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生出的冲动又骤然停止,戚弥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都在抽痛,细微又绵长,像是吐不出的一口气在身体里胡乱冲撞。
手中镜子变得极沉,无力的手掌几乎端不住,貌似比冬天穿的大氅还要沉些。
她默然地将镜子安回镜台上,镜面对着自己的一瞬间,还是不可避免地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眼睫掩去了瞳中光斑,就像完全灰暗了一样。
它当年足以接住白雪,有雪粒在上面微颤。
戚弥拢了几下头发,一用力将木门敞开,瞬时间清透的风与幽幽的草木气息漫入,裹了她全身。
风有些微凉,吹在身上倒是十分舒适,她倚在门边,眯上眼睛,看见天边的少量淡蓝色从云隙中显出。
随后她听见鸟鸣了,真真切切,是沉睡了整个冬天的生灵醒来的信件,啁啾之声快要穿透自己。
有一道鸟鸣她记得,脆生生的,是画眉在叫罢。
那时候她才不到十岁,有老婆婆送了她一只,然后她便拿来养了,不知过了多久……
戚弥歪头苦笑了一下,便没再追忆些什么。
因为那只画眉,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死在了春降临前。
远处一个乱跑的小点直冲过来,越来越大,然后一头钻进了戚弥屋子的檐下。
“弥姐姐,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宋清昀原本打算躲在窗户底下,跳起来吓一吓戚弥,哪知,走近了才发现戚弥就靠在门口。
“不知道。”戚弥想都没有想,“云溪小道长,你若是知道,便告诉我好了。”
“今日立春。”宋清昀忽然端正地站着,向戚弥伸出手。
掌中零星躺着散乱的迎春花,像碎金子似的。
戚弥阖眼笑,眼睫毛盖下来,微微颤动。
“我还是那么个只看得见金子的俗人。”
她淡淡地问:“赠予我么?”
宋清昀将手又凑近了一些,渴望送出去的急迫已经很明显了:“当然,难不成,我是叫你看了眼馋,自己来讨吗?”
少女说得又轻又巧,活像只生在春天的画眉。
她言毕,自己忍不住笑,眉眼弯弯,掌上的碎花一边笑一边抖,险些落下去。
“收下罢,不是我摘的,是捡的落花。”
戚弥轻轻笑了一下,或者不如说是面上晴朗了一些些,慢慢将花接过来,揣在掌里,懒散地歪在门框上。
“云溪小道长,你说,你是师姐养大的?”
“正是!”宋清昀坐在石阶上也不安分,两手比划着,讲自己并不喜乐的身世如同讲话本故事。
两个人在观里寻了一处能晒太阳的地方,拍拍灰就坐下。
太阳光淅淅沥沥就落下来,被树冠分成一片一片的,摇曳斑驳。戚弥落的满身都是这样的浮光。
暖不暖和倒也罢了,不过是这里靠近正殿,能看见桑枝而已。
她倒要看看桑枝这时候是在忙些什么,方才一段时间人影也没见着一个。
冬天里桑枝每日的事情不多,因为天寒少有人来祈福还愿,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洒扫,诵经,种菜而已,闲云野鹤也不过如此。
总是每日清晨在观里四处走走,便碰上了。
戚弥的目光落在正殿的后门处。
隐约有个白道袍女影,姑且算她是云岫道长了。
“我是六岁便来到这里了,至于为什么我也忘了。”宋清昀往天上望了一会,恍然大悟,“哦,是被捡来的。”
戚弥的视线随着桑枝移动到了殿前,步履轻盈端庄,正在与一位老媪交谈着什么。
她挑眉道:“看来小道长修行得相当通透?”
说自己是捡来的孤儿说得云淡风轻。
戚弥不知道自己用了什么语气,是什么滋味。她掌中还捂着一把迎春,这么久了还没有焐热。
“我师姐把我捡回来的,也就是云岫道长,因为那时我年龄尚小,须人抚养,年长些的女子,只有她了罢。”宋清昀一手托腮,认真地在思索从前,杏眼里像有涓涓溪流淌过了。
她小声喃喃着:“不过她那时怕也刚及笄……”
“你现在多少岁了?”戚弥垂着眸问。
“十七岁,当年的师姐,还没有我现在大。”
戚弥没有回答她的话。
她不得不再次联想到自己,毕竟她当年是那样千疮百孔。
十七岁的时候,她在风月场所纸醉金迷,浑浑噩噩。
宋清昀的家境应不会比她好多少,但……不用涉足混乱之地,何其有幸,遇善人将其救起,又何其有幸。
戚弥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是当下的境遇。
明明……明明都是被同一人所救。
是因为一个叫引路,一个叫垂怜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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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剪不断(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