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然，你同意吗？”
沈然闻言茫然睁开双眼，眼前朦胧模糊，还没来得及动，思绪就被一道声音吸引过去。
他微微侧头，暖春阳光正正好打在了那裸露在外的一小段洁白纤长的脖颈上，像白天鹅般接受命运，引颈受戮。
“又装睡。”声音的主人已经在发怒的边缘，不知为何又被强行忍下，“你这回不同意也得同意，这事没得商量。”
时隔六年，乍一听这声音，沈然心头泛酸，眼眶微红，泪水无声无息的就落了下来。
他侧头抬手盖住双眼，不太想让秦淮看见他这副模样。
但沈然刚回来，忘记了一人躺一人站，秦淮早就把他的反应收入眼底。
“给你办个生日宴会看给你为难的。”一见沈然落泪，秦淮刚开始的强硬就如漏气的气球，甚至隐隐有了变卦的态度。
沈然坐了起来，仔细地盯着秦淮，记忆里的母亲早已面目模糊，没想到因为机遇巧合，他有生之年还能再见。
秦淮没好气地戳了戳沈然的头，也不在乎身上的衣服价值几何，抬手沾去沈然眼角的泪。
他抖着手拽住秦淮的袖子，手指关节发白，控制着不敢太用力，生怕眼前只是一场梦。
他僵硬的如同木头人，灵魂还在疗养院备受折磨，身体却已下意识朝亲爱之人求救。
…………
秦淮前段日子出差刚到回家，沈然平日就喜欢粘人，也没怀疑他那突兀的动作，甚至还抬手拍了拍他的背佯装不满，“都快成年了，还这么小孩子习惯。”
“下楼吗？”秦淮因着沈然落泪，主动跳过生日宴这个话题。
她不当这个坏人，让沈沧浪自己想办法去吧。
沈然乖乖点头，又指了指卫生间，不熟练地打着手势，“洗澡。”
秦淮皱了皱眉，刚想说他的手语怎么回事，转头就看到那双泛红的眼睛主人正在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话又咽了下去。
秦淮带着他往浴室走去，“慢点洗，浴袍我给你搭架子上了。”
沈然下床，扶着墙站直，试探着动了动。
好久没下地了，他甚至有点不会走路了。
沈然呆愣一瞬才反应过来，慢吞吞地点了一下头。
“慢一点哈。”
秦淮声音渐远，沈然反手锁门，瞬间脱力坐在浴室矮凳上。
他怕再慢一秒就忍不住扑到秦淮怀里痛哭。
他是藏不住事的人，更何况时隔六年一睁眼再遇亲人。
尽管是梦沈然也认了，自他被绑在病床上受尽折磨后，他早就不做梦了。
沈然呆滞坐在浴室里，缓缓眨了眨眼，他有点想哭。
可是……
可是六年折磨，他好像连哭都不敢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腿已经充血僵硬，沈然才浑浑噩噩着站了起来。
冷水一冲，激的沈然一颤，混沌的脑子也逐渐清明了起来。
他眨了眨眼，一滴水从眼角滑下，代他哭泣。
…………
那个黑球告诉他重生的时间节点不确定，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沈然不喜欢一切含运气成分所在的游戏，但是面对重来一次的选择，他做了一场以灵魂为代价的豪赌。
沈然，年享26。前二十年有多幸福美满，后六年就有多痛苦挫折。
幸好，他运气不错，回到一切还没发声之前，都还来得及。
上一世，他们沈家因为招了宋茜茜入职公司，最后落的个破产清算，家破人亡。
他一直不明白沈氏产业干干净净，何至于此。
最后还是在美国的疗养院听护工闲话才把真相拼凑出个七七八八。
宋茜茜因为在党派争斗中被刁难，而她的男朋友叶泊为了博美人一笑，借用叶家和宴家的力量，趁着沈家虚弱时期，不知如何掌握了沈氏核心机密，竟直接摧毁了沈氏集团。
沈沧浪和秦淮不得已先送沈然出国，保证处理完沈氏破产清算就去找他。
结果不到一个星期，异国的远方家乡就传来噩耗——车祸，沈氏夫妇当场死亡。
沈然二十岁就成了孤儿，但悲剧还远远没有结束。
宋茜茜和叶泊吵架，她逃他追，无意间暴露出她曾暗恋过沈然。
就因为这一句话，沈然在国外疗养院病床上度过了暗无天日的六年。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然自知自己能力不够，重来一回，他所求不多，只想改变沈家结局。
那个黑球也说了，改变一个人的结局就足够了。
…………
沈然收拾好心情下楼，正巧碰见沈沧浪进门，身后还跟着另外一个人。
他站在二楼扶梯拐角处，听到声音侧头偏了偏，措不及防与一个冷着脸的俊美男人对视。
那人目光锋利，合身的西装也压不住那逼人的气势，直直透过沈然才驻好的防线。
沈然脸色白的发光，措不及防被盯的心里发毛，率先移开了视线。
“哎。”沈沧浪看见沈然，招手喊他下来见客。
“崽儿，这是你宴叔叔，爸爸的忘年交。”
宴宸，S省的财经新闻经常出现这副面孔，就连沈然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都知道。
上一世他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和宴宸接触过，只在沈沧浪嘴里听到过几次。
沈然站在人前，生锈的脑子艰难回忆上一世学的的手语，“叔叔好。”
他小时候经历一场绑架，虽然人救回来了，但是声带受损，从此发声困难。
沈然刚洗完澡下楼，浑身上下散发着暖烘烘的味道。
热气熏出红晕还没消下，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分明。
黑透透的眼睛看过去，好像里面含着一汪清泉。
宴宸恰灭指尖香烟，无悲无喜地抬眼看去，淡淡的嗯了一声。
眸色沉沉，看不透在想什么，过了会儿将手腕上的手表摘了下来，递给沈然。
“小礼物，拿去玩吧。”
沈然低头伸手，手指不小心划过宴宸的指尖。
当事人还没来反应，他到像被吓到的猫一样嗖一下缩了回去，只留下温热柔软的触感。
一次失误已经够不礼貌了，沈然这次没再碰到宴宸，准确无误地拿过手心中的腕表。
“谢谢宴叔叔。”沈然打着手势，宴宸垂眸，看着手表被人捏在手心，黑白分明，十分扎眼。
没等到回应，沈然不适地往后退了退。
他上一世被困疗养院六年，微弱的社交能力早就退化，遇到这种情况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沧浪爽朗地笑了笑，终于大发慈悲不在逗沈然，解救他与水火之中。
“犬子怕人，你多来几次就好了。”
…………
沈然坐在客厅中，心不在焉地听着电视的声音，手上无意识地把玩着那个刚收的礼物，思绪神外游天。
一会儿恍惚身处疗养院的地狱，一会儿又清醒过来。
等反应过来，身上已经黏黏糊糊出了一层冷汗。
上一世他因为生日宴会和家里置气，没下楼，也就没见过这个宴叔叔。
这一世刚接触到，他就被一个眼神震的手脚冰冷。
而且……上一世沈氏破产，似乎也有宴家的推动。
他一朝被蛇咬，再来一次总是控制不住地多想，多猜，小心翼翼，生怕识人不清行差步错。
…………
两个小时过后，沈沧浪笑着和宴宸从书房里走出来。
沈然听到动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缩在沙发里，实际心思已经飞在楼上了。
落后一步的宴宸随意扫了一眼，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下。
沈然穿着家居服窝在沙发上，嘴一鼓一鼓吃着水果，眼睛大而黑，不过有点空洞。
薄唇微抿，头发看着很软。
不算高的个子，应该是不好好吃饭的原因。
两个手腕细的合拢也能被人一掌圈住，随便被人压在哪里都不能反抗，只能红着眼承受，任由对方欺负。
沈然背对他们，睡衣下的脊背僵硬。
家里人不会用好奇探究的视线打量他，这道视线……是谁，其实猜都不用猜了。
他不舒服的往沙发内蜷了蜷，上一世的习惯不自觉流露，想把自己藏起来，插水果的手也慢慢地缩了回来。
…………
沈沧浪望了眼窗外，拍脑懊悔，“怪我，一聊起来就忘了时间。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将就一顿？”
宴宸回神，稳步下楼婉拒道：“公司还有事，不打扰了。”
“那行。”
…………
饭桌上，沈沧浪终于想起沈然生日宴这会事。
他还不知道秦淮创业未半而中道崩卒，以为已经说通了，喋喋不休地问个不停。
上一世，沈然因为不能说话，又怕因为不懂弯弯绕绕，在宴会上丢了父母的脸面，说什么也不肯同意办宴会，最后二十岁生日草草了之，成了沈沧浪和秦淮心中的一个结。
重来一回，他已经看开不少，一场宴会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然低头乖巧地听着沈沧浪的计划，点头应和，捧的沈沧浪豪心四起，直接说：“爸妈这几年挣了很多很多钱，足够给你风风观光办一个成人礼。”
沈然抿笑点头。
秦淮迟疑地望过去，万幸没在沈然脸上看到纠结为难的样子，暗自松了一口气。
“但是……”
“但是啥？崽儿，你说，爸肯定能满足你。”
沈然深深看着沈沧浪。
沈沧浪被沈然的眼神看的心中骤痛，好像自家小孩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人欺负了一样。
沈然仓皇低头，稳着颤抖的身体，慢蹭蹭打着手语，“那我要存一个条件。”
他把上一世的坏习惯都带过来了。
沈然低头唾弃自己，真的好失败。
“好、好、好。”沈沧浪最看不得沈然这样乖巧，心都要化了，立马答应，“存一百个条件都答应你。”
秦淮绷着脸在桌底下踢了沈沧浪一脚，提醒他别太过分，最后也忍不住笑了。
沈然不知道父母之间的风云涌动，他放下筷子在桌子下死死按着手，僵硬笑着。
于是生日宴就这么定下了。
…………
沈然重回二十，第二天被闹铃吵醒时还迷迷糊糊的分不清今夕何夕，身体却下意识缩了起来。
沈然恍惚睁眼，被窗外阳光刺的幻痛，却倔强着不肯闭起来。
家人溺爱，知道沈然不想去学校，直接请的各种老师上门。
到后面，沈然自己做主推了大部分课程，只留下的大部分关于绘画方面。
…………
沈然收拾完下楼，夏南浔已经等了半天。他放下沈然的素描本，朝他笑了笑，“早上好。”
沈然心虚地朝夏南浔点了点头，红着耳尖。
果不其然，沈然听到询问，温和舒缓，但在他耳朵里像是恶鬼索命，“小然的作业被小白叼走了？”
小白是他们家养的德牧。
沈然不好意思地点头，耳垂红的更厉害了。
夏南浔是他的绘画老师，他上辈子跟着他学了六年，这辈子三年，还是头一次忘记了作业。
夏南浔也觉得新奇，笑问道：“忘了？”
见沈然不想说，他也没多问，不过罚起人来毫不手软，又额外加了十张速写。
…………
今日课时上够，夏南浔没有动。
沈然盯着画板，实际已经神外游天好一会了，他多多少少已经猜到夏南浔要干嘛了。
上一世也是这样，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听到夏南浔说：“你生日快到了，老师送你一份礼物。”
一条手链，没有任何标志。
沈然伸手想要接过，却被夏南浔避过，拉着手腕亲手带上。
沈然情窦初开，藏不住心思，虽然觉得不太对，但也任由夏南浔攥着没动。
是一条银色手链，缀着两个小蝴蝶，镶有淡蓝色的小宝石，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礼物。
上一世收到礼物沈然心底充满喜悦，膨胀不止。
然而这次收到，喜悦还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中难受，因为这既定的轨迹他感到无能为力。
他垂眸摸着手上的链子，他这么弱，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怎么了？”夏南浔没攥多长时间就松了手，但是沈然手腕还是红了一片，“不喜欢吗，看着不高兴。”
“没有，很喜欢。”沈然打手势，“谢谢夏老师。”
“不客气。”夏南浔盯着沈然露出的后脖，骨节分明，神情温柔，带着愧疚说：“你的生日宴我来不了，老师先给你道个歉。”
“没关系。”沈然藏下失落，上一世夏南浔来了，没想到这一世因为生日宴这个变化，竟来不了了。
“我那几天要去C市交流，到时候给你带礼物。”夏南浔浅笑着，把沈然藏起来攥的紧紧的手拉开，“别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