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里没有尸体。
奇渺也不是人类。
这是他内心深处的秘密。
许影嘉划破手指，让血液淌过棺材上猩红古老的图腾法阵。
“咔——”
严丝合缝的棺盖松动了。
他取下棺盖，目光俯视，冰眸展现迷恋，却夹杂着一丝沉痛。这是精神崇高的艺术家，看待最优秀的失败品才会露出的复杂眼神。
指头冒出的血珠滴在地上，在密闭狭窄的坟墓散发异香。
沈苍言傍晚时喝过他的血，这会儿直接被勾醒了。
睁开眼，他发现朋友不见了，立刻高度警惕，黑暗中无声坐起，看见许影嘉正站在隔壁那口棺材前。
棺盖已经打开，遥远的月光照下，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
棺材里到底是什么？
这一刻，好奇心胜过所有恐惧，似乎有种力量在冥冥中引诱他。
沈苍言沉着脸，悄然翻越棺壁。
许影嘉听到动静，敏锐回头。
电光火石的刹那——
他迅速扑过去，却被拦腰制止。
“放手！”
“你做什么？”
“让我看一眼！”
“不准。”
“……”
许影嘉想把他抓回自己的棺材，却感觉敌不过一股怪力，俊眉蹙起，心中疑云密布。
“你放开我！”
沈苍言挣扎时，胳膊不知撞到哪儿了，禁锢腰身的力道松懈，他没有多想，转身猛地一推。
“砰！”
许影嘉被推到石壁上，脑袋耷拉，捂着胸口滑落。
“夹子……”
沈苍言错愕地看着自己的手，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么大威力，歉疚抬头：“你没事……”可话没说完，注意力转移的片刻，就被一抹黑影席卷着压回棺材板。
许影嘉呼吸沉重，钳着他的手腕，迅速摘下了右手套。
一那枚能够毁灭吸血鬼的魔戒正牢牢套在中指上。
许影嘉气得发抖，蓝眸染上憎恨，鲜血顺着被迫冒出的尖牙流下：“是驱魔人的法器。你想杀我？”
这下麻烦大了。
“不是的！”沈苍言看着他受伤的样子，心慌意乱，急切解释：“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这、这该死的戒指这么厉害，我不是故意。你怎么样了？”
“……”
许影嘉俊颜灰败，张了张薄唇，大股鲜血止不住地涌出来。
黑暗中，血液一滴滴砸在脸上，左脸伤口恶化，有害刺激从神经末梢传递到中枢产生剧烈疼痛。
沈苍言倒抽一口凉气，摘下右手的魔戒丢了出去，牢牢捂住他血流不止的嘴，颤声泪崩：“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别死好吗……求你了许影嘉……你救救我吧许影嘉……”
“……”
咬文嚼字的哭语，念着自己的名字，触动了最柔软的心弦。
许影嘉有些恍惚，被捂着嘴忘记了反抗，很快就因为伤势过重，脑袋一歪，趴在他身上不动了。
坟墓里恢复寂静，天空中的细雪从墓碑的留隙飘到坟里。
沈苍言慢慢止住抽泣，哭得红肿的眼眸阴郁颓唐，粘稠的掌心轻抚两颗尖牙，犹如呵护爱宠。
少顷，脸颊疼痛稍缓，他拿出左袖里藏着的魔戒，重新戴回右手的中指，便不再犹豫，把昏迷的许影嘉留在棺材里，独自爬了出去。
他泪痕未干，脚步僵硬走向隔壁那口棺，高高在上的眸子垂下。
当看清里面的东西时，他瞳孔收缩，耳鸣嗡嗡，溅血的脸庞煞白，伴随强烈的恶心反胃，后退半步，抬起手臂用衣袖挡住了嘴。
棺材里躺着一个成年体型的人偶，它穿着复古的欧式贵族礼服，局部裸露的“皮肤”满是裂痕破损，泛着冰冷的银色金属光泽。
而那张栩栩如生，精妙绝伦的面孔，竟和自己有八分相似！
要死了。许影嘉这天杀的绝对有恋物癖！把他做得像个充气娃娃，穿衣打扮搁棺材里当手办呢？
沈苍言毛骨悚然，欲哭无泪，不知该和谁讲述这份诡异。
他想把许影嘉弄醒，质问这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
但他心里清楚，机会只有一次。活下去的机会，只有一次。
沈苍言深呼吸，踱步走回，一鼓作气跨坐到许影嘉身上，自上而下掐住那张死气沉沉的俊脸。
戴着魔戒的右手，目标明确地伸向其中一颗尖牙。
然而，作恶的手却停在半空，微微颤抖，没有实际行动。
良久，他长长一叹，挫败地松手，离开棺材，抓着悬梯往上爬，从墓碑和地表的空隙中钻出，坐在雪地里，抬头仰望星河斑斓的夜空。
这里的自然景观真得很美。
他又看向那座奇渺的墓碑，茫然的眸子，心中百感交集。
难道许影嘉这个变态暗恋我？那我放他一马也不是不行……
突然，树林中响起脚步声，点点火光朝正极速靠近。
混乱的思绪戛然而止。
沈苍言看着那狭窄的缝隙，现在要钻回地底肯定来不及了。
他把墓碑一推，确保已经紧密地嵌入机关，紧张攥拳的手插进口袋，若无其事地转身面对。
来者是一男一女的白人，牵着一条像狼的黑色大型犬。
“汪！汪！”恶犬朝他吠叫两声，凶神恶煞地对他呲牙。
“晚上好……”
沈苍言正要寒暄，就被杵过来的火把吓了一跳：“干什么？”
男人皱眉：“你是吸血鬼？”
“不不不！”他立刻摇头，极力撇清关系：“我是人，活生生的人。不信你看，我根本不怕火。”说着，主动把冻得发僵的手凑到火把前烤暖。
男人沉思几秒，低头用特殊语言问狗，好像在确认什么。
那狗更加坚定地朝沈苍言咆哮，突然挣脱牵引绳，直冲过来。
“靠——！”
猝不及防，他被扑倒，狗嘴的哈喇子和热气迎面而来，他恶心欲呕，抬手吃力反抗：“大哥大姐，你们快把这狗拖走，我真的是人啊！”
“……”
男人女人漠然站在五米外，并没有出手阻止的意思。
等他被狗踩得狼狈乏力，女人这才牵起绳子，把狗拖走。
男人则把他揪起来，语气阴寒：“吸血鬼在哪里？”
“不知道……”沈苍言一身伤，站在风中摇摇晃晃：“我就是晚上睡不着，出来随便逛逛，没见过什么吸血鬼。你们看看我这脸，中毒都快死了，就想多看两眼自然美景……”
女人冷酷道：“有些强大的血族不惧火焰，能伪装出人类的呼吸、心跳、体温，影子。驱魔兽嗅到了你身上的特殊气味，只要你说出吸血鬼的下落，我们可以帮你治疗尸毒。”
风雪呛入喉咙，沈苍言咳得虚弱，面无血色望向女人，可怜巴巴道：“那玩意儿把我抓伤就跑了，我就是来教堂治病的。姐姐，你能治我的伤吗？多少钱我都愿意给。”
女人不为所动，从皮草下掏出一把枪，枪口重重抵在他额头，狠厉道：“给你最后的考虑时间，否则……”
“宁愿错杀，绝不放过。”
“咔嚓。”
耳旁传来清晰的上膛声。
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刹那间，他有种灵魂出窍的惊悚，战战兢兢地求饶：“别开枪……我说……”
男人放开他：“说。”
“……”
沈苍言腿软跌在地上，通红的眼睛僵硬地转向墓碑，声如铁锈：“他在里面，你们去找吧。”
驱魔人举着火把上前挖坟，吩咐恶犬在原地监视。
他失魂落魄地解开脖子上挂的狼牙，最后留恋地握了握，下定决心，朝坚硬的岩石狠狠一砸。
“砰！”
精美的狼牙裂成两半。
许影嘉当即睁开眼，感应到地上的危险，断定沈苍言把自己卖了，坐着沉思片刻，阴恻恻地爬出来，合上奇渺的棺材，单手扛在肩膀，打开墓穴隐秘的通道，逃之夭夭。
西伯利亚北部本就是血族故乡，驱魔人自以为占山为王，殊不知六尺之下是一座精密宏伟的迷宫。
天空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从地平线上升起。
墓碑被挖开，男人抓着悬梯爬下去，不出所料搜了个空。
吸血鬼带着假人手办跑了。
沈苍言内疚自责了一夜，此刻终于放松下来，庆幸和落寞参半。
此刻，他的身体负荷已达极限，被绑着双手关在银质笼子里，挪到一处阳光最盛的地方暴晒。
驱魔人企图让他现出原形。
他一边祈祷许影嘉能回来救自己，一又深知这概率太小。
就算回来又能怎样呢？
白昼、太阳、银笼、无情的驱魔人，残暴的驱魔兽，血族所有的克星集聚在这儿了。
一天很快过去。
黄昏时挂起大风，枯叶纷纷扬扬凋零，铅灰色的天空乌云密布。
沈苍言冷得发抖，左脸伤严重溃烂，脑袋靠着笼子，昏沉沉地阖眼，呼吸脉搏十分微弱。
或许从放弃拔掉许影嘉的尖牙那刻，他就预料到死局。
脑海开始回想短暂的一生。
死前的走马灯里，他找不到自己的身影，只看见青年才俊的大哥、强悍永生的朋友、奇渺花里胡哨的墓碑，和自己很像的机械人……
活该。
他这一生，争强好胜，最爱攀比，总是不甘心活在别人的光辉下，却注定活在别人的阴影里。
雪花和夜幕一同降临。
最后几拍心跳也趋于停止。
夹哥：完结了吗？
作者：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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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狼牙已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