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乘烽陡然间抱住边沛,手掌按在边沛的后背。边沛举着阳光底下渐渐融边的冰糕,耳边的鼻息被冰凉的冷气冲乱。
冷热交替,冰糕的清凉、徐乘烽身体散发出来的热度,全都使边沛意识走远,使这个夏天如冬日一样漫长难熬。
他眯了眯眼睛,融化的好似不再是冰糕,而是他,是徐乘烽。
他没想到高温下的双手也能冷若寒冰,更想不到使徐乘烽溃不成军的是他的一再坚持。
“哥哥,”边沛偏头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我之前发给你的视频你看了吗?唱歌的。”
徐乘烽偎在他的肩头:“嗯,没看。”
边沛锤他一下:“那你还‘嗯’!”
徐乘烽笑着坦白:“骗你的。”
“我就知道你肯定看了的,那你肯定知道我是想给你看歌词。”
徐乘烽不语。
“你记性这么好,一定都记得。你记得就好,知道就好。”
良久缄默,徐乘烽问:“那是你想要对我说的吗?”
“是。”一句不够,“是。”
徐乘烽吻了他的发际,用心含护:“谢谢。”
回去时战火已不再如方才激烈,陈莞靠在早已用来堆置杂物的猪圈墙头,徐爷爷背着手钦点犯人那样看着他,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奶奶在旁仍是劝说陈莞抓紧离开。徐乘烽走近,当做没看见陈莞和她口中所谓的“弟弟”,拐进家门。
那孩子心里障碍比陈莞说得还要严重,见到徐乘烽手上提着的红带子,像刺激到了他的神经,俯冲过去撞掉了边沛手里的冰棍。
小孩子火力大,边沛被撞得毫无防备,身体失衡,徐乘烽眼急手快将他扶住,那孩子就不断攻击徐乘烽——凡是他能够得到的地方。用拳头、发质粗硬的头、脚——凡是他能使用的。
徐乘烽不管那孩子怎样,冷着脸遥遥望着陈莞,似乎在暗自警告。
边沛生气,一把将孩子推到在地,平薄的胸膛剧烈起伏:“你凭什么打人啊!他得罪你了吗你为什么要找他的麻烦!”
孩子听不懂他的话,沾满灰砾的手在脸上胡乱擦一通,脸颊霎时被石子划出血痕来。他将对徐乘烽的不满撒到边沛这个在那观念中多管闲事的人。可边沛的责骂没有如期到来,他看着孩子脸上的伤瞬间哑火了。他的资格来源于对徐乘烽的心疼和保护,可面前的,是和徐乘烽有着血缘却伤害着他的人。
血缘……徐乘烽真的能做到无动于衷吗?
他一个外人没有足够的恨,可徐乘烽是做不到恨的,看见这个孩子,听见他的遭遇,又怎么不会为他感到可怜。
徐乘烽生不出恨,讨厌都是平平淡淡的。然而但凡是伤害边沛的人他从不手软,不管这个人拥有多么惨痛的人生,该起怜悯心的不是他。
徐乘烽抬脚将孩子从边沛身上踢走,凶狠警告:“别碰他。”
衣服被脚印踩脏,徐乘烽带他回房间。
关上门前,他听见奶奶苦口婆心的劝告:“你怎么还不明白!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沦落到今天是因为你自个儿,跟乘烽有什么关系?他不欠你!反而是你,欠他的你一辈子都还不完……”
门被小力地关上,徐乘烽默默无言地将手搭在门把手上,不肯离步,害怕一回头撞见边沛的目光就畏怯。
他知道边沛在等他回头,可他现在没有办法将体面的那一面展露完美,他……
边沛从后面抱着他,额头在他的后背不停地磕碰,带着哭腔责怪:“你怎么能站在那任他欺负……”
徐乘烽回身将他抱住,胸腔剧烈疼痛,他一遍一遍:“对不起……”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始料不及,荒唐得无法收场,打得人措手不及。他自责惭愧,生出一股后悔,后悔那天带边沛去看萤火虫的冲动。他不该让边沛接近自己挫败的生活,让他靠近自身的灰暗。可他没有自觉性,做出的决定总是在无形中中伤边沛,让他身陷囹圄,被众人指责。
边沛今天是那么的勇敢,令徐乘烽动容,也令他痛苦。本来,他不用拿起砖头、不用被人摔碗警告、不用为他冲锋陷阵……
如果当时能够决断一点、狠心一点,边沛今天就不会受到任何惊吓,而是安安稳稳地待在他该在的地方。
他不该自私,可他自私一回就出现了这样的无力挽回的事情。他从来不恨旁人,唯恨自己,为什么无能为力,为什么无能为力了还敢对边沛担保!
他自命不凡,偏偏在边沛面前露怯。十年寒窗为得就是做一回俗利的人,如今他放下利,俗得只想要边沛安心。
他质问,没日没夜地质问:为什么在最无能的年纪给出承诺。年少轻狂,锐意被日益打磨圆润,当下他不禁自我怀疑,他实现得了吗?
他有信心,有魄力,赚够供边沛挥霍的钱不成问题。可他贪得无厌,想要给边沛更多别人给不了的,什么都不够。
既然达不到,反将边沛困在身边,不舍得放任,这又算什么……
“哥哥……”边沛的声音越来越沉闷,空气稠密得呼吸不及,他求道:“不要分手……我不要分手……不要离开我……你答应我的……”
徐乘烽加重力道仿佛将他揉进身体里,边沛一句话,就将他拉回了实地,光线洒下来,什么都不怕了。
“决定权给你,在你。”徐乘烽侧面答。
今天徐乘烽抱他两次,次次令他心慌,这回徐乘烽把权利给他,他急着把握:“那我不分,一辈子都不分……”
徐乘烽轻笑,他都依,哪怕边沛要分手,万千不舍,万千誓言,他都依。
一场恋爱,泪水湿了满身。
午饭时间被陈莞的出现搞得一团糟,谁都没胃口。徐乘烽在边沛房间呆了半天,等到窗外天色渐暗,他才与边沛商量放他回去。
边沛抱着他的腰摇头,眼皮被纸巾擦破,红红的,他一点不觉痛,“你今晚跟我一起睡。”
徐乘烽语调放缓,哄人的语气:“那也得让我回去洗澡啊。”
边沛一骨碌从床上下来,“我跟你一起出去。”
徐乘烽揉了揉他翘起来的发丝,眉间纵容的笑:“好。”
门前空荡荡的,只有月光唐突地照亮门檐。晚风刮过,惊起一阵翅膀扑闪的声音。
陈莞母子二人已经走了。
徐乘烽对着今天陈莞跌倒的地方发呆,脑海中闪过今天的片段,狼狈的她与记忆中不符,无法相会。
他小时候的妈妈,血缘上的母亲。
为什么他的心里这么平静?
平静不代表不痛,就像安静并不是没有声音。只是儿时痛得太狠,今天的反而不足为奇。
边沛抱住他的后背,不想管是否被人偷窥,他亲了亲徐乘烽露在外头的一截细长脖颈,“哥哥,你回去洗澡吧,我也回去洗澡。”
顿了顿,他说:“我怕待会天黑透了就不敢爬墙了。”
徐乘烽一愣,倏而笑了:“非要爬墙吗?”
“嗯,这样显得我义无反顾,越过艰难险阻,更能体现我对你的爱。”
被他偷亲的地方还在发热,徐乘烽转过身,回赠一个更为热切的吻。
徐乘烽喜欢吻他的额头。
一个极具保护情感的位置。
爷爷心情不佳,早早地回房间了。徐乘烽煮了碗面给他端去,老头子说气都要气饱了还有什么空吃饭,无奈肚子是在响个不听,一面叹气一面将窝了两个草鸡蛋的面汤也不剩地吃完了。
徐乘烽洗完澡回来,瞥见自己房间门口的拖鞋水印,笑了一声。去爷爷房间把他吃完的碗拿去洗了,这才回房。
推开门,边沛穿着印着白色兔子的睡衣躺在他的被窝里,皱着眉琢磨他放在床头的专业书。
徐乘烽脚步微敛,发梢上没擦干的水珠滑落,聚集,不慎滴进眼里,他眨眨眼,眼角涩疼,可他心中是甜的,暖的,并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
边沛见他脸上挂着笑,也想跟着分享到一些喜悦,从床头移到床位,张开手要他抱着:“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徐乘烽被他抱了个满怀,实话实说:“看到你很高兴。”
“你有没有种结婚的感觉?我在等你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好像我们有家了一样。”
忙碌了一天回来,推开门,望见的不是冷冷清清的霓虹灯,闻到的也不是家具上飘下来的灰尘的味道。而是暖光灯下穿着睡衣、发丝睡得卷翘还要忍着困意等他的边沛,和他突发奇想要给徐乘烽做晚饭,因此在厨房捣鼓半天出来的饭香。
徐乘烽幻想完,希望梦能够延续,他道:“有种想和你一直白头到老的感觉。”
边沛被他抱进被窝里,紧紧靠着他。温度一天天地下降,被窝里的温度一寸寸升高,他们互相依偎在一起,发丝都摩擦起电,分不开。
边沛呆呆望着那台看起来似乎快要散架的电风扇,神思游离到他刚来那天,电风扇在夏日炎炎的高热侵吞里守住城池,不动如山地运作着。如今盛夏将至,秋天交替,电风扇很快就将擦洗干净,回到黑漆漆的纸箱里。
他将脸更深地埋进徐乘烽的怀里,揪心地说:“好想快点长大……”
“为什么?”
“这样就能和你在一起了。”
“我们现在不就在一起吗?”
“可是长大了就不用和你分开了,我每天都要见到你才行的。”
徐乘烽低头吻他唇角,音如漫漫长夜,恰恰相反:“慢点长大。”
长大太残忍。
再给他们多一点时间。
去想清、看清、将承诺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