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荻觉得自己很没有出息,分明见他之前还威风的像个战无不胜的女将军,见到他后却把自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甚至还晕倒在了他的怀中。
心上的那根弦绷得太久太久,她差点就要被扼住了呼吸。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勇敢,哪怕面对千军万马,也从没有想过要退缩。
明影说过,人总会为自己在意的事情,不顾一切的。
那么她在意什么呢?
过去的她,只会在意自己的仇恨,仿佛苟活的日子都只为了这一件事而挣扎。是什么时候她开始在意着代国的存亡,在乎着他的得失呢?
阿荻有些惘然,却又更清晰地看到了她自己的心。
她就是要为了这个人不顾一切,而他也绝对不会辜负自己的奋不顾身。江南江北,河山无垠,她想要用自己的方式,揽住这片破败的河山,想独孤策所说的那样,让更多的人早日看到太平的年景。
以前不敢想,现在她觉得时机已经到了。
阿荻睁开眼,看见的便是熬得眼圈发黑的环夫人,她的皮肤有些苍白,眼皮耷拉着,前所未有的憔悴。
“阿姊……”阿荻这样叫了一声,试探着握住了她的手。
环夫人眨了眨眼,再三确定阿荻确实醒过来后,紧紧抓住了她的手,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她很少笑,阿荻第一次发现,她笑起来竟然这样好看。
“我没事,你看,好好的。”阿荻伸了伸腿,动了动脖子,故意逗她。
环夫人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阿荻的额发,道:“我知道,你一贯有福气,仗着自己的福气,偏爱胡作非为。”
话里带着嗔怪,但是语气却温柔的不像话。
“对了,先生呢?赵先生他……”阿荻想起什么,匆忙相问。环夫人还未回答,就听到外面侍女通传的声音,是独孤策带了庄先生来看诊。
侍女放下帘帐,带人绕过了屏风。
“老夫说得不错吧,不是今日就是明日,人肯定就醒过来了。”苍老却有力的声音来自于庄先生,他的手指落在阿荻伸出的腕子上,略停了停,对独孤策笃定道,“母子均安,不过是受了些累,无需多虑。”
独孤策这才彻底松了口气,送了庄先生离开后,人匆匆走到阿荻面前,手里还端了一碗药。
“先生无事,不过是受了些外伤,正养着呢。唉,你慢些……”
话音未落,阿荻已经捏着鼻子,不由分说地一口喝完,苦的眼泪都涌了出来。
独孤策端过空碗,哑然失笑:“别家女郎喝药都是一口一口哄得喂,我家女中豪杰,就这么一口便喝完了?”
阿荻撇了撇嘴,揶揄道:“你给很多人喂过药么,这般了解。”
独孤策被她逗笑,笑着笑着却又红了眼圈,将阿荻紧紧抱在了怀里,头深深埋在她瘦削的肩膀中,声音发僵:“阿荻,是我不好,总让你跟着我提心吊胆,几乎没有过一天好日子。”
阿荻伸手将他环住,任凭他的仅有的脆弱都投入自己的怀抱,笑着安慰:“谁说没有好日子啊,我的夫君爱重我,家家疼爱我,就连代国的臣民都从未将我看做外人。我在这里过得很好,自从阿母他们去了后,我从没有过得这样好过。”
独孤策心疼地摸了摸阿荻的头,将她拥得更紧了些,声音低低的,耳语一般:“其实我在遇到你之前,也过得不太好。”
“那多好,我们今后的日子,都会是好日子了。”阿荻起初在笑,蓦得鼻子一酸,也落了泪。
“自然了,我们会有很多很多好日子,等我们的孩子出生了,我还要带着他踏遍塞北草原,游历中原山川呢。听说你的故乡很美,我很早之前就想去看看了,真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山水,才能养出阿荻这样好的女郎。”
“是啊,我的故乡山水如画,真的很美……”可惜,物是人非,若是回去,除了回忆又剩了些什么呢?
阿荻的泪落得越凶了。
她一无所有,只有自己的一双手和一颗还不算笨的头脑。所幸,前路中,有一个人陪着,这个人会永远站在她身后,给了她一切勇气和运气。
“你不想去看看阿父吗?他在会稽生活的不错,魏国皇帝想要请他出山,请了很多次,他都没有答应。听说他现在喜欢钓鱼,经常坐在河边,一坐就是大半日。”独孤策缓声说着,“他一直都很想你,只是他不愿说出口,但会稽家中的一切都是按照宛城的模样布置的,尤其是你的闺房,和以前的一模一样。”
“阿荻,我们过些年便去看他吧。”独孤策吻了吻阿荻的额头,用手摩挲着她的脸颊。
贺兰荻猛然一惊,怔怔看着独孤策,从他的眼里,她看出了一派坦然的野心,毫不掩饰的**。
他想做的,不是草原之主,不是中原之主,而是……天下之主。
她的心里乱得像团麻,一面是他的丈夫,一面是她的故国。她可以帮着他,毫不保留地帮助他去对付慕容家,但是她无法轻易便将故国视为盘中的鱼肉。
就算被故国抛弃,但那里还有明影啊。
见她不说话,独孤策的眸光暗了暗,片刻后又添上了一抹新的温柔:“不要胡思乱想,我没有别的意思。如今我与大魏交好,人人皆知,我没有必要给自己添个背信弃义的名声。”
如今……以后……
阿荻觉得自己想不了那么多,她觉得疲乏,毕竟慕容泠虽然吃了败仗,但到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慕容泠那里……”阿荻试探地问道。
独孤策揉了揉她的肩膀,语调沉缓:“中了一箭,不过还是跑了。”
阿荻垂了眸,浓密的眼睫遮住了她的情绪,独孤策无法从中窥出她的真实想法。她总是会将情绪掩藏的很深,所以他很珍惜她偶尔露出的骄纵。有时候喜欢看到她恣意的哭,恣意的笑,仿佛那样才安心。
“阿荻……”独孤策柔声安慰,“是我不好,我该追上去将他诛杀,然后提头来见你的。”
阿荻却摇头:“是很可惜,这一箭该我自己射的,可是我没有练好,辜负了明影。”
独孤策的眼睛很亮,像是蕴满了整片星河:“阿荻,总会有机会的,我会给你配最好的弓箭,让草原上最强的壮士追随在你身后,让你威风凛凛地报仇。”
阿荻被独孤策逗笑了,缩在了他怀中,紧紧环住了他。
“我忘了问你,河东军那边……”
“你这么聪明,竟然猜不到,你也不想想,我在阜城留了谁?”
“段央……”
……
可惜,阿荻没有等来亲手报仇的机会。三个月后,洛阳城传来消息,皇帝慕容泠伤重不治,驾崩在了嘉福殿中。
无儿无女,皇位空悬,引得诸王纷争不断。
听到消息的那一晚,阿荻呆坐了许久。数不清的过往在脑海中穿梭,有些还算明媚,但更多的却是带了浓浓的血腥气。她望着院中那棵映着月色的梨花树,哭得不能自已。
大概是情绪太过激动,不久后便觉得肚子绞痛,等到独孤策从议事厅赶来时,她下面已经见了红。
富有经验的产婆对独孤策道:“不碍事的,先见红或许还好生些。”
产婆说得的确有几分道理,这个孩子来的很快,当第一道阳光铺洒在抚远城时,一声高亢嘹亮的哭声从王府传出,昭示着代国的又一件喜事。
产房外,贺兰夫人紧皱地眉终于松开,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后,笑着看向了刚被人从里面扯出来的独孤策。
独孤策已经高兴地不知所措,不住地搓着自己的手,左右乱走起来。
“快去看看吧,这是你的第一个孩子。”贺兰夫人将手中的佛珠递给他,“前些日子读他们汉人的书,看到一句话:‘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这孩子生得时辰好,定是个极有福气的,这串珠子是摩罗可汗给我的,如今啊,我把它给你的长子,只愿这串佛珠能护佑着他健康平安地长大,长成比现代汗王更英明神武的样子。”
独孤策也不客气,直接接过,到了声谢后,匆匆往产房而去。
“家家的意思是,他的名字叫东君?”阿荻生完孩子,意识还算清明,只是人有些虚弱。
独孤策抓着她的手,细细地摩挲着,眼中柔情缱绻:“用不着那么早就定名字,先取个小名便好。你不用操心这些,快好好休息吧,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里也不去。”
阿荻却摇头:“我还没看到孩子呢,我想看他,好不好。”
独孤策怎会说不好,忙让乳母将孩子抱来,递到了阿荻的怀中。小小的一团人,瘦得像只猴子,皱巴巴的。
阿荻皱眉:“生得这般丑。”
独孤策却不依,接过孩子,越看越爱:“才不丑呢,我儿子长得多好看啊,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你看,和你多像!听说小时候皱的孩子,长大最漂亮不过了,这小子将来得迷倒多少女郎啊。”
阿荻被他逗笑,伸手触了触他瘦削了不少的脸颊。
“叱奴,我们把这个好消息带到大魏吧,阿父听到了定会欢喜!”
阿母,阿兄和明影他们也一定会替她欢喜吧。
“四时更变化,岁暮一何速!晨风怀苦心,蟋蟀伤局促。荡涤放情志,何为自结束?”人生之路何其漫漫,且缓步履,从容而应吧。
毕竟天下纷乱,争斗不休,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完结撒花,虽然这本数据很不好,但二半夜爬起来,还是想给这篇文章做个圆满的结尾,不知道读到这里的读者还满意吗?如果还有需要,一个月后,番外见~爱你们!(出差中,回复不及时,请谅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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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一百、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