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您是不是以为出了人命，被吓到了？”远岱很是担心主子的状态。
何蕉蕉并未回答，就连眼睛都未眨一下，阳光透过叶片缝隙斑驳的洒在她脸上，像个完全没有生机的糖娃娃。
“大小姐？”青梧再次轻声喊道，生怕吓到主子。
这次何蕉蕉终于有了回应，只见她茫然答道：“嗯？是悠王他们来了吗？”
远岱摇头，“不是，他们估计还要一会儿呢，奴婢是在同您说话，您听到了吗？”
何蕉蕉抱歉道：“没听到，你说了甚么？”
远岱只好把方才问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可她重复完发现何蕉蕉的脸色又灰白了不少，也变得更加沉默了，这才没再追问下去。
薄云遮日，潭水幽青，放眼望去水面上不时有冒泡的迹象。
何蕉蕉始终沉默不语，远岱干坐着实在无趣，干脆起身走到潭边，蹲下来低着头朝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左盯右看。
“大小姐！”忽然远岱有了新发现，于是高兴地朝秋千那边又蹦又跳的呼唤道，“水里有鱼还有虾，大小姐想吃吗？想吃奴婢给您捉些上来解解馋。”
这次何蕉蕉回应的挺快，她抬高音量说：“没有工具你如何捉得到？”
说完转念一想，反正干等着也是白白消磨光阴，她又实在是没心情同她们聊天解闷，管她捉不捉得到，有个事做至少不会太无聊。
“你捉吧。”
转头又把脑袋靠在麻绳上，眼神呆滞，不知道对着甚么方向说：“青梧你不用陪我了，去帮帮她。”
远岱恰好走近听到了主子奇怪的话语，她皱眉道：“大小姐，你跟谁说话呢？青梧没来，这里只有奴婢陪着您。”
何蕉蕉回过神往秋千旁的石头上看，那里除了半盏茶前坐过远岱以外，还真没第三个人了。
“青梧呢？”
“大小姐您忘了，奴婢在来的路上就同您说过，青梧留在城里带那位伤者去就医了。”
何蕉蕉才一听到后半段话，双臂又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她不想让远岱担心，忙将人支走，“是我忘了。你去捉鱼吧，不用管我。”
远岱还是不放心，“大小——”
“快去！”何蕉蕉陡然抬高音量，近乎恳求道，“快去吧。”
远岱受了惊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她已经很久都没见过主子今日的种种怪异表现了，上一次见还是主子落水后刚苏醒时。
初时何蕉蕉的耳边还能听到蹑脚远离的脚步声，很快她的天地又陷入一片死寂，满脑子都是她对阿椒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街上，为何偏偏是她的车撞到阿椒的疑问。
还有阿椒醒后从地上坐起来看她的神情，是看出些甚么来了吗？
还有上一次，入宫前她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噩梦，醒来后车夫就说车前突然钻出一妇人，待停车后她开门查看，那妇人却连影子都没有。
这些难道都是巧合吗？
金轮西偏，此时的光线恰好能不受树叶的阻挠，成片的打在静坐在秋千上的姑娘的后背上。随着体温的升高，裹着始终驱散不掉的不安和恐惧，秋千姑娘开始昏昏欲睡。
“啊！”
一阵惊呼骤然响彻天际，秋千姑娘的状态完全承受不住惊吓，要不是手还紧紧捏着麻绳，差一点就要从秋千上跌落下来。
“怎么了！？”何蕉蕉慌张打量周围，以为是阿椒追了过来。
好在她看下来周围是安全的，她这才想起远岱在潭边捉鱼，忙伸长视线去潭边找人。
“水里有人，有人... ...”
远岱离她不远，她很快将视线锁定到远岱身上时却听到这么一句有些骇人的话。
何蕉蕉往更远的水面望去，强光投射的水面上还真有一道义无反顾的身影，眼见潭水已没过那身影的胸口。
“喂，快回来，快回来！”何蕉蕉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岸边，卯足了劲儿大声叫道。
水里的人不为所动，也可能甚么都没听见，仍旧一意孤行的往更深的地方走。
眼见着潭水即将没过那人的头顶，何蕉蕉有些着急了。纵使她与此人素昧平生，可亲眼见证着一条鲜活的生命正在快速消逝，她于心不忍。可她再没了入水救人的勇气，她怕了，怕出意外，怕这次没有奇迹，怕她也葬身于这深潭里。
她不想死，在从前任何绝望的处境里她都从来没想过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慌乱之下她用求救的眼神往下山口处看去，期盼着悠王和他带的侍卫赶紧出现，可半天也不见人影。
侍卫们有着长年累月的专业训练，身体素质和应变能力都比她现在这具干甚么都不行的身子强，可若真等到他们下山，只怕救人已无望了。
下水？
不下？
心里两道声音激烈地争论，就在其中一方就要胜出之时，身侧突然响起水花四溅的声音，何蕉蕉回头一看，水里正有一人在奋力的往潭中心游，像是去救人的。
粗树秋千旁不知何时停了三匹棕马，马边站着两个人，一人正急切地眺望水面，另一人手握缰绳，布满混沌黑雾的双眸正好与她交汇。
辛须？
何蕉蕉和辛须同时向彼此走去，半路交汇时何蕉蕉行礼道：“五殿下，您怎会在此，那水里的人是？”
辛须松开手中的缰绳，马儿自己往岸边青草密集的地方去了，他回过头来看着这张半是惊讶半是庆幸的脸。
“梅晋，我的扈从，你见过的。”
他并没有回答他为何会在此的问题，何蕉蕉还想问些甚么，杜奇晏却在这时走近。
“何蕉蕉，你不是同悠王出来踏青的么。”杜奇晏指了指水面，又指回何蕉蕉，“你们这是甚么新型的玩法？”
何蕉蕉来不及思考杜奇晏为何会知道今日她出行的目的，只是无奈道：“水里的人不是悠王，我先下山歇息，是我的婢女正巧看到这里有人在寻短见。”
杜奇晏“啊”了一声，眉毛都快提到额顶了，“不是悠王！？”
他冲到水差点要浸湿皂靴的地方，张牙舞爪地呼唤道：“老梅，快回来，那是不相干的人，不必救。”
梅晋游得很快，就快游到人头消失的位置了，此时他耳边只听得到哗哗水声，杜奇晏的声音压根儿没传进他耳朵半句。
何蕉蕉没心情开玩笑，正因为经历过救人反丢了命的遭遇，此刻她在心里着实为梅晋捏了把汗。直到看着梅晋抱着已被潭水呛晕的人回到岸边，她才松了口气。
“紫杉，赶紧救人。”辛须命令道。
杜奇晏也就嘴上贫一贫，人命关天的时刻他也不敢马虎，他吩咐梅晋先将人抬去平地放好，而后迅速展开救治。
惊魂未定地远岱此时也赶过来依偎在何蕉蕉身边，何蕉蕉转身拍着她的背安抚了几句，正欲往前走几步看看落水之人的情况，视线被遮挡的地方陡然响起辛晗质问的声音，害她又被吓了一回。
“你们在此作甚么？”
下山后辛晗其实老远就看到岸边有一群人了，看衣样能辩认出其中有慎节伯嫡女和她的丫鬟，其余的看不大清。他撇下碍手碍脚的岳洛，快步朝人群走去，直到走近了，他一眼便从这群人里认出了辛须。
辛晗走到辛须面前，两人中间无端升起一股水火不相容的气焰。半晌后辛须率先开口，简短地说明了此处的情况。
“哦？”辛晗咄咄逼人道，“本王好似只约了何姑娘踏青，就算要救人也是我的人去救，怎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出现在这里？”
“刘芳，本王不是吩咐过今日小凹山要清场吗，你是怎么办事的？”
侍卫刘芳单膝跪地道：“是属下的疏忽，还请王爷责罚。”
何蕉蕉翻了个白眼，心想又不是没指望过你，可你压根指望不上啊。
“本宫也是碰巧路过。”
辛须平静地回应着辛晗并不友好的探究性目光。
他在上塞时聚集了一号同他一起从新庸背井离乡的人，这些人甘愿成为他的死士，替他做事。为质期结束时这些人无法跟着使团一道回万国，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是分批回来的。回来后死士们的落脚地就在南郊附近，今日正好人都凑齐了，辛须便带着梅晋和杜奇晏过来，表面上让监视他的“尾巴”以为他是相约好友出来散心，实则是与死士会面。
很明显“碰巧路过”这个说法不足以让辛晗信服，他正欲继续究诘下去，就听杜奇晏语气凝重道：“情况不好，投水前她身上还有外伤，得赶紧找个能煎药的地方，不然就没救了。”
“坐我的马车吧，车夫应该已经等在进山处了。”何蕉蕉站了出来，主动揽下这个麻烦。
毕竟人是远岱和她先看到的，悠王和岳洛全然不在她的指望范围内，其他三位又是纵马而来，不方便携带病患，能指望的人也就自己了。
辛须点头说也好，而后给梅晋递了个眼神。梅晋身强力壮，当即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何大小姐先请。”
何蕉蕉说好，目光却无意瞥见梅晋怀中人的容貌。
一眼，就一眼。
她脚下好似生出一片荆棘丛，盘根错节的荆棘一下下的刺破她的双足，鲜血淋漓，漫山遍野，她却无法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