有汗水的额头，又看了眼其他底妆花了大半的艺人，狐疑道：“感冒了？”
这么热的天很少有人不出汗，程忱当然不例外，但宋明阳知道这人感冒时全身都是冰冷的，跟生铁一样。
程忱摇头：“我没事。”
“你……”宋明阳还要说什么，程忱合上剧本站起身，“先过去了。”
“111号。”
“前面不是还有八个吗？”宋明阳愣了愣，观察发现有人根本没到场。
剧组的人员坐了一排，大概有七八个，除了几位导演和编剧，还有这部电视剧的投资方。
面试时间太长，导演略显疲倦烦躁，随意瞥了眼进来的人，本来想直接掠过却意外停住视线。
“白导好。”程忱站在众人面前，几乎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导演轻声应了一下，低头看向手里的简历：“程忱是吧？”
“你面试的哪个角色？”
程忱报出他要试的角色：“方麟。”
这角色是魔界小妖，几乎是开局炮灰的存在，谁演都无关紧要，也正是因为这样宋明阳才会让他来试试。
但导演听后却皱起眉，打量着程忱那张脸，摇头直言：“这个角色不适合你。”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冷场。
角落的工作人员谢水疯狂戳手机打字。
【白河不愧是活阎王，帅成这样，演都不演就给人pass掉】
对方回复：【娱乐圈帅哥一大堆，帅又怎么样】
谢水连发了几个见鬼的表情包：【这个不一样，逆天了】
她刚敲完字就听见导演说：“挑个别的。”
谢水震惊地抬头：“？”
程忱低头看向剧本没有说话，一直沉默的编剧突然出声问：“看过原著吗？”
说话的人叫唐鹤鸢，不仅是业内公认的金牌编剧，还是这部剧原著作者本人，对选角有很重的话语权。
程忱点头：“看过。”
程忱每次参加试镜或者接戏都会看看原著，不过大部分时候他在原著里找不到多少角色痕迹，或者完全没有。
唐鹤鸢听后点头，握笔单手转了转：“给你十分钟准备，试试浅川入魔那一段。”
浅川是这部戏的主角。
程忱表情微动，看向旁边的导演，对方脸上却看不出任何异议。
“试吧。”
谢水在角落看得认真，手里依旧不忘打字。
【姑奶奶，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真是活见鬼了，长垣一剑的作者居然让他试浅川的戏】
对方缓缓打出一个问号：【试……男主的戏份】
谢水喋喋不休：【还是编剧有眼光，我才发现这帅哥长了一张男主脸，演炮灰简直是在浪费资源】
了解这部剧的人都知道，很多角色都已经定了，唯独男主却迟迟没有定下来。
传得厉害的人选都是娱乐圈里风头正盛的人物，其中不乏当红一线，刚拿下金奖的影帝，准备转型演艺圈的流量idol。
这不光是因为原著大IP，又有金牌编剧和顶级导演坐镇，还是因为这部剧的投资方砸了五个亿。
剧方有钱了，演员的待遇自然不会差。宋明阳一早就打听过剧方的角色报价，即使戏份不多的小角色也有好几万可以拿，更别提剧里的主创。
洛浅川跟很多仙侠男主不同，他非魔非仙，也并非天赋异禀的旷世奇才，只是个在人间游荡了百年的鬼魂。
他生时家世显赫才华横溢，相貌出众令京城无数贵女青睐。却因一场大火容貌尽毁，原本卖字画为生，又在战乱中沦为乞丐，后来全身筋骨被人打断冻死在寒冬腊月。
洛浅川死后不愿投胎转世，而是渴望修仙入道，回到过去阻止人间满目疮痍。
仙人告诉他野鬼修仙几乎痴心妄想，除非在凡间做一千件好事攒够机缘回到从前。
洛浅川硬生生坚持了下来，仙人兑现承诺，将他托生于五百年前，求仙问道改变从前因果。
他拜入仙家门下苦练仙术，即使后来弃仙入魔依旧初心不改，成为一代剑门宗师，守得人间百世太平。
洛浅川最出名的就是他后期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以及近魔似神的性格，为达到目的不顾一切，却又有颗赤子之心。
正是因为如此，他的选角讨论度极高，不仅要绝对的颜值，还要有出众的演技。要是谁能令观众满意绝对可以一飞冲天，大紫大红。
以程忱目前咖位接到这种角色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就算现在导演编剧主动让他试戏，资方也不可能同意他来演，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但负责选角的导演似乎知道什么，一直跟程忱眨眼暗示，示意他不要犹豫答应下来。
程忱看在眼里，点头应下：“好。”
十五分钟后，程忱表演结束，面试的人看着他目光思索，似乎是在考量什么。
导演朝程忱挥手道：“回去等消息吧。”
等程忱离开，众人很快围在一起讨论。
编剧最先出声：“演得像那么回事。”
有人不赞成：“其他角色也就算了，主角怎么能给一个新人？”
编剧反驳道：“之前说的海选，怎么就不能用新人了？”
“那些大公司都看着呢，有的经纪人都打了几十个电话问了，这不是得罪人吗？”
某个制片人问：“他是哪家公司的？”
副导演趁机说：“之前是横娱的，但这外形条件估计很快就要被鼎盛签进去。”
“谢总，你怎么看？”导演很久没说话，问旁边戴墨镜的男人。
谢遮似乎挺看好，点头说：“是个苗子。”
他是投资方派来的负责人，基本上直接传达了总部的决定。
话虽如此，副导演却根本没觉得投资方打算让程忱当男主角，退而求其次道：“毕竟是新人，要不然给其他角色接触一些。”
业内的人都知道投资方跟鼎盛关系不浅，有这层关系程忱多半能混个配角。
谢遮却既没答应也没拒绝，模棱两可道：“这事不急，视频传回总部了，等通知吧。”
宋明阳左等右等都没见人出来，心里把可能出现的情况全列了一遍。
见人终于出来了，宋明阳连忙凑上前去：“怎么样，导演什么态度？”
“方鳞这角色有戏不，陈开华有没有帮你说两句？”
陈开华就是他小学同学，这部剧的副导演。
“说了，不过没戏。”程忱低头戴好口罩，接过宋明阳手里的外套往出口方向走。
“怎么就没戏呢？”宋明阳一听脸瞬间垮了下来，低声吐槽道，“这陈开华太不靠谱，之前酒都白请了。”
程忱走到电梯口停下来，偏头跟宋明阳说：“导演让我试了其他人。”
“谁啊？戏份多吗？”宋明阳问。
程忱：“洛浅川。”
“洛浅川？”宋明阳反应过来后愣住，小心翼翼地询问里隐隐带着几分期待，“这角色有戏？”
程忱摇头：“也没有。”
导演给的回复几乎是统一话术，这种态度不明的回答对于十八线开外艺人而言，没必要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宋明阳脸上彻底失了颜色，停顿几秒后，大声骂道。
“这导演不是胡闹吗，试谁的戏不好试男主的，这角色大明星都抢得热火朝天，还能关你什么事？”
程忱没有接话，宋明阳看了眼微信群的通知，脸色并不是很好：“不过有一件事情跟你有关系，公司的签约名单出来。”
宋明阳翻了半天也没看见程忱的名字，那些条件稍微好些的都签上了，就连跟周天泽关系不浅的赵宽央都被安排参加选秀。
“得替你问问。”
他本以为周天泽都进去了程忱签约不会那么困难，但显然不是这么回事。
宋明阳找上了徐静然，对方似乎料到他会来自己，给他递了一份名单。
“你业务能力不错，想不想带几个新人？”
“谢谢姐。”宋明阳笑了笑，推辞道，“这事不着急，那个程忱的事情你……”
徐静然抬手打断他：“这不是我说了算，程忱之前的事情存在风险，更别说昨天的事情闹那么大，签下他公司会承担很大责任。”
宋明阳有些着急：“可这事不是他的错，程忱一直是我带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
徐静然盯着手上的资料说：“你清楚有什么用，他一没资源二没背景三没人气，单靠一张脸可不好混，一不小心就要栽跟头。”
她抬眼见宋明阳面色不好，又忍不住道：“你不是清楚总部在挑人，要是想他签下来只能祈祷上面那位看上他。”
徐静然说得很直白，几乎没什么避讳可言，宋明阳脸色变了变半天没能开口。
等到徐静然踩着高跟鞋离开，他后知后觉掏出响了半天的手机，一串陌生电话。
“喂。”
电话那头的人问：“你好，是程忱经纪人吗？”
“你是？”宋明阳很快察觉出不对。
电话挂断的瞬间，宋明阳觉得整个人就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半点真实。
办公室内。
程忱坐在沙发上泡茶，对面的宋明阳看着他欲言又止。
程忱看了眼他，说：“有话就说，不用憋着。”
“你现在还缺钱对吧？”
“你说呢？”
“私下有背着我谈恋爱吗？”
“想说什么？”
“男的女的？”
“有事直说。”
“那我说了。”宋明阳掐掉烟头，顿了顿道，“有人……看上你了，想见你一面。”
话音刚落，宋明阳不出意外听到了程忱的回答。
“不见。”
宋明阳清了清嗓子，见程忱脸已经冷下去大半，直接起身要走人，还是忍不住开口：“要不再考虑一下。”
程忱站在门口没有转身，宋明阳继续劝道：“他身份不简单，京城没几个能比得上的，虽然身体有些毛病，但没什么特殊爱好，不折腾人。”
“你要是答应了，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捧着你纵着你，那些被拒收的曲子，被刷掉的角色，都会成为你的代表作。”
“就算这些你都可以说不在乎，可你外婆手术费……”
“你不是要我讲底线？”程忱回头问。
看着程忱那张认真的脸，宋明阳表情错愕，声音戛然而止，似乎被程忱问住了。
见他不说话，程忱拉开门：“我还有事。”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留下一句话：“以后公司让你带新人别再推掉了。”
宋明阳愣住：“你什么意思？”
程忱没再回应，门砰的一声合上了。宋明阳摸出一根烟，按住打火机，却怎么也点不燃。
他烦躁的将烟扔到一边，自言自语道：“做人是要有底线，可那玩意不能当饭吃。”
我是小羊，咩咩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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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断掉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