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两侧绿树成荫，阳光透过缝隙，地上满是斑驳碎影，程忱推着江荆雪沿街而行。
“先生有空过来。”
这本该是疑问句，他的语气更像陈述，没有任何起伏。
江荆雪回答他。
“没空。”
手术前，有大堆事情需要江荆雪安排处理。结束以后，他应该直接飞到德州。
不是绕路到蓉城。
江荆雪拍掉衣服上的尘埃，淡声道：“不该来也来了。”
程忱沉默，除了他，旁人大概听不懂江荆雪在说什么。
程忱说：“你来了我很高兴。”
通常情况下，这句话是一句半真半假的谎话。
江荆雪出声说：“节哀。”
听到这两个字，程忱先是愣了一下，表情略显意外。
赵玉兰去世后，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句话，还是与这件事毫无关系的人。
“多回来见她，过几年就好了。”
他没说具体多久，有人要几年，有的人可能要几十年，死亡是永恒的别离。
江荆雪温和的话落进程忱耳朵，轻如一阵风。
江荆雪反手碰了碰程忱手背，像知道程忱的难过，想安抚他。
那只手很凉，冰凉的触感渗进皮肤，却真实鲜活，程忱低下头，掩掉微不可察的神色。
其实不难猜，江荆雪专门绕道过来，是因为他。
一片绿叶轻轻飘落，顺着风的轨迹，落在江荆雪肩上。
程忱摘下那片叶子，出声道：“谢谢先生来安慰我。”
街道尽头，徐延已经在车前等着，等两人上车，他开口询问。
“老板，程先生要跟着去德州？”
他以为江荆雪临时改主意想把程忱带上，不然专程来蓉城做什么，总不能只是为了见一面。
程忱看了眼江荆雪。
“他不去。”江荆雪摇头，说完对上程忱的视线，问他，“去哪？”
他有意送程忱一程。
程忱没有拒绝：“南区谷街六十七号，前面路口停一下车。”
到路口，程忱进了一家，两分钟后，拎着包装精美的盒子出来。
江荆雪扫了眼他手里的东西，问：“喜欢喝酒？”
他显然记得前不久某人酒后胡言乱语。
“不喜欢。”程忱沉默两秒，解释道，“带给师父。”
酒是宋明阳昨天给他寄的，玉龙斋的酒，徐寄秋惦记了很久。
两地相隔并不远，七八分钟就到了。
“到了。”司机提醒。
车停下时，天色暗下几分，程忱没有开门，下意识去看江荆雪。
他在车内摘下了口罩，大半张脸依旧被帽子遮挡，程忱看得并不真切。
感受到视线，江荆雪偏头看向程忱，抬眉问：“想跟我走？”
程忱盯着他，几秒后回答。
“好啊。”
闻言，江荆雪轻笑了一声，眼尾带着笑意，告诉他：“明天赵梦原接你回京市。”
他抬手指向车窗外。
“去吧，有人在等你。”
不远处，小院灯火通明，一个白发老头牵着小姑娘站在门口，东张西望，显然是在等程忱。
“好。”程忱摸出那枚青色玉佩放在江荆雪手心，扣着他的手握住，开口道，“先生记得回来。”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仔细听又模糊了。
江荆雪看向手心的玉佩，什么都没问，答应道：“嗯。”
院子门口。
徐寄秋看见程忱，脸上露出笑容，上前接过他手中的东西。
“你看你真是，说了让别带还带，不愧是师父的好徒弟。”
他拍了拍程忱的背：“走走走，快进屋坐。”
弯月挂在绀青色的夜空，照亮一方小院，葡萄藤挂满叶子。
院中央搭着三五张椅子，一张方桌，桌上堆满了菜。
程忱坐在桌前，葡萄藤下趴着一只白狗，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蹲在它旁边，用双手捂住软趴趴的狗耳朵。
“汪。”
狗配合叫了一声：“汪！”
小姑娘眼睛亮了亮：“喵。”
“汪！”
“瞎叫什么？”梁玟从屋里出来，过去将拉人起来，转头看向程忱，笑着说，“你师父在屋里拿东西，马上就来。”
程忱点头微笑：“好。”
“小追，洗手吃饭。”梁玟拉着人去池边搓手，边搓边吐槽，“你这小脸和爪子比你二舅爷还埋汰。”
“谁把我放大镜给收起来？”徐寄秋在屋里喊了一声，“小忱，快进来帮我找找。”
“好。”程忱起身进屋。
梁玟道：“要放大镜做什么？”
“看字，说明书上的字。”
梁文低头问小追：“看见你外公的放大镜没？”
小追点头：“没。”
“有还是没？”梁文敲了下她脑门。
小追眨了眨眼：“没有。”
屋内，徐寄秋转了半天都没看见东西，抓耳挠腮道：“真是见鬼了，我今早都在用。”
“用来干什么？”程忱问。
“看报纸。”徐寄秋得意地说，“知不知道你上报了，媒体说你身手好，见义勇为。”
“可惜他们不知道都是我教的。”
程忱忽略掉他说的话：“桌上找了吗？”
他扫了眼堆满东西的书桌，最上方是敞开的蓉城报纸，最大的一张照片是他剧照，标题赫然写着。
【惊！长垣一剑男主演居然是蓉城人】
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详细介绍了程忱的相关经历，以及周围邻居的采访，与网上之前的言论相反，上面全是正面评价。
程忱拿起那张报纸放到一边，翻找一阵，目光停在角落缝隙。
“看见了。”
“在哪儿呢？”
程忱没有说话，伸手从里面取出放大镜，交给徐寄秋。
“可算找到了。”徐寄秋松了口气，摊开一张药物说明书，用放大镜仔细看上面的字。
“这什么说明书，字这么密，眼都给我看花了。”
程忱问：“什么药？”
徐寄秋拿了张白纸，用黑笔写下上面的注意事项，说：“你师娘的药。”
饭桌上，徐寄秋将酒放在程忱面前，又递给他一个杯子。
“陪我喝几杯。”
程忱婉拒：“要开车，喝不了。”
“行，你喝茶，我倒酒。”
徐寄秋给他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满上酒。
梁玟给小追罩上围兜，瞥了眼徐寄秋，提醒道：“少喝点。”
徐寄秋以前喜欢喝度数高，容易醉人的酒，现在年纪上来了，梁玟只准他小酌。
徐寄秋摆手道：“这点酒算什么，想当年我十瓶也能喝，度数不高。”
“喝多了就高了。”
徐寄秋点头：“知道了知道了，这不是小忱来了。”
饭间，两人聊着一些过往琐事，徐寄秋询问程忱的近况，梁玟时不时插上几句。
一个钟头很快便过去。
梁玟起身说：“你们慢慢聊，我带小追去遛狗。”
梁文对小追说：“跟哥哥说再见。”
徐寄秋：“去吧，路上注意车。”
“哥哥再见。”
程忱点头：“再见。”
等人走后，徐寄秋长叹一口气，喝了口酒。
“真是造孽啊。”
程忱问：“玟姨怎么了？”
刚刚吃饭的时候，她掉了三次筷子。
徐寄秋沉默良久，对程忱说：“她不在我才说，她要是再肯定要说我矫情。”
“前段时间，校安带她去体检，查出脑部肿瘤，神经方面受了影响，以后会情况越来越糟糕。”
徐寄秋和梁玟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不在身边。大儿子徐立言意外去世，小儿子徐立行在国外定居，女儿梁校安在京市工作，定居。
程忱安慰：“现在医学很发达。”
徐寄秋叹气：“小行打算带她出国治疗，她不愿意去，怕去了猴年马月都回不来了，死在我前面。”
有的病治一两年就好，有的病治好了又复发，还有的病一直要治到死。
程忱见他红了眼，给他递了张纸。
徐寄秋说：“遭老罪的让她给受了，要是我能替她死一回，还有她那门子事。”
“可我只能替她活着。”
程忱沉默半晌：“那就好好活着。”
安静了一阵，徐寄秋摸了摸下巴，突然对程忱意味深长道。
“你小子要是哪天遇上爱的人，可别怪师父没教你，当锯嘴的葫芦装哑巴是要后悔的。”
“错过了，到时候悔死你。”
程忱给他倒了杯酒，问：“怎么算遇到？”
徐寄秋笑了笑。
“你心甘情愿放弃生命保护一个人，这个人不是你的家人，也不算你的朋友，但你一直能看见。”
徐寄秋指了下心脏的位置：“就藏在这个地方。”
“说了半天，其实我也扯不明白。”他喝了口酒，出声道，“等你遇到自然就懂了。”
他们没怎么聊，梁玟回来后不久，程忱就离开了。
到京市之后，程忱直接回了御苑。
他有许多事情要做，整理留在御苑的东西，背新剧台词，写专辑里的曲子，以及照样御苑的某些生物。
包括但不限于花草鸟鱼狗。
还有非生物。
夜晚，三楼的灯亮着，小Q在屏幕上露出微笑。
【小忱同学，好久不见】
程忱扫了眼房间，走进卧室，出声问：“他进来过？”
他有一种敏锐的直觉。
小Q回复缓慢：【主人让我保密】
程忱冷脸问：“你保密了？”
有句话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小Q：【你是例外】
程忱盯着手环问：“什么例外？”
小Q不知道从哪里学的：【他的例外就是我的例外】
关灯后，室内一片漆黑，程忱躺在床上，莫名产生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下意识摸向枕头下面，摸出了一只黄色布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串佛珠，通体偏黑，带着光泽。
程忱捏着珠子，想起管家说江荆雪从寺庙回来的事情。
有人替他求神拜佛，却没告诉他求的什么。
瘫倒——
卡文卡疯了，我真没偷懒，辛苦十几个小时只有这一章，绝望。
疯狂打脸，欠的绝对会补，但不敢保证了，真的很卡……卡卡。
后面估计会更卡，马上要结局了，但这周依旧完结不了，下周看命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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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记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