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宫的风波落幕,六宫噤声,无人再敢妄议中宫是非。可宫墙之内的暗流,从未有半分停歇。
行刑的余血腥气尚未散尽,御书房内的气压,便比往日更为沉凝压抑。
萧景煜独坐龙案后,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被作废的伪信残片,纸页粗糙的触感,像是在反复凌迟他的心神。
他这一生,执掌权柄、杀伐决断,向来理智清醒、权衡有度,从未有过这般狼狈失措的时刻。
只因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妒意与忌惮,便险些亲手错杀一个清白之人,亲手碾碎唯一敢在他面前袒露真心的人。
“陛下。”
李全安躬身入内,语气万分谨慎,“翊坤宫来人回话,丽贵妃胎相微稳,只是受了惊吓,心绪郁结,日日卧榻静养,不敢妄动。”
萧景煜抬眸,眼底无半分温度,冷嗤一声:“倒是会养身。”
他心知肚明,这场惊天构陷,丽贵妃是唯一主谋。可她身怀龙裔,背后牵连世家势力,朝堂局势尚未稳固,他不能贸然动她。
杀护主老仆,是杀鸡儆猴;放过丽贵妃,是朝堂制衡。
帝王的无奈与凉薄,从来都针对局势,无关人心。
“传朕旨意。”
萧景煜声线冷硬,“丽贵妃身居高位,失察纵容,管教下人无方,罚俸一年,禁足翊坤宫静养,无旨不得出宫。”
轻飘飘的责罚,不痛不痒,相较于险些倾覆中宫的滔天大罪,近乎姑息纵容。
李全安心底轻叹,却只能躬身领旨:“奴才遵旨。”
殿内重归死寂,萧景煜眸底翻涌着复杂心绪。他比谁都清楚,这道责罚,是做给朝野看的体面,也是他对苏婉儿最拙劣的安抚。
他亏欠她一句道歉,亏欠她一份公道,可九五之尊的骄傲,让他终究无法低头。
“栖霞宫那边,近况如何?”
他沉声发问。
“回陛下,皇后娘娘自风波过后,终日静坐宫中,或是核对账目,或是调配膏脂,不言不语,不怨不怒,沉静得过分。”
李全安小心翼翼回话,“宫中宫人尽数感念娘娘仁厚,无人再敢妄议中宫。”
萧景煜指尖一紧,心口莫名发闷。
他宁愿她哭、她闹、她怨,哪怕是像从前一般醉酒失态、直言顶撞,也好过如今这般死水无波、全然疏离的模样。
她从前眼底的委屈、期盼、悸动,尽数消散,只剩下一片通透的冷漠与清醒。
这份疏离,比任何争执都更让他心绪难平。
“备礼。”
萧景煜沉默良久,冷声道,“取内库流光锦一匹、南海明珠一对,送往栖霞宫,予皇后压惊。”
厚重赏赐,是帝王最惯用的补偿,也是最冰冷的敷衍。
可他偏偏不愿这般敷衍。稍顿,他又取过腰间贴身佩戴的盘龙玉牌,那是帝王私印信物,可自由出入宫禁、无需通报、不受规制。
“一并送去。”
李全安大惊失色:“陛下!此乃御用信物,权柄过重,万万不可轻赐!”
“朕说送,便送。”
萧景煜语气不容置喙,沉眸道,“告诉她,有此牌在,往后出宫入宫、见人处事,皆可自主。无人可拦,无人可查。”
他不能明目张胆护她周全,不能为她倾覆制衡、严惩真凶,便只能以这般隐秘的方式,予她自保的底气,予她不受桎梏的自由。
是补偿,是愧疚,亦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私心偏袒。
栖霞宫内,春桃捧着沉甸梯的赏赐与温润玉牌,满眼惊愕:“娘娘,陛下这是……”
苏婉儿抬眸,目光落在那枚盘龙玉牌上,眼底无半分欣喜,只剩通透的了然。
无上权柄,贵重赏赐,从来不是偏爱,是帝王的赎罪,是用来堵住她委屈、抚平她不甘的筹码。
她收下这份补偿,便代表着接受这场潦草结案,默许深宫不公,放过所有算计与亏欠。
“收好。”
苏婉儿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妥善安放,日后自有大用。”
春桃应声收好,忍不住低声道:“娘娘,陛下心里,终究是有您的。”
苏婉儿垂眸看着案上铺开的账目,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意:“他心里从来只有江山制衡。今日之赐,是愧,非爱。”
愧疚是一时的,权衡是一世的。
她早已看透,不再奢求半分情爱,只愿手握底气、站稳脚跟,在这吃人深宫里,护好自己,谋得生路。
入夜,御书房烛火彻夜不熄。
萧景煜对着满桌奏折,心神涣散,久久无法落笔。脑海里反复回荡的,是苏婉儿那日绝境翻盘的坦荡傲骨,是她眼底彻底熄灭的星光,是她疏离淡漠的模样。
李全安端着参汤入内,犹豫再三,轻声劝解:“陛下,皇后娘娘聪慧通透,定然知晓陛下难处,未必会心存芥蒂。”
“难处?”
萧景煜低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与疲惫,“朕的难处,从来不是她的亏欠,是朕亲手寒了她的心。”
他是帝王,身不由己,事事需顾全大局、权衡朝野。可他终究亏欠了那个满心赤诚待他、最后被他亲手推入绝境的女子。
“摆驾,栖霞宫。”
沉默良久,萧景煜起身,褪去朝服,只着素色常服,摒弃所有仪仗,只带两名暗卫,踏月而行。
他不想做居高临下的帝王,只想做一个寻常人,赴一场深夜独处的相见,弥补心底无尽的亏欠。
月色清冷,铺满宫道。他缓步走在寂静的宫道上,第一次觉得,这万里江山、至尊皇位,终究抵不过人心一寸暖意。
帝王愧疚难平、私心彻底失控,破格下放至尊权柄弥补亏欠。冰冷的权力补偿之下暗藏失控心动,帝后之间爱恨纠缠、权情交织的深层拉扯,愈发难解深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