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西沉,高架桥上绵延的红色车尾灯像是数条盘旋交错的长龙。
车流又开始停滞不动,靳秋雨拉起手刹挂空挡,看向车窗外。
天色渐暗,落日余晖映红着一侧天空角落,雾蓝的天上又有两道笔直的白色飞机尾流。
景色挺好看。
靳秋雨只淡看了一眼,不像其他人那样会有闲心拿出手机拍照。
因为比这更好看更辽阔的场景,她看得太多。
收回视线,靳秋雨指尖轻轻点着方向盘。
她的手指极其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甲面干净整洁,透着健康的粉色。
轻点的频率慢慢的。
她不急,但另外有人着急。
来电铃声再次响起,靳秋雨点了下蓝牙耳机接通,说道:“在路上了,堵车。”
电话那头的人一顿,很快反应说:“师父。是我。”
靳秋雨不由微微坐正姿势,“怎么了小林?”
“师父,静力试验的数据刚刚全部传回了,总体吻合度99.4%,但检测到一个微小的非预期形变信号,需要您回来看一下。”
“实验停掉了吗?”
“已安全暂停,只不过李工说这在容差范围内,程工却担心这会放大耦合振动效应,所以……”
不等对方表现出为难,靳秋雨就打断道:“整理好原始数据,我半个小时左右回去。”
那边声音立刻松了口气,“好的师父!”
车流开始缓慢移动。
靳秋雨跟上前车,吩咐智能助手拨通好友章落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耳机中传来动感嘈杂的音乐,同时还有道声调高扬的询问——“秋雨,你到了是吗?”
车流变得通畅,靳秋雨调转方向驶下高架的闸口,解释说:“院里试验出了点问题,我得回去一趟,你们不用等我。”
“不是吧你又放我们鸽子?一群姐妹都在这等着你!就差你一个!”
“抱歉。回头账单发我。”靳秋雨挂了电话,专心开车。
而拉吧里,角落卡座淡妆浓抹环肥燕瘦的数位漂亮年轻女郎,都盯着刚通完话的短发女人。
迎着众人视线,章落耸肩道:“来不了了。”
——“唉,扫兴,还想看看大名鼎鼎的飞机设计师长什么样的呢。”
——“人家那是航空总师。”
——“都一样,是我们平时接触不到的神秘人物,听说长得还非常漂亮,真的假的啊?”
——“当然真的,曾经航院的校花,一米七五的高个儿。”
——“哇!那手指一定很长。落落姐,让她来嘛,现在还这么早,再晚也等她呀~”
“德行。”章落笑着靠进沙发。
旁边一个妆容精致的娇俏女孩立刻往她怀里靠。
章落搂住她,看着热闹到想入非非的几个,说道:“还是改天吧,人家那保密工作……靳总师发话了大家尽情吃喝玩,今晚她买单,下次我一定把她薅出来当面给大家赔罪。”
既然章落都这么说了,大家当然不会不给面子,也不再计较或者说扫兴的话,很快继续玩闹起来。
而章落视线看向斜对面位置。
那里大厅灯光照不到,坐着个气质出众温柔娴静的漂亮女人,对方虽然没开口说话,但原本隐隐希冀的眼神此时明显黯然下来。
章落看着,忽然松开怀中的新女友,走去在她旁边坐下,拿酒杯与她碰了一下,说:“不好意思啊,她去年升了后其实没那么忙了,不用再到处出差,这次是真临时有事。”
漂亮女人微微一笑,“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不用跟我道歉。”
章落看她笑,心里一动,脱口而出说:“改天,我带你去健身房逮她,保管逮到。”
女人似乎被逗笑,噗嗤轻轻一声,纤手一抬将发丝别至耳后,耳廓上一颗明显红痣给温婉娴静的她添了许多生动风情,她冲章落笑弯眼,语气却是认真的:“那就先谢谢你了,阿落。”
晚上十点半,靳秋雨开完协调会走出会议室,她打开储物箱,拿起手机看,入目就是一通未接电话。
靳秋雨表情看着没变化,眉眼却微沉了沉。
她看了眼此时时间,收拾好东西往外走,走出大厅了才又拿起手机,回拨了电话。
夜幕已深,但这通电话几乎一拨出去,就被接通了。
仿佛那头的人时刻拿着手机在等。
靳秋雨另一手抬指压了压眉心,感到一些疲倦,语气也显得寡淡,“妈,这么晚有事吗?”
“雨儿,你今天又忙到这么晚啊?”
那头靳母声音听起来有些局促,声音遮遮掩掩,像躲着谁一样压低着音量:“下班了吗?”
“下班了。”靳秋雨再次问:“有事?”
靳母踟蹰片刻,支吾着开口说:“也、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爸过几天不是生日了嘛,五十五周岁,正好周六,就想亲朋戚友聚一聚热闹热闹。妈打电话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时间,能回来……”
靳秋雨应:“嗯,我看情况。”
又是“看情况”,靳母心里咯噔一沉,知道到时肯定又是一场空,这都多少年了一直如此。
靳秋雨问:“还有事吗?”
不知道是不是深夜寂静内心格外敏感,还是等女儿这通电话一整晚实在煎熬……
靳母沉默过后,忍不住恳求道:“雨儿,都说父女没有隔夜仇,那件事过去多少年了,你总不能真为了……一辈子不回家吧?你爸那臭脾气你也知道,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嘴上得理不饶人,其实心里一直惦记着。何况之前不是一直都挺好的就这么过来了吗,你……”
兀自说这么都没声响。
靳母心头一惊,连忙看向手机,见通话没被挂,才庆幸又懊悔地赶紧改口:“瞧妈,年纪大了都开始胡言乱语了。那你早点睡吧,忙一天肯定累了,如果你真抽不出空回来,能不能给你爸打个电话?打个电话也好,可以吗?”
靳秋雨眼神淡淡地,语气没有起伏,“知道了。”
挂掉电话后,她一个人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夜空。
“靳总师。”
靳秋雨侧眸看去,微提唇角,与换上便装下班的同事轻轻一点头,等对方离开后,她又看了一会儿天,然后沉默地走下阶梯。
本来想着今晚就睡院里的宿舍,省得来回再折腾。
可现在什么睡意都没了。
靳秋雨拿上车钥匙开出一院。
她给章落发微信问在哪,得知一群人还在拉吧,就说自己这会儿过去。
靳秋雨开车不习惯听音乐,随手打开电台。
深夜寂静,路上车辆也稀少。
很凑巧的是,电台里播放了她今年年初刚升总师时接受的记者采访。
记者的提问提前就跟他们对接过,删掉了一些不能问的技术机密和涉及核心的内容,其他都可以,两人由浅入深,还聊了工作上的“小趣事”,一问一答间,她们还算“相谈甚欢”……
车子平稳驶上高架桥。
和傍晚的堵车不同,此时高架空旷,两旁的车道偶尔才会超过一辆。
靳秋雨听着电台里自己的声音,轻微走神。
这时采访已至尾声。
记者忽然问了个列表上没有的问题——“靳总师,您全身心投入这份事业、扛起这份责任时,是否也意味着您的个人生活需要做出相应让步?比如今年三十二岁了却依然未婚。”
她答:“没有。”
记者礼貌问:“没有吗?那平时看到同龄人步入婚姻、分享家庭生活,您会不会感到羡慕?”
“不会。”
记者似乎不会尴尬,笑着自圆其说道:“也是。您有热爱的事业,有一群与您奋斗前行的同道,人生的丰沛从来不该只用婚姻一个维度来衡量。那靳总师,您这人生一路坦途,是不是也不曾有过遗憾?”
电台忽然陷入短暂的沉默。
高架桥上几条车道通畅无车,只有路灯一盏一盏。
靳秋雨神色愈发恍惚,深夜车况好,她脚下油门不知不觉中踩重,然后她听到自己清晰的回答——“没有。”
“我没有遗憾。”她像是强调一样重申。
车道前方有辆黑色奥迪。
等靳秋雨发现对方是停在录中央时,连忙踩下刹车!
“吱——!!”刹车片触底的声音刺耳非常!
最终靳秋雨在距离黑色奥迪车的车屁股半米后惊险刹住。
她惊出一身冷汗,彻底清醒了。
对方是车坏了?
可是就算车坏了也得放个三脚架警示一下吧?大半夜的多危险!靳秋雨降下车窗要问,又觉不够,闻着刹车片过热的焦糊味,她看了眼车后视镜确定没来车,便有些生气地打开车门下了驾驶座。
也就是这时,黑色奥迪后座忽然打开,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孩迅速从靳秋雨面前跑过。速度很快!决然!毅然!
同时驾驶座车门也打开,下来一个穿OL装的女士,慌张又色厉内荏地喊“你要干嘛!你给我站住!”
靳秋雨看到这幕只觉心惊肉跳,哪还顾得上生气,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冲过去抓女孩的手。
她抓住,中途又滑开了。
耳边是急速的令人不适的风声,心脏被提到了很高的高处。
靳秋雨看到夜幕,看到急速远去的路灯,看到妇人趴高架桥的栏杆来看,后又面无血色瘫软站不稳。
原来……这就是坠落的感觉。
——“靳总师,您这人生一路坦途,是不是也不曾有过遗憾?”
“……没有。”
“我没有遗憾。”
“啪——!”
靳秋雨还能感受到脸颊上火辣辣的疼,她甚至有些耳鸣,扶了一把教师办公室靠墙的室内盆栽,羞耻,屈辱,她抬不起头,只听到几个老师慌忙上前劝架说靳先生靳爸爸冷静,不至于真不至于对孩子动手。
男人没再动手打她,甚至不再说一句话。
她低着头,听着对方粗重沉默的呼吸,那失望厌憎的目光如有实质的扎着她,鞭挞她。
世界好像凝固住了,直到身旁一道人影仓促跑开。
然后,是走廊外此起彼伏的恐慌尖叫声和纷乱嘈杂的脚步声。
“啊啊啊啊……有人跳楼啦!!”
“不好了,有人自杀了!”
“老师,老师,有人从天台上跳下来啦!”
“是许爱!是二班的许爱跳楼自杀了!”
救护车的警笛忽远忽近。
仿佛和十几年前的重合到了一起。
在靳秋雨的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前,她想:遗憾?有的。
她有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她也以为自己在往前走。
大步流星,从未停止。
可蓦然回首,她却还停留在那个令人如置冰窖的酷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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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感情流,先文案,再重逢(求收藏!)
十九岁那年盛夏,身体不好的楚茗被家里人送到避暑山庄休养。
本以为整个假期会枯燥无聊,不想遇到个采草药的小姑娘。
小姑娘健康开朗,一双眼睛明亮如星,笑起来像个甜甜的苹果。
是山下的农家女,每隔一日都会往山庄送鱼肉蔬果。
有天,到了时间小姑娘也没来。
楚茗忍不住主动下山,却半路发病晕倒。
乔夏苗瘦小的身板蕴藏无尽力量,愣是把这位城里来的漂亮姐姐全须全尾的背回自己家。
楚茗看她抬手擦汗,笑露着白牙问——“姐姐你要不要喝水?我们这儿井水很甜的~”
“……好啊。”
那年盛夏。
楚茗拭过那滚烫肌肤上的热汗,尝过柔软殷红的唇,握住过那细细的后颈,听清亮的声音变得害羞。她看着瘦削结实的腰难以自制的轻颤,愉悦又肆意地品尝所有禁忌。
直到开学临近,她被家人接走。
楚茗坐车下山,路上看见乔夏苗坐在运菜的拖拉机上。
满车的鸡鸭鱼肉蔬果。
只她戴着小草帽,小心地捧着一张荷叶,叶里是满满一捧红色浆果。
楚茗没喊她。
她们的车在路上短暂交汇,然后逐渐远离。
就像两条经过交点后的直线。
楚茗以为生命中唯一一次放纵已经画上句号,没想到命运在五年后,又赐给了她一场重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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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