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一下接一下砸在人心上。时间长了，心被砸得千疮百孔，好像可以不用再那么痛了。
凤栖宫内，沈见晖垂眸，望着地上燃得正旺的火盆，盆中木材不断发出“噼啪”响声，仿佛催命的号角。
床榻上的人突然开始剧烈咳嗽起来，一声胜过一声，甚至在某时盖过嘈杂的雨声，其架势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全呕出来。
“母后，今日如何？”沈见晖只盯着蹿着的火苗，声音平静，半点眼神没分给床上的人。
“……晖儿，上前来。”女人声音虚弱，近乎是气音道。旁边的宫女小心翼翼的凑近倾听，低着头来到沈见晖身旁：“娘娘唤殿下过去。”
“哦。”沈见晖缓缓起身，慢慢走向床榻。旁边的宫女始终垂着头，慢慢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一个病重的母亲和她唯一的孩子。
“母亲，您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沈见晖弯下腰凑近床上人，目光灼灼盯着对方，一字一顿道，“趁现在说，只要是儿臣能办到的。”
床上的女人眼神已经涣散，出气多进气却少，仅凭着一口气吊着。她屏住呼吸，静静看了沈见晖好一会，接着呼出一口长气，仿佛在一瞬间卸下块巨石：“……娘对不起你，晖儿。”
沈见晖敛眉，声音平平，没什么情绪：“还有吗？”
女人愣愣地望着自己的孩子，她没料到会是这种反应，几次张嘴欲说些什么，比话先出现的却是眼角两颗泪。良久，她轻轻摇摇头，没有再开口。
“如果没有，儿臣先退下了。”沈见晖站直腰，朝皇后毕恭毕敬行了礼，转身干脆的拂袖而去。
关上门的瞬间，沈见晖隐隐约约听到一声叹息。侧过头，透过未关紧的门缝，静静望了好一会仍躺床上的人。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沈见晖没有走很远，倚靠在偏殿的柱旁，垂眸若有所思。
“母后重病，皇兄躲在这——倒是惬意的很。”长廊尽头转来一个人影，摇晃着折扇，挑衅的望向沈见晖。
沈见晖呼吸顿了下，侧头瞥了眼来人，不慌不忙：“哦，三弟倒是孝顺的紧，那为何不进去？”
沈见涛呼吸一滞，反应过来后摇扇子掩饰情绪，蹙眉道：“皇兄真是明知故问，谁不知道众皇子中母后最疼你？啧啧啧，可惜啊，这付出——没有回报呦。”眼神戏谑盯着沈见晖，期待着他的反应。
沈见晖并未如他所愿露出怒色，反而抬手捂嘴，轻笑出声：“说完了？”
“三殿下，您可以先走了。臣有事和太子殿下商议。”幽幽的男声从沈见涛身后响起，后者被惊得一跳，肩膀猛地撞上旁边的柱子。听声响，伤得不轻。
沈见涛面上一红，用扇子指着来人吼道：“谢舟！你个病秧子来这干什么？本皇子在和皇兄说话，你个外人来捣什么乱！”
谢舟低低笑了声，斜身倚在柱子旁，抬手捂住嘴轻咳了几声，平静道：“谢某这副身子确实不应过来，但来了，自然是因有事要和太子殿下商议。断不会像某些人一样，没事找事。”他歪头，那双眼睛在苍白面容的衬托下更显幽深。他仿佛真心求证似的反问，“三殿下觉得呢？”
语气温和的像在哄哭闹的孩子，让人挑不出毛病，却莫名的后颈发凉。
碰了软钉子，沈见涛面上青一阵白一阵，随后冷哼一声，狠狠一甩袖子，愤愤道：“谢舟，你最好祈祷永远别犯在本皇子手里！”
谢舟侧身，让开一条道，恭敬拱手行礼道：“三殿下慢走。”
沈见涛瞪了眼谢舟，在半道故意偏出半边身子，狠狠撞了谢舟一下。嘴里没好气道：“好！你们二人……真是好极了！”
被撞的谢舟闷哼一声，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双手下意识捂上嘴，剧烈的咳嗽挤出指缝，连带着整个人人后退不止。
“谢舟。”沈见晖伸出手，轻轻揽住向后踉跄不停的谢舟，柔声唤道，“没事吧？”
谢舟勾了勾唇角，没有急着站起来，垂下眸子，眸底晦暗不明。良久，他才乖巧应道：“谢舟没事，多谢殿下关心。”
已经走远的沈见涛恨恨转头剜了两人一眼，用力的用脚砸着地面，发出“噔噔噔”的响声。
“像在无理取闹的戏子。”谢舟唇角微扬，没有半分要收敛的意思，眉眼弯弯望着沈见晖，“殿下觉得呢？”
沈见晖没有答话，但远处的沈见涛身形一顿，接着以跑代走，几个呼吸间便没了踪影。
“像在逃难。”沈见晖淡淡补充。
谢舟嗤笑出声：“殿下说的对。不过这三皇子属实过于鲁莽，不堪大用。”
“嗯，是被齐贵妃宠惯了。”沈见晖慢慢松手，待谢舟站定，平静补充道，“走吧，回我那儿。”
“好，我都听殿下的。”谢舟轻轻牵起沈见晖的手，眉眼弯弯，仿佛偷到糖吃的小孩般开心。
沈见晖先是一愣，然后低眉浅笑：“走吧。”
两人沿着长廊向东宫走，雨声盖过了细碎的脚步声。
雨越下越大，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东宫的书房内点着几盏灯，微弱的火光在风中摇曳着，将屋内的一切都照得幽暗缠绵。
“坐。”沈见晖扶着谢舟坐下，将椅背上的薄毯披在谢舟身上，转身关上门窗。
屋内更暗了，只能依稀辨别出人形。
“殿下，明日就是您的及冠礼了。”谢舟拉了下身上的薄毯，轻声道，“殿下长大了，二十了。礼部那边早开始挑选太子妃的人员，就等着皇上拍板决定。但殿下自己的想法呢？”那双幽深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沈见晖，不肯放过任何细节。
“不急娶亲。”沈见晖借着端茶的动作避开谢舟的视线，淡淡回复道。
谢舟轻叹了口气，继续道：“好，殿下不急着成亲。但及冠的意义非凡。及冠之后，您的地位将正式确立，需担任更多的礼仪与军事职责——话说开了，这是‘危险期’的开始，殿下不可掉以轻心。”
“谢舟，”沈见晖对上谢舟若有所思的神情，柔声唤道，“你比我小三岁，今年才十七。”
被点名的谢舟愣了下，点点头问道：“是，这怎么了？”
“没事。”沈见晖为谢舟和自己沏了新茶，语气懒散，“只是觉得某些时候啊，你比我成熟多了。”
谢舟嗤笑一声，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后道：“殿下谬赞了。为殿下分忧，是我的荣幸。”
“嗯，我很幸运。”沈见晖垂下眼帘，轻声应道，“继续吧。”
谢舟坐直了身子，神色严肃起来。他从书桌上抽出笔纸，将纸平铺在桌面上，展示给沈见晖看：“殿下是当今帝后唯一的嫡子，五岁便得封太子，这是事实。这些年来您一直勤于律己，在各方面取得不小的成就，大家都看在眼里，但这并不完全可以保证。毕竟人心难测，小心为上。”
沈见晖歪头，伸手戳了下谢舟写下的“保证”一词，发问道：“意思是……会有人在我及冠礼上搞事？”
“是。”谢舟垂眸，提笔在纸上潦草的写了‘沈见涛’一词，在旁边添字注释‘贵妃之子，性急’，解释道：“拿今天这事来说，您觉得沈见涛为什么会这样做？”
“他啊……”沈见晖端正坐姿，右手五指有规律的敲击着桌面，与窗外的雨声形成奇妙的合奏。半晌，才回答道：“无非是仗着母家势力强大，也想争上一争罢了。”
谢舟听罢，在纸上写道‘母家强大，有野心’，然后搁笔，食指轻指了指‘野心’一词，抬眸望着沈见晖道：“殿下说的不全对。再好好想想，还有什么。”
“你还考上我了？”沈见晖侧首轻笑，将桌边的暖玉递给谢舟，调侃道，“你这个伴读啊，当的可真尽心尽责。”
谢舟接过暖玉抱在怀里。见沈见晖笑了，他便也跟着笑起来。也许是笑得有些狠，他连咳了好几声才勉强停下。对上沈见晖含笑的眼眸，他温声道：“为了殿下，一切都值得。”
“回归刚刚的问题。”沈见晖抬手，做了一个“收”的动作，平静道，“沈见涛空有野心，背后另有其人在操控。他只是被抛出来的一枚弃子。”
谢舟点点头，在纸上画了个问号：“那问题来了，他背后的人是谁？将他推出来又是为了什么？”
“很明显呀。”沈见晖单手托腮，继续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殿下明白就好。”谢舟收回笔，将写满字迹的纸张丢进燃得正旺的火盆，欣慰道，“我原本还担心他会影响你。”
“不会。”沈见晖立刻接话，语气坚决。
“我自然是信殿下的。”谢舟垂眸，轻声应道。随后抬头含笑望着沈见晖，继续道，“殿下自小便聪慧过人，我怎会担心呢？”
外面的雨声渐渐停了，屋里似乎亮上了几分。几只黄鹂鸟落在窗外的枝桠上，时不时探头，好奇的向屋里头望。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你早些回家吧。”沈见晖站起身，偏过视线盯着窗外的黄鹂，声音平静，“记得多休息。”
“好。”谢舟缓缓起身，朝沈见晖行了个礼，干脆利落的转身离开。
沈见晖移回视线，默默目送谢舟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拳头松了又攥，攥了又松，最后长叹一口气：“罢了。”
走上前，关上房门，沈见晖一个人静静靠在门上滑落。最后背倚房门，双手抱腿，将脸全部埋进自己的臂弯，聆听着胸腔中杂乱的呼吸声。
胸间绷带紧紧束缚着呼吸，每一次都像是酷刑。
沈见晖将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慢慢调整呼吸节奏：“……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风不断敲打着窗户，屋内又暗了几个度。新一波雨似乎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