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珠观这两名妇人的打扮,一个穿着嫩绿色的短衫并鹅黄裙,另一个没有穿的这么鲜亮可也是件半新不旧的靛蓝对襟衫,光看穿着,实在是看不出来为什么要为了这点钱杀价。
裴珠有些想当然,他自己大手大脚惯了,并不觉得多,可是对于这对姐妹来说,这钱虽然不算是大,可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而且她们这么犹豫,不只是价格的原因的,姐妹俩的心里也打鼓,去的路上慈春还对妹妹说,“咱们去了提防着点。”
珍春吃力地拎着东西,一张脸憋得通红,她做姑娘的时候就没有自家姐姐会干活,现在嫁过来了,这点差距显现出来,导致婆婆对她有些意见。
所以最近有啥事,她都抢着干,她这边累个半死,突然听见姐姐来这么一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啥啊?”
慈春看着自己妹妹这样一副蠢样子,恨铁不成钢地瞪这木头一眼。
“非要我说清楚吗?”
这才左右环顾了一圈,发觉没别人之后,才小声地说了一件事。
婆婆跟慈春扯闲嘴的时候说过一桩旧事。
慈春这才知道,为什么槐荫村这地方如此排外的原因。
毕竟这里山清水秀,虽然贫苦清寒,可是对于过惯了苦日子的人来说算是个好地方了,少不了有外户来,本户原本没道理这么排斥的。
三年前槐荫村人对外姓人也确实还算是友善,事情的改变是前年的一户人家身上。
那户人家是一对母子,母亲已经是五十出头,儿子二十岁,还没结亲,看着面相还算是老实,所以在槐荫村落下户之后,乡里乡亲还时常往来。
可自这之后,怪事就不断发生,先是村子里的鸡鸭无故失踪了好几只,而且不是一户人家丢了,是好几户富裕点的人家放鸡鸭鹅出去的时候便会少上几只,谁都没想到和外户母子有关系,还以为是要过冬了的野兽下山觅食逮着吃了。
遇见这事可不只有自认倒霉了。
毕竟还能让畜生赔吗?
那户人对外算是说有正经营生,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谁也想不到他们头上,直到村上上湾有家人结亲,男方那边为表重视,特地找了山客定下了一对活大雁,还没到日子,就先打了草笼搁在院子里。
大雁可不比鸡鸭,价格贵着呢。
原本心里有鬼的人哪里抵得住这种诱惑。
那个儿子便趁着夜色想要偷一只,结果刚刚抱走母雁,公雁就跟通了人性一样,“嘎!嘎!”扯着嗓子叫的那叫一个惨!
当下那人就被抓了现行。
慈春说完还感慨:“就算是大雁值钱,买的人也是要一双,单一只大雁寓意也忒不好。”
“一对一起偷走说不定不会被发现。”
珍春傻愣愣地开口:“可是姐,偷东西是不对的。”
慈春眼睛又是一横,“我这不是说着玩吗?”
说着接着讲,其他事一并暴露了,那些鸡鸭有些被这户人卖了,要是有老母鸡,则是饱餐一顿,原来面黄肌瘦的母子两个人偷吃了个把月的鸡,吃的面相叫一个滋润。
报官打板子之后,那外户就搬走了,可是从此其他跟他们一起逃荒来的外户人就再也没在村子里面抬起头了。
黄家正是逃荒落户的人之一。
那老黄牛原本也不是瘸的,是有天黄家人放牛的时候,在牛背上睡着了,一时没看住,结果牛跑到了某户谢家人的田里。
黄大固然有错,可是那户的男人说话也实在太难听。“不仅偷鸡摸狗,连我家的草也要偷是吧?”
“还说你们这群外乡人不是小偷,我看各个是小偷!强盗!”
谁听了这话能不生气,黄大当下就急了。
双方在拉扯间,那谢家人的锄头便朝着牛前蹄抡去。
可能原本是想吓唬一番,可手里失了力道,牛瘸了。
那户人讪讪离去。
没赔钱,黄家人不是没闹过,一是嘴笨,二则是,毕竟,那是户谢姓人家。
那年的乡长是他大伯。
黄家人几乎赖以为生的生计从此不再兴旺了。
而且本朝律令,重农事,严禁私下宰牛,这头失去了作用的牛,黄家人也只能等他寿终正寝才能回点本。
不可谓不倒霉。
新妇只是为了赌气,闻言气势也弱了,对自家姐姐说:“要不咱们回去吧,少卖一个篮子就是了。”
慈春气笑了:“对我愣头愣脑,现在知道不该闹了?”
“没事,咱们不受那气,而且去一趟镇上路费那么贵,婆婆怎么舍得再给我们一次钱,去黄家讲点价就是了。”
再然后,就裴珠看到的讲价现场,和两个大得吓人的篮子。
不过两姐妹确实是妙语连珠,到底说动了黄家人,言罢,双方达成一致,其乐融融地成交了。
丝毫看不见刚才剑拔弩张的景象。
裴珠觉得这场面很有趣,跟看大戏一样,看看左边看看右边,觉得自己似乎是学会了杀价的技巧。
无非就是“欲拒还迎,欲说还休”。
再就是“敌不动,我不动”。
他也浑然不知,在自己半点没藏住,直勾勾地打量别人的同时,别人也在打量他。
黄大不必说,对这个“不知事”的哥儿早有了认识,心里甚至还想,果然母亲说的没错,越是好看的哥儿姑娘,便越是脑子缺根弦。
而“脑子缺根弦”的裴珠在那慈春珍春两姐妹眼里却是狠狠地惊艳了一下,实在是这样的人不是穷山恶水能养出来的。
刚刚忙着砍价,就算来了个人,她们也没顾上,现在终于注意到了小哥儿那张不同村人的白净脸庞。
村里最好看的人都比不上。
慈春的性格更加稳重,但是见了这张脸却很难不笑,于是微微一笑,面上是八面玲珑的妥帖。
只是当她听见自己妹妹说话时,那副笑面差点没崩住。
“你是谁家的哥儿,生的好俊。”
黄大去牵牛,听见了这句话,头又是摇了摇。
又是个脑子缺根弦的。
当然作为老主顾的裴珠,也有幸蹭到了两姐妹杀下来的价格,并且蠢蠢欲动,想要在其他地方狠狠地施展一番自己刚刚学到的杀价小技巧。
上车前。
裴珠看她们两个女子,特别是珍春搬那筐茄子搬得极为费劲,那篮子跟这样一个身量不足五寸的弱女子比起来简直大得恐怖了。
而他自觉自己的力气要更大一点,冲着刚才那句话“生的俊”,裴小公子也该热心地上去搭把手。
他走上前去说:“我来帮你。”
然后就极为顺手地准备拎起那篮子。
他一咬牙,一用力——
篮子纹丝未动。
不仅仅如此,他的手被那粗糙的篮子给勒红了,浑身使劲也没能真正抬起那装满茄子的筐。
“怎么这么重。”
他心里只剩下这句话。
他看着不明所以的珍春和远处隐隐憋笑的慈春,不信邪地再尝试了一次。
……
“噗嗤。”
慈春没憋住,笑出来声。
好面子的裴小公子,这次丢人丢了个大的。
他没好意思看其他人的表情。
不过三人经此一遭,却是熟稔了起来。
最后那筐东西,还是由力气“略小”的珍春抬上了板车。
忘了说,慈春,珍春,没出嫁前,是这十里八乡最能干的姑娘。
.
依旧是有风的天气,却比初来的那天要好上不少。
牛车缓缓驶向远方。
伴着清晨的微凉。
“走咯!出发啦——”
黄大沿路喊了声,驾着牛慢慢地往前晃去。
日头从东边升起,前路平坦。
.
“卖豆腐嘞——热豆腐——”
“小哥,看看胡饼吗?”
……
早集不愧是早集,怪不得那日三娘提及他没赶上早上的这趟集市的时候那样的惋惜。
因为他没赶上最好的时候。
眼下待到自己置身其中,他才明白其中的不同。
人群熙熙攘攘,热闹得很,一边是吵吵嚷嚷的吆喝声,再就是有些特定的贩子敲梆子叫卖,不绝于耳的询价声。
早集还让裴珠见到了他往日绝没机会瞧见的早食店开摊,这才五更天,天上还蒙着灰,包子店,饼摊的伙计早就精气神饱满地开始揽客。
而那摊前的蒸笼,热锅,热气扑腾带来的满是令人食指大动的美味。
裴珠有些好奇,盯着那热气翻腾的蒸笼,这看起来很简单的东西却能一笼做出不同的面点。
一笼能出的数量让他有点眼热,而这东西紧俏,刚出炉便有人抢着要,这里的人对于点心有很大的热情。
裴珠暗暗记下这一点。
他没忘了正事,朝着谢昧川口中所说的那片被管理的街道走去。
那里专门有街道司划出的摊位,有士兵巡查监管,干净还安全,摆摊是最合适不过的。
所以一直很受哥儿和女子们的喜爱,那摊位是供不应求的,而且寻常人也不敢在那闹事,更加不怕有什么龌龊的事了。
谢昧川也跟他说过,去了镇上要先找好摊位,去跟司市的士兵谈好租金才是。
顺着路渐渐往北走,果真找到了那条街道。
裴珠和过往的人询问到了司市在哪,顺着找人。
待他找过去,那司市也很是爽快,说叫他挑个没人的位置,来交钱就行。
裴珠打量了半天,觉得不好在卖肉的旁边,气味太大,没人愿意在那喝茶;也不好在卖荷包帕子的摊子旁边,怕的是茶水溅过去毁了人家的心血不说,他肯定还要赔钱。
“卖粔籹!我家的粔籹用的都是好糖,不甜不收钱!”
这卖粔籹点心的摊位旁恰好有一个位置!
裴珠闻声一喜,当下便想跟司市说,就这里了。
突然出现一个细细尖尖的声音,有些难听。
“这位置是我的。”
这两章小谢含量减少,小裴要好好搞事业口牙!!
粔籹:就是那种外面裹糖衣的甜馓子。(最早在楚辞里面出现过)
市场监管这个类似的官员是好早就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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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