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竹柔暖的指尖碰触到她的脸颊。
眼泪已经干了,痕迹绷在陈菲菲的皮肤上,让那触感显得有几分不真实。
“好点了么?”云竹开口问,声音很柔。
陈菲菲“嗯”了声。
“那能开灯了么?”云竹声音压得温和又柔软,“让我看看你。”
陈菲菲片刻晃神。
月亮悬在窗上,实在天上,清清冷冷的光淌进屋里,被越来越沉的夜色与厚重的玻璃滤得稀薄,屋里也因此愈加昏暗。
她们离得这样近,近到能触及彼此的体温。
却又好像很远,远得在这昏色里看不清彼此的五官。
只一道黛色的剪影立在视线里,朦朦胧胧的。
如梦幻泡影。
陈菲菲庆幸,此刻她们都在这昏色里,她看不见云竹的神态,看不清那双似若桃花的眼睛,不会察觉到其中的热意。
那双眼睛,实在是太具有欺骗性。
总会让人觉得拥有这么一双深情眼的人,会是个用情至深的人。
总会叫人分不清,这段感情,究竟是双方都在认真,还是一场一时新鲜的成人游戏。
其实也没什么区别,终归都是一个结局。
“菲菲?”云竹叫她。
陈菲菲回过神,应了声,伸长了胳膊,去碰床头的开关。
天花板上的圆灯骤然亮起。
陈菲菲闭了闭眼睛,适应了光亮,但适应不了对面的打量,“你什么时候走?”
云竹听笑了:“怎么着,用完就扔?”
陈菲菲撇了撇嘴:“哪儿扔了,我就随口问问,这不是想着你云大小姐贵人事多,怕耽搁你太久么?”
“我要是跟你说,是耽搁了事,就算现在立马走,也赶不上趟了,你要怎么办?”云竹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小臂搭到椅背上,微微一偏头,懒洋洋的姿态。
陈菲菲看她一眼,“凉拌。”
云竹笑了一声,“那不就行了,管这个做什么呢。”
那笑意像是浮在空中,好似对被耽搁的事毫不在意。
陈菲菲想,说的也是,管这个做什么呢。
可刚刚那一刻,她就是想问了,出于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倒不如想想,怎么谢我。”云竹说。
“你饿不饿?”
“下一句是不是要说我下面给你吃呀?”
陈菲菲不由笑了,“好老的梗,”
“没办法,年纪大了。”
“那我面条是不是应该下烂糊一点,毕竟老年人牙口不好。”
“我只是年纪大了,不是年纪老了。”
陈菲菲笑得松快,心里残留的颓唐都似是一扫而净了。
“这句话是不是还有另一个梗?”云竹吊儿郎当的口吻。
陈菲菲秒懂:“你闭嘴。”
“我什么都没说呢。”
陈菲菲没好气地:“你跟什么都说了没两样!”
“我能说什么?”
一句话两层意思,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质问。
陈菲菲别过脸,避开她仿若能窥见人心的目光,没什么底气地嘟哝:“我哪知道。”
“那你说我。”云竹扬眉,“喔~是自己想歪了,先发制人呢。”
陈菲菲撇了撇嘴:“滚蛋。”
手机震了一下,云竹看了眼屏幕,起了身:“OK。”
陈菲菲余光瞥见她往门口走的身影,急忙出声:“你OK个毛线啊,回来!”
云竹安分地停站在原地,等着她转过脸来,直直地迎向她的视线,弯了眉眼。
如果人类有尾巴,陈菲菲想,这人的尾巴此刻一定在摇摆。
云竹笑说:“下次再吃,你下面吧。”
陈菲菲拧了拧眉头,总觉得她这话说得不正经。
偏偏这人下一句十分正经:“我要去拿外卖了。”
陈菲菲愣了一下,迟疑地问:“外卖?什么时候点的?”
云竹想了想说:“老月下飞机报平安的时候。”
陈菲菲又是一愣,那么早?
“那会儿看你状态很不好,想着你大概顾不上晚饭了,真点外卖怕你妈妈不吃,就跟大姨说了声,劳烦她炒几道菜让二姨取过来,刚刚二姨发消息来说快到了。”
陈菲菲顿时呼吸滞了一下。
这一番话仿佛是染着说话者的体温,能通过听觉,熨帖听者的心脏。
陈菲菲没来得及给任何表示,云竹攥在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陆欢发来消息说,已经到了。
“走了。”云竹丢下一句,便出了房间。
走到玄关,云竹视线掠过主卧半掩的房门,卧室里没开灯,一片黑暗,睡在里面的人似乎没有醒来的迹象。
云竹看陈菲菲一眼,压低了声说:“等会儿给你发消息,帮我开门。”
大门被轻轻拉开,又被轻轻带上。
几乎没什么声响。
阳台的窗户开着,门开的那一瞬,对流的风拂起陈菲菲鬓边垂落下来的碎发。
飘起,又落下。
云竹拎着保温盒回来时,陈仪药效还没过去,仍在安稳睡着。
陈菲菲拿了碗盘盛出一部分饭菜出来给她留着。
四菜一汤,都是清淡的家常小炒,从保温盒里拿出来,还带着热气。
陈菲菲洗了两副碗筷出来,问她:“欢姨吃过饭了么?”
“吃过了,她说要去附近逛逛,过会儿来接我。”云竹从她手中接过碗筷。
陈菲菲顿了顿,“你吃完饭走?”
云竹看了眼腕表:“差不多,你一个人OK么?”
陈菲菲故作自然道:“有什么不OK的。”
“上次跟你提的,给阿姨请个陪护的事,考虑好了么?”
陈菲菲张了张口,没吭声,她把这事给忘了。
“那位阿姨有陪护经验,现在在家也没什么事,就住隔壁小区,可以随叫随到。”
陈菲菲往嘴里塞着饭,犹豫不决。
“像今天这种情况,你不放心鹿呦,就可以将阿姨交给她看护,然后去西城看看。”云竹又说。
陈菲菲思考片刻,同意了。
云竹将陪护阿姨的联系方式转发给了她,“她姓龙,前几年权利的游戏很火,乐团里的人都叫她龙妈。”
饭后,陈菲菲洗好了保温盒,拿手机看了眼,龙妈通过了好友请求,陈菲菲同她聊了起来。
两人在云竹离开前确认好了薪资和到岗时间。
陈菲菲收拾了垃圾,送云竹下楼。
单元楼对面便是垃圾桶,垃圾丢进去,陈菲菲掸了掸手,问她:“欢姨车停哪儿了?”
“那边。”云竹偏了偏头。
停在了单元楼侧面。
“你上去吧,这点路我还是认识的。”云竹笑说,“阿姨还不知道小鹿平安无事,醒了要是见不着你,该要着急的。”
陈菲菲点头,捋一把被晚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今天谢谢。”
她清了清嗓子,补充:“实质性的谢谢,下次补给你。”
云竹忽地倾身,拥她进怀,低低笑了一声:“现在就补给我吧。”
裹着笑意的气音随着她的呼吸拂进陈菲菲的耳朵里,好似一个柔软的吻,让这短短七个字有了缠绵的意味。
陈菲菲在云竹怀里,有种微醺的感觉,心情轻飘飘的,恍然回过味来——为何那时会莫名其妙地问这人什么时候走。
当然不是为了赶她,也不是真的随口问问。
她是想确认,这人是否还能再在这里多逗留而已。
那份让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叫贪恋。
她贪恋这一刻的陪伴。
-
云竹推荐的陪护阿姨隔天便上了岗。
陈仪起初还颇有微词,觉得没必要花钱专门请个人来照看她,龙妈干了两天活后,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提起龙妈满口都是夸赞。
两人年纪相仿,有共同话题,龙妈不仅干活利索,做事细致有条理,还能陪她闲聊打发时间。
有性子乐观开朗的龙妈陪着,陈仪心情好很多,投放在陈菲菲身上的注意力少了些许。
母女俩紧绷的关系都缓和了许多。
这天下班后,洗澡出来,陈菲菲穿一身绵绸质地的灰色短袖和短裤,坐椅子上,两条腿架在床沿,挤了一泵身体乳,边往腿上抹,边同鹿呦煲电话粥。
“早知道,我就应该早点花这个钱,请龙妈过来上班。”
鹿呦笑着打趣她:“还说呢,我给你推荐你就,不要不要~云竹给你推荐,就要要要。”
身体乳的味道是淡淡的清香,但乳液稍显黏腻,陈菲菲来回涂抹均匀,闻言,动作一顿,“哎呀,我,我一开始也是不要不要的好吧,她提了三次我才答应的。”
鹿呦笑了两声,说:“你们家云竹的信,我等有空去迷鹿的时候带给你吧。”
陈菲菲一时羞赧,但下一秒,这点羞涩便被席卷而上的、更深的愧疚感给淹没了,“呦呦,对不起……”
“怎么突然说对不起呀。”
“要不是我叫你去捞云竹的信,你不会经历那么恐怖的事。”
她只是透过视频看爆炸那一幕都做了好几晚的噩梦,更遑论目睹现场的鹿呦。
手机那端静默了几秒,鹿呦温声开口:“我本来就打算去捞奶奶的信的,你不提,我也会去。我想看看,奶奶的信里有没有写和那个人相关的内容。”
陈菲菲知道鹿呦口中的“那个人”指的是章文茵——生下鹿呦、短暂养过鹿呦,离婚后彻底不要鹿呦的女人。
这些年,鹿呦不愿意叫那人“妈妈”,也从未放下过,她一直期盼着有一天可以见到那人,问那人一句:你为什么不要我?
“捞到了么?”陈菲菲问。
“捞到了……”鹿呦缓缓吐出一口气,笑了声,几分自嘲,“可我不敢看。”
离真相越近,越怕真相不如意。
陈菲菲安慰她:“那就等缘分到了的时候再看吧。”
鹿呦低低地“嗯”一声,没精打采的样子。
陈菲菲岔开话题问她和月蕴溪如何了。
“我俩一起看了个电影。”鹿呦说。
“什么电影?”
“她头像那部。”
陈菲菲对月蕴溪的头像印象很深,松隆子吻书的剧照,意境十足的一张照片。
“看完电影,我好像,明确了一件事——我对她的感觉确实不一般,但……”鹿呦欲言又止,犹豫道,“还是再给彼此一点时间吧。”
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始终是局外人,陈菲菲叹了声“行吧”,没多说什么。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又闲聊了几句,结束了通话。
陈菲菲两条腿盘在椅子上呆坐了一会儿,想起之前答应云竹要带她看《哈尔的移动城堡》。
还有实质性的感谢没落实。
手机自动熄屏,屏幕陷入黑暗不过两秒,又被按亮。
陈菲菲拿起手机在网上搜起了私人影院,翻看差评,看得眉头越皱越紧。
直到看见一条评论写:【脏的要命,沙发上一摊不明液体都没清理干净!!还不便宜,不如提前下好资源,定个高级酒店。】
陈菲菲转了转眼,立马拿平板去下载电影资源,琢磨该怎么跟云竹说这个事。
总不能一开口就是——我们去开个房吧?
问问追更的小可爱,如果每天固定时间更新的话,你们想要几点更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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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