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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零落成泥

“云岫,你为何不躲?”寒山道人立于桑枝身侧,明明以居高临下,俯视徒弟头顶的视角,将诘问严厉抛出,但他多少还是于心不忍。

一是因为桑枝是他相当重视的弟子。

二是因为,这件事无他人知晓,甚至是徒儿她亲口承认。

寒山道人这十四年来,从未忘却对她亲人的承诺——

桑枝七岁入寒山观,不为修行,只为躲灾,躲满城追杀的烟尘仆仆的兵马,躲拉如满月的弓箭,与冷气飕飕的剑刃。

因为桑家,被抄了。

她甚至不记得为什么,那么多面目狰狞的兵将将她家大门一脚踹开,为什么她家转瞬间成了满是硝烟与哭喊声的废墟。

听人说,许是得罪朝中重臣,或是做了某人的替罪羊……不过那都是多年后的风言风语了,是真是假,孰能辨别?

只记得亭台楼阁化为泡影,平安喜乐支离破碎。

作为桑家的独女,满门的性命亦抵不上她一个的掌上明珠,她被送入深山道观,从此清修隐退,以避灾祸。

当年把这个伶仃独女引入道门的人,便是寒山道人。

作了万千承诺,保她平安,保她一生无灾无患,清心戒律,修为提增,再不让当年之憾重演半分。

寒山道人在兵荒马乱,铁蹄声声中,亲口许诺。

十四载云烟已过,所幸并无大碍,桑枝已成一身娉婷清雅之女子,是寒山道人的得意弟子,道名云岫。

如今却不明不白地破了戒。

桑枝跪坐在偏殿,三柱香前,垂着头,肩脊挺得笔直。

“弟子,不想躲。”她一字一顿地念着。

寒山道人再没有了方才的严厉口吻——方才也不是有意训斥桑枝,不过是讶异之心过甚,而急火攻心罢了。

他不想弟子因恐惧或震慑,而想不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云岫,她使你破戒,你后悔吗?”寒山道人平静发问。

桑枝将声音提高了几分,以至于有些斩钉截铁:“不悔。”

不悔。

她自始至终没有动摇过,去选择另一个答案。

在戚弥将她门叩开,冷风刮着雪挤进来的一瞬间,她便想明白了。没有拒绝舞女带有毁坏性质的风月。

至于为什么——没有原因。她想,便去做了。

头一回没有被规矩束缚,没有经文警醒。

桑枝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拒绝陌生女子的靠近。

不是出于爱恋,不是可怜,更不是出于欲.望。

鬼使神差般地,她接住了这场草草收尾的风月。

接住了,接稳了,怎会有悔?

寒山道人闭上双眼,静思片刻。良久,仅有一声不轻不重的叹息,落在桑枝头顶。

“云岫,记住师父的话,既已做出抉择,定要思虑其后果,无论这条路,你走不走得完。”

风声灌入偏殿的空隙,桑枝的道袍飘飞起来,摇曳,轻盈。她心静如水,注视着香火被吹散的形迹。

师父罚她跪香静思,却没有选在祖师堂公开审理,偏偏在这偏殿,人迹罕至之处,语重心长地问她几句。

除了惋惜,更有一种潜在的守护。

桑枝跪在此处,长久地垂首,清风偶尔漫进来,有些许凉意,其余时间,皆是静水一般的寂。

她面上并无明显波澜,烟柳眉,明月眼,沉得一尘不染。只是这一次的圆月瞳,其中不再是垂怜,反倒有几分幽缠。

像是明月之前,几缕轻卷云飘来,将其遮挡朦胧了一般。

“你怕是早就抛之脑后了吧,几日过去了,你不会再回来。”

“本无碍的,姑娘,我甘愿,只是……”

念到这里,桑枝抬起头,面对三柱香,和高处牌匾。

“你为何连我名字,也不愿多问。”

此情难以用言辞说,却又陈酿似的固于心间。

戚弥不管不顾地来掠夺她的清白,将白玉兰于高枝上拽下,撕碎成泥,然后拂衣离去,游戏人间。

桑枝想问她,为何啊。

此场风月不明不白,是为何?汝撒手便离去,是为何?蓄谋接近我,倒头来除了我,什么都没要,又是为何啊。

“为何……”桑枝方才在师父面前将脊背挺得笔直,不过去的长达几个时辰的静思中,她都拧着自己的骨头。

那是她为自己的一句“不悔”作的证明。

现在须不得不面对那媚笑的姑娘。

她终于……没力气了,瘫软地弓下肩背,几乎把脑袋垂至冷硬的地面。

跪坐明堂,如一轮惆怅的弯月。

青丝低垂,并不一定代表绝望。只是,她实在纠结。

微微阖上双眼,吐出一口气息:“戚弥,我不恨你。”

“我只怨你。”

痴缠后的第二日清晨,桑枝没有再见到那个红衣的姑娘。

她默然地寻了件斗篷披上,踏着昨夜的雪,信步走至那祈福老树前。面对着一树的祈福牌与红线,她有些不知所措。

那姑娘走了,没留下任何物件,只剩一个祈福牌。

或许,可以拿来看看。

于是她仰首执起了戚弥的牌子,上面墨迹新得晃眼,字迹也飘得异常——甚至祈福的内容更是轻狂。

“愿此生,识尽天下至美至善之女子。”

像在洋洋得意地告诉所有人,自己的多情。

寥寥几字,桑枝端着细嚼了几遍,属实是唯有那乌发缠绕,红衣似火,艳得无边的姑娘,独一份的性情。

良久,桑枝好像知晓了这一切的始末,并无复杂曲折的原由,不过是姑娘一句誓言都算不上的心愿,所衍生的风花雪月。所谓天下女子,包括梅官,歌女,舞姬……

和桑枝。

她发现落款处分明题着“戚弥”二字。

一时,所有该来的,迟来的,未来的怨言皆如鲠在喉,并非消解,也非不忍,她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名字。

一声叹息:“这个名字,起得不好。”

再次睁开双眼,风已停息,万籁俱寂,一屋的空气都沉淀下来。只见得那香快烧尽了,连余烟也无力。

跪得麻木了,也不再觉得煎熬。

桑枝本打算继续跪在这偏殿,不问不闻,不声不响,一直到她认为,一切都结束了,两清了为止。

但那怕是镜中花,水中月。

“师姐,你在这里做什么。”小师妹宋清昀怯生生的声音忽地响起。

桑枝含着绵长的沉郁,回望了一眼殿外,门槛处。

宋清昀年龄尚小,略有些胆小生涩,从门框探出头来,一双眼里溢出来的担忧,藏不住。

“师父为什么要罚你呢,师姐。”

桑枝笑了。

没有起身,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一抹笑意像春天结束时,玉兰花坠落高枝,没入泥土前,抛出的一缕挣扎的清香。不知是在告慰小师妹,还是润泽她己身。

“师姐前些日子偷赏了一场红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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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零落成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