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弥想象中堆积杂物的偏屋没有出现，烟尘满天的柴房也化为泡影。
这间屋子是相当整齐妥帖的了，一张床，一只桌，一条凳，烛火在灯台上忽明忽灭，她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光亮足够了。
足够温热，足够生动，足够令她一般的半个死人感激涕零。
道长她给的救济亦是——
几个时辰了，戚弥的魂仿佛还在勾栏的烟尘里打滚。原先，她不过只是卖了自己早已不值钱的笑，这张涂饰了廉价胭脂的脸，甚至包括她自己。然后，换一口果腹的吃食来，今天便算是虚度了。
五余载足以让一个荒唐恣意的女子，沦为得过且过的烂命。戚弥她再无气力思索这陈年旧事，只是这五载之间，道长她还是那个圣人。
她的眼眸，她的举手投足，她的白衣广袖。
还有她送给戚弥的垂怜。
今夜没有雪，冷气仍是刺骨，刺破了糊窗的布纸。
戚弥蜷缩在塌上，脚边棉褥蹬成一团，怀里紧紧拽着衣裳的袖子，把它们都揉进心房里。
她冷，但不愿就此睡去。拥着外面凛冽的风声，空寂之感情不自禁。
这对广袖让她觉得安稳，但有些事，终究成了结。
从前，数不尽的追求者，一而再再而三的痴女，她们将心全都搭出去了，也换不来戚弥的真心。
接着恨意袭来，视戚弥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亦不在少数。
那么，道长呢。
戚弥身上穿的，是那道长的衣服，一件白袍子。
她愈发地不情愿，撒开手去，起身时，一个不慎绊到衣摆，身子磕在塌沿。吃了痛，捻起道袍边时，才发觉它并不合身。
“你那衣裳撑不过冬天，还是得添衣。”
“穿我的罢，师妹的怕是小了些。”
“你的衣裳让陈婆去洗一洗，收起来罢。”
忍痛爬起来，戚弥将下摆胡乱团起，抱在手里。
怔怔端坐在塌上，听一会风声罢。
“道长，恕我荒唐，你这五年来，当真不记得我了吗？”戚弥苦涩地垂下头，笑得艰难。
她戚弥生来任性，也多情，无理取闹。在她的意料中，若是某清修的姑子被自己缠上又丢下，怎样的恨，怨憎，说不清。
看着她们为自己而恼怒的样子，真是有趣得紧。
本以为，道长会是这样一个姑子。
饮一口清茶，滋味甘甜，也苦涩。戚弥捧着这一个精致的茶盏，放在掌心，借烛光看上面冰裂似的纹样。
裂纹细密分布于瓷中，烛火正张息，纹样亦明灭。
她在勾栏里没有用过这等好器具，也从未碰到真正珍惜她的人，所有的逢场作戏，与虚情假意，皆是在消磨自己。
正如昨夜西风凋碧树，她不及碧树，仅为朽木。
茶水缓慢地饮完，戚弥几乎没有品出滋味，一只小茶盏被她的掌心焐得温热，烛火仍在跳动。
她放下杯子，再一次将广袖收入怀中，一团布料或许能将心里的隙缝填满。
袖子是软的，会为受伤疲乏的姑娘带来慰藉。
并不一定要是这位道长的，谁的都好，只要一个人肯送来一点点恩惠，她都视作救命稻草。
戚弥吹了灯，屋子里一瞬间被阴暗蒙蔽，像一张网罩住了她，无法呼吸。所幸窗纸透光，深冬雪夜的一丝丝幽冷月光浸入，微弱的荧光照了她。
今夜无雪，是件幸事。
为了安稳，她将怀中袖子抱得紧了又紧，直到痛感袭来，才罢休。闭上眼睛的时候，她想起那再也不必回去的勾栏。
冬夜，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她也是这样抱住被子的。
可是，道长给她的，应是垂怜，还是因那夜风月而生的——
一丝旧情呢。
又被这些琐事翻来覆去地折磨，戚弥气恼地睁眼，望见那冷月光，与冷窗纸，凄凄惨惨地相映。
“好不凄凉啊。”她的瞳中充盈着窗纸上的亮光。
“道长，五年前我与你风月，也是这样的夜。”
我要看你为我喜，为我恼，为我动摇道心。
你不该忘了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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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照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