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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贰

自从青州那趟镖回来后,惊鸿镖局的生意更好了,有时天还没有亮就有人敲门了,但莫见月都不曾理会,一直到点才会开门迎接。每天都有很多人来,当然也有些不干正事的人来。

“莫镖头,我是城东张员外家的管事,我们老爷想请您吃顿饭……”

“不吃。”

“莫镖头,我是祥瑞布庄的东家,想跟您谈谈长年合作……”

“不谈。”

“莫镖头,我是?”

“出去!!!”

穆青把那些人一个一个的往外面请,唐果靠在柱子上一脸不耐烦的看着他们。

但有些人,是请不走的。

“莫镖头好大的架子啊。”

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带着三分讥诮七分挑衅。

那人走进了院子,身后还跟进来了二三十号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络腮胡,穿一身酱紫色的绸袍,腰里别着一把金鞘短刀,一看就是那种“有钱,但品味很糟糕”的主。

他身后那二三十号人,个个膀大腰圆,腰里别着家伙,走路带风,都快把惊鸿镖局那两间门面的院子塞满了。

穆青退到莫见月身后,低声道:“震远镖局总镖头马震山,在京城坐了十五年头把交椅。”

莫见月抬起头看了马震山一眼,“哦。”

马震山的脸僵了一下,他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多年,走南闯北,谁见了不得叫他一声“马爷”?今天居然被一个女人用“哦”来打发,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莫镖头,明人不说暗话。”马震山往前走了两步,抱臂而立,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她,“你初来乍到,就坏了行里的规矩,这不太合适吧?”

“哦~什么规矩?”

“镖行的规矩。”马震山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新人入行,要先拜码头,敬前辈,守规矩。你倒好,上来就抢了青州线的镖,还压了五成的价,这让其他兄弟怎么吃饭?”

莫见月站起身来,她比马震山高出了半个头,马镇山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才能跟她对视,这个角度让他很不舒服。

“第一,”莫见月开口道:“青州线的镖,别人不敢接,我接了,这可不叫抢。”

她往前走了一步,马震山身后的二三十号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只有马震山没有退,他很清楚,此时的他要是退了,这二十年攒下的面子就全没了。

“第二,我压价是因为我能送到。既然你送不到,凭什么要别人按你的价给呢?”

马震山涨红了脸:“你!”

“第三,你刚才说的拜码头、敬前辈、守规矩?守是谁的规矩?是你马震山的么?”

“镖行的规矩,是走镖的人用生命换出来的,不是你马震山一个人定的。”莫见月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你能送到的地方,我可以让你送,你送不到的地方,由我来送,这就是我的规矩。”

马震山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就你?你一个女人?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豪横?”

马震山身后的弟兄们也跟着笑了起来,二三十个大男人,笑得前仰后合,几乎整条街都能听见。

莫见月冷冷的看着他,此时穆青的手已经摸上了暗器囊,唐果也用刀人的眼神看着他,苏怀蕊默默往后退了两步,给唐果让出了出刀的空间,柳轻随时准备着翻身上房,周且卿把手中的铁锤换了个握法。

但莫见月抬了抬手,她们便不动了。

笑声渐渐停了。

“马镖头。”莫见月说,“你是觉得女人不能走镖么?”

“不是不能,是不配。”马震山收起笑来,脸上露出一种老江湖的傲慢,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从未被挑战过的优越感,“走镖靠的是拳头、是胆量、是江湖经验,你们女人洗衣做饭、绣花、生孩子,伺候男人还行,走镖?就别逗了。”

唐果的手握紧了刀柄,但莫见月又抬了抬手,“哦~如此说来,我们是非得比一场了,较量较量到底是谁厉害!”莫见月打断他道。

全场哗然,马震山眯起眼睛冷哼一声:“一个娘们能和我比什么?”

“你赢了我,镖行的规矩由你来定,我莫见月从此不在这盘丘国走镖。”

“那你要是赢了我呢?”

“当然是你的震远镖局,归我。”

马震山盯着莫见月,他忽然笑了,是那种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的笑。

“小丫头,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马震山慢悠悠地说,“我马震山十五岁走镖,二十岁单挑十八个山匪,三十岁创立震远镖局。这双手,杀过的人可比你见过的还多。”

“是吗?”莫见月说,“那你的手,应该很值钱吧!”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莫见月把手背在身后,“就是提醒你一句,你待会儿要是输了,可别赖账。”

马震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好!”他拔出了腰间的金鞘短刀,“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只看见一道人影闪过,紧接着是“铛”的一声,马震山的那把金鞘短刀便扎进了院子里的槐树树干上,那刀柄还在嗡嗡地颤动。

而莫见月的刀,已经架在马震山的脖子上了。冰凉的刀刃贴着马震山的皮肤,他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脖子上的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出刀的。

“一……”莫见月轻声说。

马震山还没反应过来。

“二……”

“你、你在数什么?”

莫见月低头看着他,“我在数你坚持了多久。”

她说,“准确地说,一招半。”

她收回刀退后一步,马震山站在原地,他的手还在半空中保持着握刀的姿势,但手里并没有刀了。

“你的震远镖局,我自然不会要。”莫见月把刀收起来了,“但从今天起,盘丘镖行的事,我说了算,你服不服?”

马震山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脖子上还留着一道凉飕飕的感觉,他的腿在发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走镖二十年,还从未见过这样厉害的身手,这明明就是碾压啊。

“……服。”

莫见月坐下来,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马镖头。”

马震山僵硬地转过身。

“回去告诉同行们,从今天起,盘丘镖行的三条规矩。”

“第一,镖已送出,概不退换。”

“第二,镖价十倍,概不赊账。”

“第三,”莫见月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所有规矩,以我为准。”

马震山唯唯诺诺的应了一声是。

马震山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地走了,唐果道:“月姐!你刚才那一招也太帅了吧!我都没看清你是怎么动的!”

“看清了就不是一招了。”莫见月说。

柳轻眼睛亮晶晶的:“月姐月姐,你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呗?我也想那么快!”

“你先把你那轻功练好再说吧。”莫见月看了她一眼,“上房揭瓦你第一,正面迎敌你倒数。”

柳轻吐了吐舌头,此时苏怀蕊走过来,递给莫见月一杯新沏的热茶,莫见月看着她微微一笑,她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候递上最恰当的东西。

“月姐,马震山不会善罢甘休的。”苏怀蕊轻声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放他走?”

莫见月接过茶,喝了一口。

“因为他不是最大的问题。”

苏怀蕊微微一愣,此时穆青想起正事儿来了,她取出了一张纸条递给莫见月,莫见月看穆青的脸色可不太好看。

穆青说:“月姐,关于第三批人,已经查到了。”

“说。”

“是前朝的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前朝?”唐果皱起眉头,“景朝不是已经亡了吗?”

“亡了并不代表没人了呀。前朝宗室可是逃了一大批,可近期居然有人在暗中活动了,我查到了一个名字,朗衍。”

莫见月看了一眼纸条,然后把它折好收了起来。

“月姐,你知道这个名字?”穆青惊讶地问。

“当然,他在跟踪我们的同时,我也在跟踪他。”莫见月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一个前朝的宗室,不去躲命,反而在盘丘京城里活动,他想干什么?”

“而且,”莫见月转过身,看着姐妹们,“他跟踪我们,不是要杀我们。”

“那他要干什么?”

莫见月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想用我们。”

盘丘京城,朗衍宅院,朗衍站在书房,他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画满了标记,红色的是盘丘国的驻军,黑色的是前朝旧部的藏身地,蓝色的是他可以争取的势力。

“公子。”徐管事推门走了进来。

“说。”

“马震山去找莫见月了。”

朗衍转过身,“结果呢?”

“他输了。”

朗衍斜嘴一笑,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哼~可真有意思。”

“还有,”徐管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她新立的规矩。”

朗衍接过来扫了一眼,“镖已送出,概不退换。镖价十倍,概不赊账。所有规矩,以我为准。”他把规矩念了一遍,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徐管事,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徐管事想了想:“锋芒太露,容易折。”

“不。”朗衍摇头,“她不是锋芒太露,她是故意让人看到她露出来的锋芒。”

朗衍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三月将尽,春天就要来了。

“一个人如果有十分的本事,通常会露三分,藏七分。但莫见月她?”他顿了顿,“她露了三分,让人觉得她有七分。但实际上,她的七分还藏在暗处。”

“公子是说她在藏拙?”

“不。她不是在藏拙,她是在钓鱼。”朗衍转过身,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她立这三条规矩,不是在跟马震山叫板,她是在跟整个镖行叫板,她在等那些不服的人一个个跳出来,然后一个个收拾掉。”

“这个女人,比我想的还要难缠。”朗衍走回桌前拿起笔,在地图上的盘丘京城位置画了一个圈。

“但也比我想的更有用。”

“公子,那我们的计划?”

“不急,先让她把镖行的水搅浑,浑水才好摸鱼。”

他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碗,掀开盖子,茶香袅袅升起,在午后的阳光里散成一缕轻烟。

“对了,那三家土匪的事,怎么样了?”

“赵当家的儿女已经找到了,正在送回黑风寨的路上。刘当家的赌债被人还清了,他的夫人孩子也平安回来了。孙当家的官司,”徐管事犹豫了一下,“有人拿出了一份地契,证明那块地本来就是孙家的。”

朗衍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都是莫见月做的?”

“是!而且做得干干净净,查不到她头上。”

那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了他的脸上,他的五官很精致,是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个人出身很好”的长相。但此刻,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徐管事。”

“在。”

“你说,一个人如果欠了别人还不完的人情,会怎么样?”

“会想还吧。”

“如果还不完呢?”

徐管事想了想:“会听那个人的话。”

朗衍笑了,他说:“去准备!我们要送一趟镖。”

“什么镖?”

“一趟让她拒绝不了的镖。”

“可是公子,她会接吗?”

朗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他说:“她会接的,因为她是镖师,镖师可不挑镖。”

“而我会让她知道,有些镖,接了就再也退不了。”

窗外,一只鸟从槐树上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朗衍看着那只鸟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看不见的黑点。

“莫见月。”他轻声说,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