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算怎么办?”江玉镇反问道,“我该做的不都做了吗?现在应该问的是,你打算怎么办。”
慕微云苦笑道:“还有区别吗?如今我毁誉参半,家破人亡,不过是静待时日而已。”
“那么,我们都输了。”寒蝉子道,“苏一念宁愿永不见天日,也要维持下去他的王朝。既然如此,我也算还了一双眼睛的仇怨,就此别过。”
他真的起身要走,慕微云忙说:“站住!”
寒蝉子依言站定,似有不解。慕微云问道:“你这样就放弃了,前几天又为什么送玉牌来?”
“因为我好歹和朱鹤闻是朋友啊。”寒蝉子无奈地笑了笑,“而且,你说不定会用得上呢。”
想了想,他补充道:“估计近几天,就能听到公主自脱冠冕的消息了吧,现在这边的人还不知道。”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玄青门不再为百家之首,也不对百家是否毁去大阵负责。”寒蝉子耸了耸肩,“不过没成就是了,新任岳衡山掌门——哦对了,就是钟长静——带头请她复位,她答应了,取了个折中的法子,她还是百家之首,只不过玄青门不插手各地的大阵而已。”
听到钟长静的消息,慕微云沉默片刻。寒蝉子也耐心地等待着,直到她问道:“公主……为什么?”
“苏一念的葬礼上,她差点逼得逊位了。”寒蝉子说,“他们非要她给个说法。”
据他所说,百家送葬那日,容姝媛被堵在凌绝殿里,要求她重新发布对慕微云的通缉。容姝媛说要等刑部开棺验尸,众人却不依不饶,说不能接受毁坏尸身。
容姝媛坚持开棺,于是其他八位峰主行使了九峰集议多年未动的大权——废立。
由于苏一念已经掌权多年,这项至高之权百年未见天日了。上一次八峰主要求废立,还是苏一念初初掌权时——当然,自从寒蝉子接任观棋峰,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斗转星移,似乎每一个登顶凌绝顶之人,都要经历一场千夫所指。
“最后是我提出了反对。”寒蝉子笑道,“我说:‘于私,我不愿开棺;于公,公主说得在理,不宜偏私。’”
寒蝉子是苏一念唯一在世的同辈亲朋,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众人只好不了了之。
然而容姝媛深知群情激愤,如果这次处理不好,恐怕玄门之主便有名无实了。于是她在苏一念墓前自脱冠冕,要求众掌门各自为政,她也退居定苍峰,不再居于九峰之首。若不是钟长静当场跪下,请她收回成命,恐怕玄青门真的要易主了。
事发之后,新帝震怒,百忙之中下旨罢免了几个带头的掌门,给钟长静遥尊爵位,这才恫吓住了众人,让葬礼草草收尾。不过经历这样一场风波,玄青门内部一定动荡非常,未来几年,也很难说一不二了。
然而,对于慕微云来说……这未尝不是个机会。
慕微云抬起头,望着寒蝉子。那人还是一副稚气未脱的少年形象,弯弯笑眼、红红嘴唇,如今看来,却有几分诡异阴森。慕微云低声说:“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你其实不是完整的寒蝉子吧?”
寒蝉子——江玉镇愣了一刻,哈哈大笑起来。他一边擦着泪花,一边问道:“何出此言?”
“你太极致了。”慕微云眯着眼睛望着他,冷笑道,“活泼、聪慧、冷酷。与之相反,山上那位祖师爷却温吞麻木,忍受了几百年的煎熬。而且……苏一念就算也是人偶,江玉镇是不是人偶,看久了还是能猜出来的。你怎么敢留在观棋峰那么多年?”
“也许只是我有恃无恐呢?”江玉镇很无所谓,“苏一念也不会在乎我有点小手段的吧!”
“你是分裂了魂魄吧。”慕微云定定地说,“就像白月娘那样,你一半是混沌麻木的寒蝉子,一半是你,你是他分离出来的……”
“很聪明。”江玉镇有些不悦地打断道,“但到此为止了。你想说什么?”
慕微云望着他,眼中似有哀色,良久不语,长长叹了口气。
*
三日后,玄青门度尘宫。
经历过重重风波,新任大掌门继任后的仪式终于可以继续下去了。今日是赐剑礼,容姝媛将会打开大阵,拔出苍济,彻底接任。时隔数百年,苍济终于要迎来它的下一任主人。
当然,由于苍济早已被苏一念用以钉住总阵,容姝媛又做了表面的妥协,这次赐剑礼随行人员不多,只有寒蝉子、胡望山两人,其余人等都要在百尺楼外静候。
虽然随行的人不多,但观礼的人却不少。容姝媛自脱冠冕之后,本来对她颇多意见的长辈也不得不给面子了,因而一直留到现在。苍济是性情最暴烈的名剑,从接触到彻底认主往往需要几日,第一日的赐剑礼直到暮色降临也没结束,暮鼓三响之后,陈观海起身道:“诸位,先散了吧。”
一人响应道:“丹阳峰主说得是。”
陈观海转头一看,却见岳衡山新掌门钟长静束着长发,披着山色道袍,拂尘静静搁在臂弯里,身后是几个岳衡山的亲眷子弟,都是年轻人。他听说,短短一月,钟长静已经彻底接过母亲和舅舅的遗产,以雷霆手段换掉了好几个长老,岳衡山俨然有东山再起之风了。
长叹一声,陈观海低声道:“年轻人啊。”
凌绝殿外,最后一丝暮色已经燃烧殆尽。积云之上,夜雪深冷,连呼吸都带着连缀的白雾,不知从何时起了大风,要剐下石头般吹拂着定苍峰。
众人散尽后,陈观海难得没有御剑,顺着山道缓缓往丹阳峰走。即使罡风夹雪,他也胜似闲庭信步。愉悦的人总是不惧雨雪的。
楚王一死,胡望山便是强弩之末。公主要认嫡母,将苍川陈氏算作祖宗,又兼年幼,以后必将处处掣肘。苏一念虽然一息尚存,却再不能见天日,他忽然发现,玄门之中,他竟然是至尊了。
白雪玉林,寒风萧索间,天地一片漆黑,陈观海却觉得满目光明,不由得闲逛到了天梯附近,凭栏远眺。星子细碎,朦胧云雾之下,上都城闪烁着暖光,犹如地上天国。
人间碌碌、红尘绕绕,连苏一念也未能免俗,但至少此刻,他可以旁若无人地享受九峰之巅的风景。
天梯蜿蜒如云,细窄隐约,古往今来,不知道底下堆砌了多少坠落之人的白骨。只见隐约有一点星火,似乎是度尘宫的洒扫弟子。以往,陈观海对这些人都不屑一顾,但此刻他心情颇佳,不禁想道:这些弟子也不容易。
陈观海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走后,那点火光并没有黯淡,而是越来越亮,越来越明显,直奔定苍峰而来。
守山门的弟子本来在打瞌睡——天梯是座鬼门关,几百年来,能登顶的人万中无一,无一不是心智极其坚忍之人。天梯虽然是唯一可以光明正大进入九峰之处,却并不设防,只有典礼期间,从度尘宫有幸调拨几个弟子上来看门。
“你说,这人能走上来吗?”两人都没有辟谷,但九峰不提供浊物,这个弟子只好自备干粮,在冷风中啃着一个窝窝头,说话声音也窝窝囊囊的,“唔……要不要拦住?”
“你有病啊?”他的同伴翻了个白眼,“能爬上来都要青史留名了,你还拦着?”
“不是叫我们看着山门吗?”
“你傻啊,‘天梯登山者有求必应’,这是写在仪典里的,你敢不从吗?而且典礼关我们什么事,但人家远道而来也怪不容易的……喏,你看她……”
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光点。然后是一簇火苗,接着是一身火焰般璀璨的红衣。
最后,是一双冷冽的凤眼,映着彤彤烈火,仰视着南天门。
守门弟子惊掉了下巴,但是慕微云确实是走正门上的玄青门,于情于理,他们不敢拦路。两人慌忙让开,俯首道:“朱颜剑主……!”
慕微云无声而厚重地喘了口气,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了。她暂时封住了四肢五感,想必身后的伤口早已腐烂。她抬了抬手,说:“我听说,古往今来,唯有能以肉身登天梯之人,可以向玄青门求助,而玄青门也不会拒绝——带路,我要去百尺楼。”
两个弟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梗着脖子把馒头咽下去,刚要说话,酒壶便递到了他面前。慕微云笑了笑,说:“难为你大半夜在这儿,暖暖身子吧。度尘宫可比这儿暖和多了,是不是?”
那人目瞪口呆,接将过来,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
慕微云笑道:“拙夫常年行走度尘宫,想必认得你们。”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另外一个机灵的早侧身引路去了,回头悄悄对朋友说:“怕什么,他们都睡了,问就说是……”
他指了指她的后背,比了个拳:说她是硬闯的。
慕微云只当没看见,催促道:“快走吧,两位小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