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海城多发暴雨,请各位市民出门关窗,带好雨具,避免淋湿受寒……”
悦耳的女声播报在彩色大屏幕上响起,温馨的提醒过后,下一秒便切换去了其他广告。
事实证明,带雨具并没有什么作用,因为雨势着实太大了。从下午开始,天空就被黑云笼罩,整座城市阴沉得仿佛末日将临。
就这样持续了几小时,云层如同一条吸足了水的厚毛巾,被大手一拧,哗啦啦地泄洪而下。
陈思琦站在地铁出站口,望着滔天雨幕,皱起了眉。
正值下班高峰期,这里聚集了不少与她一样被大雨困住的人。片大的空地,人多得挤不下脚,手里拿着淅淅沥沥滴水的雨伞,一致的愁眉苦脸。
她在心里飞速计算。从公司到家里需要换乘两班地铁,再从地铁口转公交坐五站走十分钟到家,总计通勤时间五十分钟。
作为一个上班族,她的时间表相当固定。不同于学生时代的散漫,现在每天能睡多久,做饭多久,自由时间多久,都几乎能精确到分钟以内。
她就像大工厂里不起眼的小螺丝钉,日复一日在同样的程序上运转。
而现在被困在地铁站,意味着时间得从其他地方扣除出来。
雨好不容易小了些,有不少人已经撑着伞走了。陈思琦的手指不断划拉着手机屏幕,但天气预报没有产生任何让她露出喜色的变化,顽固地显示在两小时内仍是大雨。
她叹了口气,收起手机,还是选择了面对现实。
她低头将裤管挽至膝盖处,又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好让雨能够撇湿的范围再小一些。
做足一切准备后,她撇开身后眼巴巴望天的人群,一气儿撑起伞闯进了雨中。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伞上,形成喧哗的杂音。再过一个马路就是公交车站了,路口对面是熟悉的23路公交车,它正在等红灯,雨刷百无聊赖地左右摇摆,水柱在玻璃上汇成壮观的洪流。
斑马线旁的交通灯一变绿,她就迫不及待提脚往前走。
她走过去,刚好23路开过来,完美赶上搭乘,一点儿不耽误。她想。
也就是那一刻,她听见刺耳的鸣笛。她惊慌转头,只看见被朦胧雨幕中晃眼的车灯,以及一抹不那么显眼的红。
那抹红是什么?
她好奇地走近,发现那是一把被雨水灌满了的红伞,倒置在马路上,沉甸甸的,风都刮不动。
海城这鬼天气,不知道是谁那么倒霉,伞都被刮走了。她失笑。
这把伞放这里可不行啊,在车道上多危险,万一有车没看见直接碾过去了怎么办?
红灯之下,身后闪耀的车流都停顿住了,她走过去,试图把它提起来,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穿过了伞柄。
“咦?”
陈思琦的表情有一瞬间呆滞,她不甘心地尝试了几次,却都失败了。
这太异常了,她前所未有地感到惊慌,猛然抬头看向四周,试图找人帮忙。
方才还人流聚集的大马路,此时却只剩几个人肃穆地站在那里。
他们身着黑衣,手里举着黑伞,仿佛驻足在白色斑马线上报丧的乌鸦,气氛静谧而凝重。
见她望过来,那里面的一个人像是感知到了她的视线,朝她走近。
她害怕地后退一步,对方也没有再靠过来,而是站在原地很耐心地询问:“是陈思琦小姐么?”
“……你是谁?”陈思琦蠕动了好几次嘴唇,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对方拿出一个记事本式样的东西:“陈思琦,性别女,1996年生人,因车祸死亡,死亡时间2022年11月24日18时24分32秒,确认无误。”
“我……死了?”
陈思琦无措地向周边看去,这一刻,原本静谧无声的四周像是突然活了过来一般,人群里的尖叫声,车报警的鸣笛声,在这雨中一股脑向她卷袭而来,刺得她震耳欲聋。
前方马路上零星躺着几具身体,其中一个女人的脸已残破得看不清晰。
她的手沾满血污,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大片血泊在大衣下晕开,如注暴雨也没能把它冲散。
那件大衣她认得。上班第一个月发的工资,她拿去给父亲买了只烧鹅,给母亲买了双保暖靴,给自己买的就是这件大衣。价格不菲,所以一直穿到现在。
她的思维停滞了一瞬。
这是一场状况惨烈的车祸,四车连环相撞,为首的一辆车头尾俱碎,被撞翻在红绿灯下,发出不住的嗡鸣声。
“我死了?”陈思琦不敢置信,她慌忙陪笑,“我怎么可能死了呢?我这不刚刚还在好端端过着马路呢?我要回家的,我家离这就五站路,很快的,我坐上那辆23路就好了,我家还有狗等我喂呢,我今晚吃青椒炒蛋,我菜都买好了你看……”
她举起手,手中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她买的青椒滚落在前方的马路上,裂成好几块,被雨水弄得**的,开口的瓢就像咧嘴苦笑的小丑。
她又哭又笑:“我才26岁,我怎么就死了?”
雨沙沙而下,在路面凹凸不平的地方汇聚成一个个小水坑,如同她内心灌满眼泪的孔洞。
马路上那群黑衣人如同摩西分海一般让开,有人撑着黑伞,毕恭毕敬地拥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陈思琦看见他的脸,她不知道如何描述这样一张脸:一张充满矛盾的脸,年轻与衰老在其上共存。他的脸庞是年轻的,眼睛却有着深深的苍老与憔悴,仿佛历经了无数次人生。
那双眼睛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他轻声说:“节哀。”
陈思琦擦了擦眼睛,“你们是谁?阴差吗?要带我去哪里?”
那男人摇摇头:“不是,我们是判官。”
“判官是什么?”
“判官就是判定一个人此生功过善恶的人。”
“你别哄我,我可是唯物主义者。”陈思琦扯了扯嘴角,勉强地说。
“你相信来生吗?”男人默然片刻,开口道,“古人是信的,因为相信人生而有轮回,所以很多人不敢作恶。举头三尺有神明,不论做什么,天都在看。”
他说完这句话,陈思琦注意到他身后出现了许多行动麻木的人。他们或男或女,或老或少,脸庞陌生,就像她方才擦肩而过的路人。
那些人身着统一的寿衣式样的衣服,被黑衣人牵引着,成群结队,走至一道门前。
门的阶梯由蓝紫色的绸缎铺就,门内是深邃得看不见全貌的、包含了整个宇宙的浩瀚星河。
两位判官站在门的两侧,提着盏白色纸壳糊住的灯,里面有一豆极亮的灯火随风飘摇。
陈思琦看着那扇美丽而神秘的门,心里没来由一阵恐惧。
“他们……都死了吗?”她的声音打颤。
男人没有正面回答她这个问题,轻声说:“变成游魂以后,感知会大大丧失,若无很强的执念,每个人都会安然走向他们死后要面临的道路。”
随即他朝她伸手,“判官自会提笔定他们这一世的功过。吉时已至,请陈小姐随我来吧。”
“不,不,我不要。”看着他伸出的手,陈思琦惊恐地往后退了几步,她顾目四盼,“我要回家,让我回家!”
见她试图逃跑,男人皱了皱眉,可没等她跑远,旁边一位判官使了个眼色,他身后的人便立即出手,轻易把她擒了起来,制服在地上。
见逃离无果,陈思琦转而抬眼哀求面前的男人,“大人,我哪儿也不去,我就想再回一次家。让我再回一次家看看吧,我走得太仓促了。”
“不行,这不符合我们的规矩。”还没等那男人说话,擒住她的那位判官就接话了。
男人的长靴停在她跪下的双膝前,看见她满脸泪痕,面带哀求地抬脸看向他。
男人叹了一口气,下令道:“松手。”
擒住她的那位判官立刻松了手。陈思琦瘫软在地上,用手抹了抹脸,随即便看到男人身后突然出现了一扇古朴的檀木花雕大门。
那扇神秘的花雕大门缓缓洞开,眼前是陈思琦再熟悉不过的景象。
她在这个出租屋已经住了三年,尽管工作期间换了单位,却依然没有改租。
房间不大,却很整洁,所有东西都摆的井井有条,沙发上放着舒适的靠枕,小推车上还摆满了她喜欢吃的零食。
一只小白狗似乎感觉到什么动静,屁颠屁颠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出现在门内的视野里。
“汪汪!汪汪!”它似乎没有感知到异常,看到主人,立刻欢快地摇着尾巴。
但当它跑到门前,却发现和自己的主人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壁障。它毛茸茸的爪子试图往前,感知到不对,开始焦急地叫了起来,又跳又蹦。
“条条,条条。”陈思琦眼泪掉了下来,她起身,想过去搂住它,她身后站着的判官焦急地喊道:“不行,危险!”
但他这把没能拉住她,她扑到门前,展开双臂抱向她的条条。
她的双手刚触上那层分离两界的屏障,就被一种强烈灼烧的痛感刺激到,疼得她“嘶”地一声,立刻收回了手。
她忙抬眼看向男人,男人对她摇摇头:“我也无法让你过去,人死在何处,便需从何处离开。魂归所往,那是之后的事了。”
“意思就是说,我不能再回一次家了?”陈思琦的眼里又盈满了泪水,她固执地看向他:“如果我坚持过去呢?”
“会死。”男人肯定地告诉她。
“我都死过一次了?难道还怕死吗?”陈思琦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玩笑一样。
“死过一次的人才最怕死。”男人默然片刻,“何况,这种死法叫作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提着魂灯也找不见你的踪迹,混沌的历史长河里,谁也不会记得有你这个人。”
“你不能过去!”她身后那位判官焦急地说,“这种死法连来世都不会有,你跟我们走吧,他们已经走了。”
陈思琦茫然扭头,看见那一个个面容麻木的男女已经全都走进了那扇璀璨的星河之门内。
他们俨然放弃所有对尘世的执念,没有谁再回头看一眼。
“可是,可这是我的全部了……连我的全部,都不允许我再做一个告别吗?”陈思琦低头喃喃,看着眼泪掉落在地上,混入地上的雨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我的全部呀……”
她抬起眼,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坚定地再次用手接触那层壁障。
她连续试了几次,都被手上的剧痛刺得缩了回来。
男人对她身后的判官使了个眼神:“你帮帮她,推她一把。”
“我不帮。”先前十分听话的那位判官却连连摇头。
陈思琦带泪回头看他,听见男人沉静的声音:“这是她的选择,我们应该尊重。”
陈思琦朝他点点头,那位判官犹豫了片刻,叹了口气。
所有人静静看着他动作,雨已经打湿他的额发,他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轻柔地披到她身上。
“走的时候总得穿好点。”他嘀咕道,“做好准备了啊,这回真要走了。”
“谢谢你。”陈思琦搂了搂身上的大衣,轻声说。
随即,她感受到被人从身后猛力一推,她整个人向那扇门内倒去。
条条从刚才就安静了下来,小圆眼看着他们说话,此刻看到朝自己扑来的主人,吐出舌头,开心地叫了起来。
痛楚就像伤口上跳跃的蝴蝶,陈思琦感到自己整个人在被一场看不见的大火焚烧殆尽,而在她彻底泯灭之前,她用力地抱住了条条,连带抱住了门后她所拥有的整个家。
她声音断断续续:“条条乖,妈妈以后不能遛你了……很快会有人来接你的,你要乖乖听话,当一只好小狗……不要担心,宝贝,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了,过很多年以后,条条也会跟妈妈一起的……”
条条好像听懂了主人最后的遗言,安安静静地站着,直到拥抱着它的主人消失。
女人的灵魂就像圣诞树上的闪片,在空中片片飘零,闪耀着微小但美丽的光芒。
男人捻起落在命理簿上的一小块碎片,发出一声叹息。他提起毛笔,沉声道:“陈思琦,26年来无大恶,多积小德,判定为善者。尘世虚妄留不住,愿今后魂归所乡,长久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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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是个喜欢下雨的城市,一年四季,都有下雨的时节。有人说,雨是上天在流泪。人间种种,上达天听,让天公都为之动容,从而涕泗横流,化作阵雨而落。
今天的海城也下了很大的雨。
男人站在黑伞下,朝面前惨烈的现场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后,他朝那位只穿了单衣,浑身湿漉漉,冷得瑟瑟发抖的判官走了过去。
男人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件大衣,递给了他,顺道还帮他把淋湿的地方弄干了。
“谢谢大人,我正觉得冷呢。”那位判官连忙接过道谢。
“没事。你叫什么名字?”男人问。
“陈皓乾。皓月当空的皓,朗朗乾坤的乾。”那人挺直了身子回答道。
“我叫丁堰。”男人笑笑。
“大人,我知道。”陈皓乾说,“您的名字谁没听过?我入行之前就如雷贯耳。”
“你做得很好。”丁堰赞许地说,接着他回头对身后的各位判官缓缓说道:“我们已经不是尘世的人了,为什么还要记住名字?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目光沉着,“人性,是为了让我们记住人性。唯有通晓人性,我们才能对生死有敬畏之心,才能做出正确的判定,你们明白吗?”
“人情冷暖,天道有知。作为判官,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忘了人性里的那份善意。”
“是,属下谨记。”众位判官齐声道。
“嗯,那就没什么事了,都处理好了我们就可以走了。”丁堰收回手,拿帕子仔细擦干。
“大人,不对,这数目不对!”远处一个黑衣人此刻疾步走来,神情焦急,“少了个人!”
他扬了扬手里的命理簿,“11·24重大交通伤亡事故,死者共8人,目前核对过后还差一个人。”
“曲逍遥,性别女,1998年生人,命理簿上写的死亡时间是11月24日18时25分37秒,可是现场没有她的尸体。”
丁堰接过他手上的簿子,翻看了下,“最后出现地点是哪里?”
“地铁站。死亡的8个人里面,有5个都是从地铁站出来的,包括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从地铁站出来。”
“那把伞呢?”丁堰问。
像是不明白上司为什么突然转换话题,那人愣了愣,“什么伞?”
“那把红伞,之前在马路上的。”
救护车和警车目前都已到达,开始在他们周边处理现场,而那把路上浸满了水的红伞却不见了。
为了躲避这把伞,开头的车临时紧急打方向盘,才会导致这场车祸的悲剧。
“我,我没注意。”那人慌忙看向同伴,“不对啊,我们这么多人站在这里,有个人把伞捡走,我们应该会看到才是。”
丁堰抬眼往两处的人群望去,不远处的天桥上,有人撑伞向这边张望。
她身形瘦削,立如松竹。
她手里那把红伞在路旁橙黄的灯光下几乎浸成了暖橙色,身形顿了顿,又融入到了人群之中,再望不见。
“大人,要追么?”有人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
“不必了。”丁堰若有所思的样子,指了个人,“陈皓乾,你和我去地铁站看看。其他人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