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舒没弄懂究竟什么时候可以“这么算”，什么时候可以“不这么算”。
她开口，刚想说点什么，却被不远处传来的歌声打断。
她循声望过去，看见一架支起来的投影，以及投影旁边的两个大音箱。投影上播着歌曲MV，投影前站着个男生，正手拿话筒，唱得深情款款。
“不论结局是喜是悲……走过千山万水……”
顾明舒还在想，这是什么歌？
很快，男生就唱到副歌部分。
“我的爱如潮水……，爱如潮水将我——向你推，紧紧跟随……”
或许过分投入了个人情感，男生唱得很有感染力。唱完后，周围一圈人都不约而同地鼓掌。
其中还有人冲他喊：“没想到啊！你小子还藏了一手！”
男生挠头一笑：“哪里啊，我也就是一般般……”
他把话筒递给摊主，随后心满意足地走了。顾明舒的目光扫过那些林林总总的设备，不由道：“我还以为现在的年代已经没有这样的KTV了。”
“毕竟这里是大学城。”方凛说，“娱乐项目有限，所以会保留很多旧的事物。”
他指了指这里，又指了指不远处：“这边有两家露天KTV。这家热闹一点，前面的那家冷清一点。”
顾明舒了然地点点头。她的目光扫过音箱上的价位牌子：五块钱一首，十元三首，二十元八首，自行扫码点歌。
言谈间，又有人上去唱歌了。这次是一对情侣，唱了一首男女对唱的甜歌。顾明舒看得肉麻，但也被勾起了兴趣：这样简陋的KTV，收音也不好，音箱价格也一般，竟然能吸引不少人？
她流连的目光被方凛捕捉到。
“你想唱吗？”他问，“要不要体验一下？”
顾明舒的第一反应就是往后退几步。
“我我我不想唱。”她摆手，“这么多人看着怪不好意思的。”
方凛说：“我们可以去前面的那家看看。”
顾明舒还是很坚决地拒绝了：“还是别了，我唱歌不好听。我……”
顾明舒的唱歌水平很一般，只能说是不跑调，但完全无技巧可言。不过现在，她更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方凛，”她好奇道，“你有在这样的露天KTV唱过吗？”
方凛摇头：“没有。”
“那……”顾明舒的内心蠢蠢欲动起来，“你要不要……唱一首？”
这也实在算是她的私心作祟。声音好听的人，唱歌应该也不会太难听才对。如果唱得好听，那简直是锦上添花一般的享受。
为了让方凛答应的概率更大，她补充道：“你别担心，唱就行了。我付钱。”
方凛原先还没什么表情，听到她刚才那句，忍不住无奈道。
“我又不是掉进钱眼里了。”
他拉着顾明舒，往前面走去，露天唱歌的小情侣很快被他们抛在身后。
顾明舒听出了点松动的意味：“所以你同意了？”
他们走到了商业区主干道的尽头。这里的商铺少了很多，流动摊贩的小推车也只有三三两两的几家。侧前方亮着一盏暗黄色的灯，做了煤油灯的外壳，显得有些复古。支起来的棚子比先前那家小一些，音箱和投影仪也有些陈旧了。或许是因为设备不够精良，因此价格也便宜许多。
顾明舒看见那牌子上的字：三元一首，五元两首。
“不过我只会唱一首。”方凛平静道，“只有这一首英文歌，你要听吗？”
顾明舒才不管他会唱几首歌呢，总之能唱就行。
“这没关系。”她说，“我认为你们能站在这里唱就很有勇气了。”
摊主从棚子后走出来，看他们停留在这里，便问：“要唱歌吗？”
方凛说：“我唱一首。”
摊主说：“好，点歌机在旁边。”
顾明舒这才注意到这露天KTV不是扫码点歌，而是用点歌机。
方凛在点歌机上输入一串英文，很快速地点好了。
钢琴的前奏响起，投影仪上，在蓝调时刻中的冬日小镇一点点亮起灯来。紧接着是男人的剪影，他把手放在爱人戴着戒指的手上，那样的画面像是来自《列萨克之恋》。
底下的英文字幕渐渐显现，方凛拿着稍显笨重的话筒，视线落在投影仪上，随着四个白点的逐渐消失，进入节拍。
“Sweet little words made for silence, not talk（寂静中甜蜜无语）
Young heart for love not heartache（年轻的心因爱无悲）
Dark hair for chatching the wind（黑发因为清风而飞扬）
Not to veil the sight of a cold world（而非掩盖世间的冷漠）……”
顾明舒没听过这一首歌，也不知道原唱究竟是什么模样。是老头的声音，还是中年人的声音？是沙哑的，还是平实的？
但这不妨碍她觉得他唱得实在很好听。少年人的嗓音唱起这样含有摇滚元素的情歌，少了几分深沉厚重，多了点难以言说的寂寞。
就像是清澈的溪流从山上流经村庄，缓缓向前，周边的兰草生长开来，而溪流却要流淌到故事的结尾……那样的寂寞。
这样的声音，配上间奏响起的小提琴，难免让顾明舒有些晃神。
这里很偏，音响的声音也不大，因此观众只有顾明舒和摊主二人。方凛唱完，两人都很给面子地鼓起掌来。
“你可以去参加校园歌手大赛了！”摊主说，“我孩子是C大的，我去他们学校听过。前几名都没你唱得好听。”
方凛道了声谢，抬手准备要扫点歌机上的二维码付钱，却被摊主拦住。
“她替你付过了。”摊主笑着指指顾明舒，目光慈爱得像看一对热恋中的小年轻，“看来人家真是很想听你唱哦。”
方凛回头，顾明舒站在一旁，脸上是带点促狭的笑意。
先前准备好的解释二人关系的说辞忽然就说不出口。他走到顾明舒面前，站定。从他的角度看，能看见顾明舒乌黑的头发在空中微微飞扬。
顾明舒是真没想到方凛唱歌会那么好听。
“你真应该报名那个什么，”她想起摊主的话，“校园歌手大赛。”
方凛说：“去年报过了。”
顾明舒震惊：“报过了？”
她问：“你不会就是用这一首参加的比赛吧？”
方凛说：“嗯，就是这首，我练习了很多遍。”
……难怪那么熟练，甚至不看歌词就能唱。顾明舒料想方凛肯定拿了个很好的成绩。
“那今年呢？今年还打算报名吗？”
问完，顾明舒顿觉自己像个采访运动员或其他什么人的记者，忍不住笑了。
“今年的校园歌手大赛已经过去了。”方凛说，“我没报名。”
“为什么？”
“因为……”方凛睁着他那双大眼睛，一本正经道，“学校换制度了。去年获奖有奖金，今年没有。”
“……”
顾明舒无声笑起来。
顶着摊主偷偷看热闹的目光，方凛难得地感受到了一点儿不自在：“别笑啦。”
顾明舒笑够了，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边：“那你是真的只会这一首吗？”
“嗯。”方凛说，“为了报名比赛，选了这一首来练。不过……”
他看着顾明舒因为笑而脸颊微微发红的样子。
最后下了结论：“没有白练，挺好的。”
他们现在是在商业区的边缘，按照路线，应该返回去了。于是，他们告别了摊主，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这时商业区里的学生也少了，都结着伴，三三两两回去。她和方凛混入了人群里，似乎没什么违和感。
顾明舒觉得今天晚上很开心。要是是顾明恩带着她，她未必能那么开心，至于原因——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拿出手机，果不其然，又是顾明恩的短信。
在拿出手机的这个过程中，顾明舒忽然有种很强烈的预感，那就是今天晚上就要结束了。
她点开聊天框。
顾明恩：【姐，你在哪里？我去找你吧？】
顾明舒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有些困惑地抬头看了一眼周围。他们正站在一家咖啡店门口。咖啡店日咖夜酒，现在正有着弹吉他的歌手在舞台上唱民谣。
她给顾明恩发完地址，而后对方凛说：“我弟弟要来找我，所以……”
她的话没说完，方凛就明白了。
“嗯。”他应声，像是早就知道今晚会有这样的一个Ending。
还颇为善解人意地指指自己：“需要我陪你等他，还是你一个人就可以？”
顾明舒沉默几秒。
方凛确实很体贴。比如说，他考虑到了顾明舒或许不是那么想让顾明恩知道他们认识，或许也更不想让他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而在她沉默的间隙，方凛就又明白了。
“那我先回学校了。”他说。
语气仍然没什么起伏，很温和，说完后，还朝顾明舒挥了挥手。
顾明舒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也不知道说什么。
“……再见。”她低声道。
她目送着方凛的身影朝A大校门走去，最后消失在眼前。
几分钟后，顾明恩找到了正在日咖夜酒酒吧里听人家唱民谣的顾明舒。
他问她：“姐，你还要听吗？”
顾明舒本来只是为了等人才进去的，何况她觉得这歌手唱得还没有方凛一半好听，当然不会继续听下去了。
“不听，走吧。”
她带着顾明恩，来到自己停车的地方。
“没喝酒吧？”她问。顾明恩点头。于是顾明舒把车钥匙扔给顾明恩。
“你开车吧。”她舒服地猫进副驾驶座。
顾明恩也经常开车，没表现出什么怨言，便发动了车子。
“姐，你怎么想到跑这儿来的？”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