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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伍

柳轻已经在城南找到了够两个人住的屋子,她一次性付了三个月的房租。

陈姜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小片天,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天了,在陈宴财的家里,她只能一直低着头,就连挨打也只能低着头,在那种压抑下,她几乎已经忘记了天空是什么颜色的。

“姐姐,你已经自由了,就别哭了。”柳轻递给了她一条手帕,“以后你就住这里,没人敢打欺负你了。”

“可是……可是我能做什么呢?我没有手艺,没有本钱,还带着一个孩子……”

“你会做什么?”莫见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姜氏转过身,莫见月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穆青和唐果。

“我……我会缝补,会做饭,会算账……”

“会算账?”

“嗯!以前陈宴财的铺子,账都是我算的。他……他不识字。”

莫见月和穆青交换了一个眼神。

“穆青。”

“在。”

“镖局的账,最近是不是忙不过来了?”

穆青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莫见月的意思:“是,近来生意红火,我一个人已经管不过来了,正想跟你说这个事儿呢。”

莫见月看向陈姜氏,道:“我的镖局缺一个管账的,你来不来?”

陈姜氏愣住了,低声道:“我……我能行吗?”

莫见月说:“行不行,试试就知道了,一个月二两银子,包吃包住,你女儿可以在镖局里待着,自然有人帮你看着。”

二两银子,陈姜氏的眼睛瞪大了,陈宴财的杂货铺,一个月也才赚二两银子。

“莫镖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莫见月转身往外走,“你干活,我给钱,这是公平交易。”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下来,“对了。”

陈姜氏紧张地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陈姜氏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问过名字了,在陈宴财嘴里,她是“喂”;在街坊邻居嘴里,她是“陈家的”;在官府文书上,她是“陈姜氏”。

“我……我娘家姓姜,爹给取的名字叫……”

她顿了一下,“叫念慈,我叫姜念慈。”

莫见月点了点头。

“姜念慈。”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好名字!从今天起,你不在是陈姜氏了,你是姜念慈。”

姜念慈牵着女儿的手,看着莫见月的背影,她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这般的温暖了。

当夜,惊鸿镖局。

莫见月和穆青两人躺在屋顶上看月亮,穆青说:“月姐,你今天给姜念慈开二两银子的月钱,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

“可是!”

“没有可是!她值这个价!一个会算账、能吃苦、还懂得隐忍的女人,值这二两银子。”

“月姐,你帮她,是因为同情她吗?”

莫见月说:“这可不是同情。”

“那是什么?”

“是不服。”

穆青看着她。

莫见月说:“这世道,对女人太苛刻了,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只能从一而终,男人可以打老婆,女人却只能忍着,男人可以抛头露面走南闯北,女人只能待在屋里相夫教子。”

她顿了顿,“我不服。”

“所以我走镖,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女人能做的事,不比男人少,女人能走到的地方,不比男人近。”

“姜念慈不是第一个。”她看着穆青,“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穆青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比月光还更亮的东西。

“月姐。”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跟了你。”

莫见月沉默了一瞬,看着她说:“没有!但你不用说,我也知道。”

盘丘京城,朗衍宅院的书房,他在桌上放了一张新的地图,地图上画了红色、黑色、蓝色的标记,还有几个绿色的。

徐管事推门走了进来,“公子。”

“说。”

“莫见月今天接了一趟镖。”

朗衍转过身,“什么镖?”

“一封休书。”

朗衍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休书?”

“是。”徐管事把陈宴财的事说了,包括碎柜台,签字画押,分了一半财产。

朗衍听完后笑了,“有意思!一个走镖的,不送金银珠宝,不送地契文书,却送一封休书。”

“公子,这有什么特别的吗?”

“特别。”朗衍站起来,走到窗前,“非常特别。”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接这趟镖吗?”朗衍问道。

徐管事想了想:“是同情那妇人?”

“不。”朗衍转过身,他那双迷人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她这是在立规矩。”

“立规矩?”

“对,她这是在告诉整个盘丘的人!惊鸿镖局,什么都送,只要你有需要,只要你付得起镖银,她就送。”

徐管事若有所思。

“而且,”朗衍接着说,“她还在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她在收买人心。”朗衍走到桌前拿起笔,在地图上的盘丘京城位置又画了一个圈,“那个叫姜念慈的女人,会算账,能吃苦,对她感恩戴德,这样的人,比十个镖师都有用。”

“公子,你是说……”

“我是说,这个女人,每一步都算得很远。她不是在走镖,她是在织网。”

“织网?”

“对!而且还是一张大网!网住所有她能网住的人!”朗衍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等到这张网织成了,整个盘丘,就没有人能动她。”

徐管事眼神闪了一下:“公子,那我们还要不要找她送镖?”

朗衍说:“自然是要找的,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她把这盘棋下完。”朗衍看着窗外的夜色,“等她以为自己赢了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再请她下另一盘棋。”

第二天一早,姜念慈来上工了,她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是柳轻给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伤还没好全,但精神比昨天好了很多。

她女儿跟在身后,小名叫阿圆,圆圆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莫镖头,我来……上工了。”姜念慈站在院子门口,有些局促。

莫见月抬头看了姜念慈一眼,“进来。”

姜念慈走进了院子,阿圆怯生生地跟在她后面。

“穆青。”莫见月说。

穆青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账本。

莫见月说:“从今天起,你跟穆青学管账。她说你行,你就留下。她说不行,那你就走人。”

姜念慈紧张地点了点头,穆青看了她一眼,便把账本递了过去。

穆青说:“你先看这个,看完了告诉我,这个月的支出比上个月多了多少。”

姜念慈接过账本了,一盏茶的工夫后,姜念慈来说:“多了二十三两四钱。”

穆青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准确吗?”

姜念慈说:“准确!上个月总支出是一百七十八两六钱,这个月是二百零二两,多出二十三两四钱。”

穆青看向莫见月,莫见月斜嘴一笑,点了一下头。

“留下。”

姜念慈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弯下腰给莫见月鞠了一躬。

“谢谢莫镖头。”

“不用谢。”莫见月站起来,往屋里走,“去干活。”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对了。”

姜念慈抬起头。

莫见月说:“你女儿阿圆,苏怀蕊会帮忙看着的,她喜欢孩子。”

阿圆紧紧攥着姜念慈的衣角,小小的身体藏在母亲身后,只露出了半张脸。

这个陌生的环境让阿圆感到害怕,她以前在陈家的院子里,经常躲在柴房的角落里。

“阿圆,乖,跟娘进去。”姜念慈弯腰想牵她。

阿圆摇头,把脸埋进母亲的衣摆里,一声不吭。

“给我吧。”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阿圆抬起头来,只见一个漂亮姐姐蹲了下来,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眉眼弯弯的,像画上的人一样。

苏怀蕊没有伸手去拉阿圆,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慢展开!帕子上绣着一只兔子,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憨态可掬。

“你看这个。”苏怀蕊把帕子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也不催促,就那么安安静静的蹲着。

阿圆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好一会儿,指着那耷拉着的耳朵问道:“它为什么有一只耳朵是这样的?”

苏怀蕊笑了:“因为它困了,困了的时候,耳朵就竖不起来了。”

“兔子困了,会这样吗?”

“会的。”苏怀蕊一本正经地说,“我以前养过一只,到了下午就这样,一耷拉耳朵就是要睡觉了,你要不要进来看看它?我给你画一只。”

阿圆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攥着母亲衣角的手。

苏怀蕊站起身,朝她伸出一只手,阿圆看着那只手干干净净的,一点也不像阿爹陈宴财的那般粗粝、肥厚。

阿圆把手放了上去,苏怀蕊轻轻握着。

姜念慈站在原地看着女儿被苏怀蕊牵走,眼眶微微泛红。穆青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别担心,苏娘子对孩子有一套,上回刘镖师家的那个皮猴儿,谁也不服,见了苏娘子就乖了。”

“我……我不耽误干活。”姜念慈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泪意逼了回去,转身就抱起了那一沓账本。

书房里,苏怀蕊铺开了一张纸,她提起笔,阿圆就坐在她旁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

“兔子是什么颜色的呢?”苏怀蕊问道。

阿圆想了想,小声说:“白的……肚子上有一点点灰。”

苏怀蕊三两下就勾勒出了一只兔子,耳朵果然是一只竖一只耷拉着,她又在兔子旁边画了几根胡萝卜。

阿圆不知不觉凑近了些,脑袋就快要蹭到苏怀蕊的手臂上了。

“阿圆想不想试试呀?”苏怀蕊把笔递给她。

阿圆往后缩了缩,摇头:“我不会……我会把它弄坏的。”

“纸是用来画的,画坏了换一张就是了。”苏怀蕊把笔塞进她手里,握住她的小手,在纸上落下了第一笔,“你看,就这样。画坏了也没人会打你的呀。”

阿圆的手抖了一下,苏怀蕊眉毛轻挑了一下,她没有追问,只是握着阿圆的手,一笔一笔地画。画的是耷拉着耳朵的兔子,只不过这回,兔子怀里多抱了一根胡萝卜。

“你娘现在在忙,你先跟着我,饿了没有呀?”

阿圆摇头。

“渴了吗?”

阿圆还是摇头。

苏怀蕊也不勉强,从桌上拿了一碟点心放在阿圆手边,这是她自己做小花形状的绿豆糕。

“不吃也没关系,放着看。”

阿圆盯着那碟绿豆糕看了很久,一会儿后,一只小手悄悄伸了过去,飞快地捏了一块,又飞快地缩回来了,像做贼似的。

苏怀蕊假装没看见,阿圆把绿豆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眼睛忽然亮了,她没有说话,但小手又悄悄地伸向了碟子。

苏怀蕊嘴角弯了弯,还是没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