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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完美错觉

边沛从小在医院呆过很长一段时间。

他身体不好,主要集中在肚子上。他小时候挑食得严重,各类营养素他真是啥啥都缺。所以边沛对徐乘烽说的“从小被夸到大”是假的。他小时候黄脸枯头发,嘴巴一圈上火的红印,指甲上布满白斑,坑坑洼洼的。如若不是佩佩女士把他收拾得干干净净妥妥帖帖,别人就真的以为这是从黄土里挖出来的孩子了。

等他上了小学,因为忌惮班主任,不得不谨遵教诲,把盘子里的饭菜吃得一粒米不剩,营养不良的症状才有所改善。但改善得并不到位,他回到家仍是不好好吃饭的。

长期如此,胃便抗拒从严了。

佩佩女士与旺旺先生不得不效仿邻居的育儿方法,开始从“天使”变成“恶魔”,起码在边沛看来,是这样的。

迫于威逼利诱之下,边沛只好老老实实把病治好了。治好后不到一个月,他告诉妈妈爸爸说他肚子疼。

佩佩和旺旺以为是他胃又不舒服了,打电话给学校请了一天假。班主任习以为常,嘱咐多注意身体好后便挂断了。

边沛一路在母亲的怀里被护送到的医院。

躺在诊室的皮质小床上,这几月来常看见的白衣天使边给自己白嫩细长的手套上手套,边向边沛所在的小床走来。

边沛直勾勾地看着他,隔着一层口罩,一层镜片。

“怕吗?”医生笑盈盈地问他。

“怕。”边沛诚实地说,说话间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医生冰凉的手在肚子上的某些地方深按,问他“这里疼吗?”的时候边沛就摇头,医生又换了一个位置,手指指节都没入,边沛一下子像后背炸鞭炮了似地坐起来,两眼圆滚滚地睁大。

医生把他按回去,“这里疼?”

看着父母颤抖的双目,边沛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了:“疼……的。”

接着他稀里糊涂地憋了一泡尿去做了彩超。回来医生告诉他的父母:“良性阑尾炎,保守治疗吧。”

阑、尾、炎?

这对小孩子来说不是个小病,甚至是一个可以在外人面前炫耀一番的病症,听一些夸耀自己勇敢、心疼自己痛苦的话。尤其在边沛得知这需要动手术的时候更为惊愕惶恐了。

父母面如土色,从医院回家的路上,缄口不言。

边沛感到特别地愧疚。

那十几分钟的车程,边沛如坐针毡,感觉自己像一只束手无策妄想悔过自忏的牛蛙,正在被碳火煎烤。那煎熬与痛苦,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直到做完微创手术至今整整两年,边沛都不敢告诉他爸妈,那天他的肚子并不痛,单纯因为不想去上学而乱扯的谎言,谁承想那位医生不懂孩子心思,他的肚子为了实现他的小目标又这么争气……

保守治疗的那段时间,他本来不痛的肚子一夜之间变得痛了起来,每天往医院跑也成了边沛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因此每一天都会想起父母那天的神情,使他夜不能寐。所以对于医院或诊所这些有白衣天使的地方,边沛通常情况下都是抵触并且深感惭愧的。

但要是徐乘烽是位白衣天使的话,就成了通常情况下以外的先例了,即由他开创,也会由他一直继续下去。

所以对于边沛上赶着去找徐乘烽带他去打点滴这件事,爷爷奶奶还是挺稀罕的。

不过爷爷向来是随孙子去的,通知过后便两耳不闻窗外事。奶奶却不能放心。

“真的不用我去吗?”奶奶等他把药喝完,问。

“不用呀,我已经长大了!”边沛拍拍胸脯亮相。

奶奶把医保卡装进他裤子口袋里,还是不能放心。嘴皮子一掀,还欲打动他,边沛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此时徐乘烽也已站在门口,向奶奶打了个招呼。奶奶像是看见徐乘烽本人才放心下去似的,也就随他去了。让他在家上完厕所再去挂水。

边沛想像昨天归来时那样牵着徐乘烽的手,人垂在腿侧的两手应当是极好牵进去的,不知怎么,徐乘烽垂下来的那只边沛费了好半天力气才把四根手指从他手心中插过去。

边沛一肚子憋闷,不知道徐乘烽又生什么气。但他是不会生徐乘烽的气的,因为日益放肆的是自己才对。

他大力把手翻上来,将自己青了一大片的手背裸露给徐乘烽看。他常常将自己可怜的一面交付出来,以讨人怜惜。

却不知道,徐乘烽怜惜自己的方式,竟是有意使他们之间的感情变得疏浅。

徐乘烽纵使冷心相对,今早出门的时候,还是往兜里抓了一把奶糖。此时边沛把伤口给他看,他的眉头几乎是立刻皱拢起来,下意识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边沛心中美梦未碎,嘴角弯了弯。

“医保卡有没有带?”徐乘烽没有立场去指责边沛怎样,因此表面看来,他默认边沛越来越亲密的接触。

边沛摸了摸右边口袋显出了卡的形状,点头道:“带了。”

到了诊所前,徐乘烽松开了手。他一路上表现得与平常没什么区别,依旧是邻家大哥的风范。但在边沛看来,是有一种矫枉过度的刻意躲避。

徐乘烽对自己喜怒无常、冷热不定的性格深感反感,他可以习惯、包容,却不想边沛同他一样,理解不完美的自己。

他知道边沛一定会宽容、忍让,但正如徐乘烽所想的,他不愿意边沛那样做。

徐乘烽对诊所里的医生更熟悉一些,边沛全程没有说什么话,问什么答什么,量过体温后就去输液室等着了。

今天的床位是空的,加上他零星几人。

令边沛惊喜的是,药水变成了两瓶,一瓶大的,一瓶小的。

医生端了输液的盘子过来,挂好药瓶,打开封闭针口的塑料小管,放空里面的空气就举起边沛皮肉完好的左手,小橡皮圈紧紧缠绕住他的手腕。医生两指并拢,在边沛握成拳的手背上使力拍打。边沛陡然扭头向徐乘烽看去。此时医生拿起插在调速带空隙里的针,就要插进筋脉中。

“哥,我害怕。”边沛完全听不出害怕的声音在不大不小的房间里响起,输液室里的几个人便都抬头望他。

徐乘烽想都没想,毫不犹疑地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医生已经将针扎进皮肉里,找到了筋,在进行收尾工作,取笑道:“昨天怎么不见你喊怕?”说罢便笑等着徐乘烽的反应。

徐乘烽闻言一笑,拿开了遮在他眼皮上的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边沛撅了撅嘴,说:“我嘴巴苦。”

徐乘烽便从口袋里拿出糖喂给他吃。

边沛瞧见斜旁直勾勾盯着糖的小孩子,这小孩子的父亲在一旁输液睡着了,边沛便把糖分给了他两块。

小孩的牙短手小,好半天撕不开。边沛也是个小孩子,咬碎嘴里的那颗糖,因为有徐乘烽帮他撕糖纸而无比嘚瑟。

徐乘烽无奈地往他脑袋上敲了一下,越过他帮小孩子把纸袋撕开。

边沛霎时坐不住了,头上被徐乘烽轻轻敲过的地方传来阵阵疼痛,过电一般麻了半边大脑,急赤白脸地怒斥:“你不公平。”

徐乘烽正为他撕开第二颗糖,喂到他嘴里:“怎么了。”

“你——哼!”

徐乘烽看透他的心思,又害怕他动作太大鼓针又要在手背上多一个针口,便伏在他的耳边,降低声音说道:“小孩子打不开我帮他打开而已。”

问题就是归结在此。

徐乘烽的举动让边沛深刻感受到,徐乘烽对他可能仅仅是哥哥对弟弟的非血缘情感,任何一个比徐乘烽小的,喊他一声哥哥,就一定能抢走徐乘烽对他的所有偏爱。

这不是不公平是什么呢?

“那……他要是牵你的手你也给牵?”

“他还很小啊。”

“我也不大啊,我还有好几天才十五岁呢……”

徐乘烽哑然了,边沛也哑然了。

他们都将明白陌生的情愫在彼此身体、心灵之间萦绕,有如清晨流动的雾霭,飘渺虚空地在山间悠荡,从不落到实处。正是这如真似幻的感情,令他们感到心如鹿撞、焦躁不安,同时,悔怕自己十几年来的过失与不完美是否会使对方看清自己。

感情中伪装是必不可少的,却没人不向往真实的感情。即使如此,也没有人将真实的一面展现出来。

悔怕是时刻的,不使他们真实。

回去的路上不用边沛说,徐乘烽也牵住了他的手,拇指指腹轻轻按在贴布上。今天的贴布从始至终是徐乘烽帮按着的,使边沛的伤口看起来不那么“鲜血淋漓”。

路上偶尔过路几位长辈,莞尔笑夸他们兄弟俩感情真好。

善意有时也是未曾揭露的恶意。

徐乘烽一笑而过。

兄弟、好友之间勾肩搭背、牵手拥抱是常有的,不成为稀奇。因此也成了徐乘烽很有效的保护伞。

边沛一路垂着头,踩着徐乘烽的脚跟到了家。家门口,他没声气的跟徐乘烽说句拜拜就闷头跑回家中去了。在门口等他回来的奶奶不乐意他做没礼貌的小孩,在后头高声喊道:“怎么不谢谢哥哥啊?”

边沛在堂屋门口停下来,业已搭在门把上的手放下来,慢吞吞地转过头来看徐乘烽一眼,就低下去了,同样高声喊道:“谢谢哥哥。”

徐乘烽望着他的方向想要说些什么,但上下唇瓣一碰,如猫爪落地般无声无响。

他回去给边沛发了条消息,有史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迈步,却是到了走投无路、难过郁积的地步。

徐乘烽心痛地垂下眼睛,翻看这些天和边沛的聊天记录。他甚至,没怎么回过边沛的信息,一长串绿色长条看下来,更像是边沛的自言自语。

他使那样简单快乐的边沛变得孤单,又使那样孤单的边沛变得简单快乐。

矛盾的归结,始于他,终于他。

徐乘烽:“记得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