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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命终

李牧州醒来,月光透过窗户,斜着打进来。

她又想起来今天师傅的目光,她不仅发现一条定律,是不是将死之人都会这样瞪着别人?尤其是躺在病床上的,她深知这个世界上第一不讲理的是醉汉,第二不讲理的就当属病人了。

她不与她们计较,只不过躺着,打了个哈欠又睡着了。

她又做梦了,说是梦境,其实都是些以前发生过的事情了。

这次她头戴白布,守在棺材旁边,旁边有会转圈的上面挂满玩具的书,还布置着灯光,她坐在马扎上。

不过棺材旁只有她跟爷爷两个人罢了,过了一天,她才见父母来了,他们赶紧换上衣服,坐到棺材旁边。

他们跟爷爷又开始聊些无聊的城市规划和教育发展,李牧州只觉得无聊,她唯一感兴趣的是那颗旋转的“树”上有一个大泰迪熊,一只熊就占了一面墙呢。

第二天夜里李耀阳就来了,他见我不说话,只好奇地打量我,又跑去对面爸爸妈妈的身边了。

他实在说不上小,他已经七岁了,块头比我小一点,这就是他作为男生的好处了,在不该显大的时候总比我发育的慢一些,等他到了初中或者高中,也许...大学?他的大脑发育又要超过我去了。

他上幼儿园了,在市里,不知道哪个学校。她没兴趣,除了每天提醒爷爷奶奶吃药和家教给她一对一补的幼小衔接的课程,她并不想别的。

她跟父母也不甚亲近,只因她性格太内向,在幼儿园就因为不能与其他小孩子和平相处而被勒令退学了,从此她只在家里上家教,村里大学生很少,只有一位,她只寒暑假放假了才来,所以她总是寒暑假上课,别人上课的时候她又能独占学校门口的一个小广场。

只不过,等人家下课后,得赶紧逃离现场才行,毕竟这可不是自己家的“地盘”。

她总觉得无论屋里还是室外,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总有一种无尽的阴沉,尤其是一刮起风,她用忍不住心里打颤。

风是很恐怖的,尤其是在耳边呼呼作响的时候,那时候无论有无太阳,气流狂涌,她呆在天地之间,也总有摇摇欲坠的感觉。尤其是,在认为自己实在是一位可有可无的人物后这种感觉便如摄魂野鬼一样缠绕着她。

她的老师也说过,李牧州实在是太内向,要引导很久,她才肯说一两字,除了回答问题,更不会主动开口说一句话。她是一个如此冷淡的孩子,连去市里看心理医生,医生都这么说。

“这孩子有发育迟缓,语言障碍,得注意啊,这不是没可能发展成自闭症的。”

听了这话,我母亲真是吓坏了,她瞪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医生。

“这不可能啊,她弟弟就没事啊?我们家没有自闭症啊。”

医生足足安慰了她一个半小时,至于为什么是一个半小时,因为她只约了两个小时,心理咨询费用确实很昂贵。后来的70分钟,她一直在说着自己的不容易,还有她是如此辛劳的母亲,面对我这样的问题儿童,她花的心思太多了。

别人家的女儿是断断不会像我这样的,她们都是开朗,活泼,体贴,温柔,偶尔做出些直击人心的小傲娇。她希望李牧州也一样,要是能做母亲的小棉袄该多好,可是她可比冰霜还冷。

想到这里,她又说起她的丈夫,她并不满意的婚姻,她是这么不容易,至于说时足足用掉了桌上抽纸的一半,那本来是一盒全新的,我想那纸盒的费用一定包含在昂贵的费用里。

不能这么说,这位医生的坐台费用一定是算在这盒纸抽里的,因为在心理医生的办公室里,这纸抽是忘忧草做的,所以才这么昂贵。

坐在棺材旁是要轮流的,我,父母,爷爷,我们四个人轮流来,一人两个小时也就够了。到爷爷来替我,我睡不着,偷偷溜出来,看到旁边大棚子里有些生肉,我自己切了薄薄的一片,地上捡起根木棍,擦干净穿起来,偷偷在烤火的火堆旁边烤。

不过没有盐,很没有滋味,我也作罢回去睡了。

过了几天,又放起鞭炮来了。按照流程,现在应该全家跪在棺材旁边痛哭流涕,只不过李牧州之是呆呆的,她的冷漠是全家尽人皆知的事情,多亏了母亲在旁边边掩面哭泣边瞅准拧她的胳膊,她这才能逃避一场道德谴责。

虽然事后被发现,村里人都说她,冷血冷情,爷爷奶奶养了这么久,还不如她弟弟哭的伤心呢。一个小女孩怎么能这样冷血呢?七岁看老啊。

她醒过来,迎着最后一缕月光,她起身依旧把被子晒出去。不过今天先不能去练剑了,师傅病重,昨晚自己回来,恐怕也有些不好,她匆忙赶到,三位侍从正换着班睡呢,见她来了忙起身,她招呼几人去休息,自己则记着喝药的点。

给师傅擦了额头的汗,守着到天明。熟悉的感觉让她想起了很多,她看着虚弱的师傅,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这个世界也要摔碗怎么办?我是不是得找师傅的儿子来,现在去吗,迟了恐怕赶不上吧。没事,还有云奕,反正只要是个男的就行,她心里想着倒是稍微放下心来。

咳嗽声响起,带着笨重的呼吸声,李牧州扶起师傅,他睁开眼睛,看到是李牧州后,怒火冲天,狠狠瞪着李牧州。

“谁叫你来的!”

“云奕。”

“把他叫来,立刻去练剑!”

“是。”

李牧州不解,只是答应下来,平时师父不常发火,只不过他运气强撑着身子,气性大了很多,云奕此刻正跟柳环轻在一处,听了这话倒是一头雾水。

“说不定是要收你当弟子,毕竟长老的位置可需要个继承人。”柳环轻猜测道,云奕点头认同。

云奕匆匆赶到屋内,进去之前他还专门调整了下头上的小冠。

谁料刚进来,他就发现屋子里气氛浓重的很,不过家有病人也不是不能理解。云奕走到李长老旁边,他强撑着身体起身,冷冷问云奕道:“是你让吾徒来照顾我?”

“正是。”

“你让吾徒儿做这些闺中女子的事,是何居心!汝想短其志而杀我也!”

云奕见此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只好俯身,单膝跪于床前,他眼神真挚虔诚,说道。

“我并无此意,长老息怒。您对李牧州如亲生女儿一般,如今您病重,无论孝道,师道,她理应随侍左右。”

“你是看我要死了,你急于取而代之罢了。云奕,我是不得不推举了你,你因此对我怀恨在心,盼着我早点死,连我的徒弟,你也要灭她的志气!妄图将她困于碌碌无为之流!你不必在这里装模作样!”

“长老,我并无此意,您何必这样辱骂我?我自认为对天对地,我也是问心无愧!”

“谁也问不了天地,要想我收你,那是痴心妄想!”李长老言语又缓了下来,但是是带着不屑的嘲讽之意。

云奕并不想与他多做辩解,窝着火走了。

李牧州练剑直到往日的时辰,只不过这次师傅没有在旁边看,她收起这把“碎玉”,往师傅住所走去。

她进门,他已经平躺着床上不能动了,他的胸膛起伏的很小,李牧州知道师傅大限已到,走到床边,半跪着守着。

“你坐凳子上。”他的。话像从顺着吐气出来的。

李牧州坐在床边,师傅令众人皆退下,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好徒弟,我现在跟你说的,你要谨记。睡莲教分三派,青莲依附玄莲,昨天教主告诉我,云奕是他的私生子,他以后是要做教主的。所以他才不同意你继承师父的位子,云奕现在是红莲的领头,他要依附玄莲来用红莲派的效忠换得嫡传弟子的身份,简直可恶至极!”

“云奕虚伪,柳环轻志短,苏研新阴险,田宇澜纠结,夏青槿鲁莽。这几个人,不出我所料,以后也是中流砥柱,你记住她们的弱点,以后才好驾驭她们。”

“徒儿都记下了。”

“扶我起来,再给为师耍一套完整的’游心’,为师要看看你还有无不足之处啊。”

“师傅,在屋里看吧。”

“不可,屋里暗,为师怕看不清楚,有所疏忽啊。不必再言,速速扶我入院。”

李牧州扶起他,他眼睛里流转起褐色的烟来,现在也只剩几缕,命将终点。

他坐在院内一处树荫下的椅子上,笨拙地依靠着。

“这次要运气,我要看一看。”

“是。”

李牧州运气,她的瞳孔外周呈现紫藤灰的颜色,包围着正紫色的瞳孔,宛如一袭紫藤瀑布又似挂着朝露的葡萄,明亮,鲜艳,却又被灰调的外瞳挂上些秋日的沉静与收敛。

她剑锋流转,期间不断运气调整剑锋方向,这是她对招式的理解,在诡谲多变之中。在面对妖怪时,依靠站位与的果断的出剑来做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只不过她将原来的发力点向后移至背后,行之更显得流畅一些。

才到第三式,她看向树下的师傅,他皱着眉,突然举起两只手,像是在摸索什么,她赶到,站在他侧身处。

“师傅。”

“天怎么黑的这么快?看不清了,快把灯点上。”

夏日的灼烈日光打在院内,世界明朗,大地散发着热气,院里的几颗树的叶子明晃晃的,不见一丝风。

“师傅,天黑了,您回去吧。”

“不回去了。”他不再挺直身体,他沉沉的弯腰,两只胳膊随意耷拉在身侧。

“牧州吾儿,昨日所说不过只是我的志心罢了,吾私心,只希望你能幸福美满便是了,日后无论婚嫁,领他来我的墓前磕三个头,叫声师傅就是了。”

他眼中的光,散了,他的头靠在椅子上,全身无力。

“再给师傅讲一遍你的教义吧。”

他还能听到声音,他能听到李牧州的讲经,他对经文是毫无兴趣的,只不过想听到她言语。她说着一如既往的清澈,明亮,句间循循善诱,思路有条不紊,语句中仍然裹挟着她超出世间的洒脱与不稽,她仿佛超脱世间不再被红尘牵绊。

吾儿志坚,不苟于儿女私情,是大材啊,可惜终究看不到了,他最后想到这一句,眼含热泪。

他带着最后的意志,挤出微微上扬的嘴角,空洞地望着院前的空旷,他仿佛仍然能看见前方,不,看的比平时更远了,前面是一往无前的平原,太阳从这片大地升起又落下,照在每一位生活在此的人儿身上,年少时有远志,中年时有妒心,晚年唯余不甘。

心神只在一腔愤慨上,总觉得自己宛若浮萍一般游曳在流水中,“游心”,终究是放不下,找不到全身心的安定。

也许想我这样的人,活在世界上,只是为了一份安全感,可这份期待,也随着因为愤慨而狂乱又无法阻止的欲求,被无限制地稀释。

人生,为何总如摇摇欲坠,不可预测的悬崖孤石,站在石上,时常提心吊胆,又不至于因此丧命。于是在挣扎与仇恨中被寒凉的风浪拍打,而无数次颤栗。

李牧州楞在身侧,望着他不再起伏的胸膛,时间仿佛凝滞不前,风,终于停了几刻,她楞了,久久才开口。

“师傅。”

李牧州只呆愣着,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现在师父的话再也不会比她多,她也不需要刻意为他的装正经附和,她应该是松了一口气吧。

烈日灼烧着她的身体,空气掀起热浪,院中,安静极了,连风也不敢来搅动这片寂静。这是她感觉到的真空,一切不可言述,不可感受的一切感情和事物,现在也变为永恒的“无”。

恍惚之间,她好像又看到了师父,如同当日拜师礼时一样,他眸中明亮,身穿紫色法衣,金银丝线绣日月星辰于衣上,双手持剑交付于她。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李牧州跪了许久,站起身朝师父行九拜大礼,后吩咐侍从,一位去叫云奕,另一位去收拾东西,自己则和余一人把师傅搀回房间。

云奕和其他人匆匆赶来,屋里本来还挺大的地方,现在也显得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