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了。
王后的上挑眼线朝她一转，无声做了一个口型。
狗腿子肖敏心领神会。
门外站着七位小个子年轻人。
“嗨，我是魔镜MCN的开心果，负责拍摄。王后还在直播吗，小白雪有没有说思念我，我给你们带了奶茶？哎呦，我是不是说话太大声了，”站在首位的小伙子背着三脚架和摄像机正咧着嘴傻笑，大板牙也挡不住他源源不断漏出的废话。
戴着眼镜的男人和话痨划清界限，言简意赅道：“导演，万事通。”
他右边的年轻人看起来满脸困意：“嗨，我叫瞌睡虫，我是一名打光师。不好意思昨天熬夜太晚，现在真的有点困——诶请别告诉王后…！”
瞌睡虫身后是化妆师害羞鬼，小声报了名字后，又低头躲在后面。
鼻子有些泛红的小伙子道：“我是喷嚏精，负责收音……阿嚏！我有点猫毛过敏。诸位，谁又偷去猫咖了吗？”
爱生气黑着脸：“我是剪辑。”开心果低声向肖敏解释：他不是对你摆脸色，昨天半夜剪片子到三点，他现在平等地讨厌所有人。
这群人里看起来最孩子气的男生说：“我是编剧糊涂蛋，诶——你送完外卖咋不走？”
万恶的因果律！
蟾蜍幸灾乐祸：叫你人设选外卖员。
她偷偷后悔自己在身份选择上过于轻率，但嘴硬如她，蟾蜍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的。
肖敏巴不得多刷新角色获取信息，她自来熟地走上去，挑了话最多的一只软柿子，很快就和开心果勾肩搭背。还没等半梦半醒的瞌睡虫解开鞋带，她已从这位穿着亮黄色连帽衫的小矮人口中敲出来龙去脉。
这是一家孵化网红的MCN公司，名叫魔镜。控股人是王后，该机构旗下有百余位大小网红，负责各账号的一切选题、拍摄、后期、运营、商务。王后事业心极强，不仅管理公司，自己也是主播，按照开心果的话来说，“她可以坐红眼航班凌晨三点落地首都，在酒店审两小时稿，然后化妆出席直播活动，回家再给白雪做顿饭。”
魔镜公司在王后的掌舵下可谓是狂飙突进，迅速成为国内MCN三巨头之一，七个小矮人也跟着鸡犬升天。半小时前，女人在工作群发了消息，“来素材了，带上设备，能出爆款。”
小矮人倾巢而出，势如挖矿山。
因为家里机位不够，所以王后只点兵点将了开心果来拍摄，但这厮贯彻有福同享有班同加的原则，硬是把其余六人都拉上，理由是可以公费吃夜宵。
“没办法，老大一句话，咱得赴汤蹈火。”开心果耸耸肩：“对了，外卖员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肖敏微微一笑：鄙人姓素名材。
纵使厚脸皮如他，也接不住话，干笑了两声，突然忙了起来，自称要选点架机位，在客厅打圈半天，也没见他放好一个三脚架。
肖敏心如明镜，半个钟前的小人之心落了实地。王后对她如此热情，迎她进家，请她吃饭，不是因为东北好客的基因，也不是被她的奉承话捧到，而是早看上了肖敏这份天降素材。
多完美的选题啊，「敲开家门的外卖员正好是铁粉」「那一天餐桌上的陌生人对我说」「成为博主的意义在这一刻闪闪发光」，够王后发三期女性成长短视频。
肖敏心中绷着的弦倒是松了下来。不管在哪儿，能被利用都不算是坏事，至少说明有价值，有博弈的筹码，而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副本，还买一送一给她半个确凿的身份。肖敏就怕没有留下的借口，不然自己一个送外卖的，有什么理由能赖着不走，和白雪公主搭上线。
有着一双孩子气眼睛的编剧走过来。糊涂蛋拿着电脑，Word文档上是一份空白的脚本大纲，他看起来很苦恼，婴儿肥的脸因心事皱皱巴巴，像隔夜的包子。
肖敏主动打招呼：“糊涂蛋老师，咋了？”
糊涂蛋的头从电脑后探出，向陌生人吐槽老板并不是一个好主意，但他憋着话实在难受。先用三声叹气做铺垫，然后滔滔不绝地和肖敏抱怨自己明天的deadline：“姐就给我一天时间，要写五个小时品牌直播的脚本，是和别的主播合作的，得过三轮审，我自己还有日常工作呢——当然，我不是说咱姐的安排有问题，只是我精力没有她那么好，通宵还可以活力满满……”
最后一句紧急避险，牛马到了哪个副本骂老板都得拐弯抹角。
一想到自己不仅在公司要为了转正兢兢业业，通勤路上也要被系统薅来打工，本来可以在食堂享受香香饭，现在却要夹在白雪王后小矮人之间cos外卖员和无间道，顶级牛马肖敏太能共情了，真情实感地替他悲愤起来：“他们脑子一抽，大手一挥，我们这些大头兵就要掉光头发。”
“对啊！”
“每次都是大半夜给反馈，方案改来改去结果最满意第一版！”
“没错！”
“想一出是一出，黑话一大堆，任务说得不清楚，永远要让人猜。”
“就是！——当然我说的不是咱姐哈。”
内线里吸珍珠的声音停了下来，蟾蜍干咳了几下：“你真的不是在阴阳我吗？”
肖敏：当然，我说的不是咱蛙哈。
“小敏儿，别客气，待会儿说啥都得尝尝咱这手艺！待会儿就聊聊天说说话，把这儿当自己家！”王后直播刚刚结束，摘下黑色丝绒头套，叼着一根皮绳，用手指顺了顺头发，随意扎出一个丸子头，边走边对肖敏说道。
肖敏暗中羡慕她随手可以扎出如此饱满的丸子头，一边点头如捣蒜，就差摇尾巴。她是真饿了，早上那块鸡蛋灌饼吃了一半就被扯进这破副本，里外世界时间流速虽不一样，但她的肚子从始至终坚持一个时区原则，叫得像发情的青蛙。
开心果跟在王后屁股后面喊：“姐，我也要吃，俺才是你亲生的娃啊！”
王后白眼一翻：“我在群里就叫你来加班，把他们六个拐来我家，来团建吗。要是工作不饱和，夜里孤单寂寞冷，我可以给你word文档大礼包——哦对了，糊涂蛋，你等一下过来我们对一下明天的大纲——”
糊涂蛋欲哭无泪，无声在角落呐喊：别在姐面前提文档这两个禁忌的字啊啊！
王后猩红的美甲指着起居室三四个机位，说：“小敏儿，你是我铁粉，我也不藏着掖着。今天晚上请你来吃饭，心意是真的，但整个过程我会用拍下来，之后发布在账号上面。你会介意吗？”
肖敏倒没想到王后如此直率，一时没接上话，愣神几秒才露出一个笑容，嘴角没之前幅度大，却真诚不少：“当然不介意！姐，我到时候要把视频截图裱起来，挂在我家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开心果指着肖敏对白雪说：“看吧，这叫走狗，最受老板喜欢那种。”
白雪一下播就低头缩在沙发上玩手机，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是在和什么人聊天。女孩心思显然不在屋内众人上，头也没抬，懒洋洋嗯地敷衍了一下。
开心果感觉天塌了。连最捧场的小白雪今天都不搭理他，今天黄历不宜social吗，还是出门喷错香水了？
万事通刚从屋外提了四袋外卖回来，就看到“悲伤果”对着自己的衣领一顿猛嗅，哭丧着对他哀嚎：“阿万，我感觉自己在被宇宙抛弃。”
戴无框眼镜的男人不留痕迹地弯了弯嘴角，对王后说道：“王总，我点了披萨和汉堡。”
王后对垃圾食品一向来者不拒，朝他微微点头。万事通是她手底下办事最周密利落的，很多小事她还没有交代，万事通就已心领神会。“记得开个发票，走公司账。”
开心果扑上去拆外卖，一看是自己最爱吃的咸蛋黄炸鸡美乃滋披萨，顿时眉开眼笑，走狗也不骂了，宇宙也不恨了。
王后从厨房端出煮好的苹果炖猪扒，肖敏进屋后女人并未去过厨房，说明这道菜是早已备下。之前是给谁准备的呢？如果猪扒的香气是钓钩，肖敏就是河里最跃跃欲试的鲤鱼，她无心思考，两眼放光。开心果叼着披萨已架好机位，瞌睡虫边打哈欠边调整打光，害羞鬼拿着超大粉扑给玩手机的白雪公主补妆，万事通对着王后比了一个ok手势。
一切准备就绪。
王后笑着说大家快动筷吧，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肖敏就等这句，什么拍摄啊选题啊副本啊都记不得了，大咬一口肉汁四溢的猪梅柳，经文火炖煮，大火收汁，苹果风味让酱汁增添几分清爽，果酸又使得猪扒更加软滑。她幸福地叹了一口气，把王后和那个美国留子归到同一个厨神级别。
蟾蜍恼羞成怒地在内线吼：别吃了！你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吃饭的，还记得主线任务吗？任务没有完成，你无法离开副本，哪怕时间流速不同，但总归也拖不了太久——你想现实中上班迟到吗！
一语点醒梦中牛马。
在大巴上码字，感觉自己像是在骑马，嘎达嘎达嘎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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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七个小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