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柔囫囵吞下了嘴里的食物,近乎期待地睁着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小侄子,等待着他的下半句话。
她下定决心,要拿出自己多年来的吵架功力,一举打败这熊孩子,让他知道,姐们在讲台宝座上坐了那么多年,绝不是什么吃素的角色。
老师的话术,她早就已经全部学会了。
弥柔这样想着,嘴角不自觉地缓缓勾起。
灯光下,她的嘴唇被油光染的亮晶晶的,像是注满毒药的苹果,除此以外,她的半张脸浸在帽子的阴影里,只能隐约看到口罩的边缘。
看着她,向来喜欢戏弄人的侄子却突然瑟缩了,他跌跌撞撞地扑到了一边弥符的怀里,呜咽着要叔叔抱。
【这算什么,小崽子。】
弥柔不知道是自己在想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想,总之,她从刚刚就注意到,自己很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从情绪,到思想。
身体里好像有另外一个人。
【到底是谁在说话?】
恍惚间,连心里的声音都那么大了。
【古怪。】
次桌的小辈们互相用眼神交流着,恍惚间,弥柔似乎听到了他们心里的窃窃私语。抬起头,又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吃饭吧。好饿。昨天在山上,好饿。】
弥柔再一次低下了头,全神贯注地吃起了饭。
她越吃越饿,那惊人的食量引得众人侧目。
小侄子突然咯咯笑了起来,在小叔叔的怀里,他有恃无恐,甚至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地指着弥柔,大声说道:“阿姨是猪。”就这样连续重复了三遍。
弥柔敏锐地感觉到这句话的恶意范围已经超过了学校学来的技术的控制力范围,没办法,只好祭出她在荷花村混迹多年练就的好嘴。
于是,小侄子只听到几声尖利如鸡鸣的讽笑,随即,他听到了上幼儿园以来最恶毒的话。
“怎么会有咯咯咯的笑,闻着有一股发酵鸡舍里的酸臭味。你也不捂一捂。啊?”
小侄子愣住了。他的手指还举在半空。
弥柔筷子不停,两腿一叉就带着大家回到了荷花村村口。
“哎,小崽,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笑的时候嘴很臭,所以没得人愿意和你玩。哟哟哟,看看,看看,要哭了,哎呦,怎么要哭了啊。”
“你看看,小姑娘一样,这是水做的啊。我早说了,你们家两个老的,坏事干多了,报应到你身上了。这生个小子怎么了 ,没把一样,没出息的样子,我看不如养个绿毛龟,好歹绿毛龟养他这么大还有点气性。”
“赶快回去,在外面哭不丢人啊。去找你妈哭,你妈不心疼绿毛龟,就心疼你。”
小侄子想哭,但是不敢哭,想要说话,又不敢说话,他不知道鸡舍的酸臭味是什么味道,但是总感觉很臭。
他下意识地向周围的叔叔阿姨们看去,想知道这个可怕的阿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太矮了,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
他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一直像是木头不倒翁一样让他推来推去的阿姨突然就变了。
这些话像是一个闷棍,他被打了一下,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这样的安静在次桌上蔓延着,渐渐甚至引发了主桌的关注。
大家都体面地微笑着,或者各干各的事情,直到听到身边人传来的话,眼神骤然一变。
这这这……这话里意思很丰富啊。
绿毛龟,两个老的作孽……
表姐在身边人的传话下终于听到了那里的话,她气得两颊通红,祖母不说话,她又实在不敢离席,只好坐在原地,承受着身上若有若无的打量 。
在这样的打量放在弥柔身上的时候,她觉得弥柔躲着人走是矫情,当这样的打量放在她身上,表姐却立即怒火中烧。
她知道,弥柔这小丫头天天脑子缺根筋,又生活在乡下,大家都把她当笑话看,在座的其实没人信她说的话。
他们就是缺乐子,弥柔说的好玩,他们就装着信,因为她也属于可以被好玩的人里头。
表姐拉了拉母亲的手,弥柔的姨母安抚地拍了拍她,把茶杯用力拍在桌上,笑的依旧温柔:“徐妈,快来给大家倒茶。绿茶,降火去燥,对眼睛好。”
那些人这才收了视线。
“吃饱了。”
弥柔站了起来,她的精神前所未有的清醒。
清醒地知道自己被什么东西支配了言行。
可这种感觉就像是泡在了温水里,如此的舒适,连光影都变得虚幻温和,令她升不起一丝一毫思考与反抗的心思。
她的身体往外走,她也就跟着往外走去。
“等等。小柔,看一下这个。”在她将要走出堂屋的时候,祖母用帕子擦了擦嘴,慢悠悠地开了口。
弥柔转过了身,她的灵魂动了,身体却没有动。
祖母却毫不在意,示意表姐把信件递给她:“这是我为你找的高中,叫青禾女子学院,你一个星期后跟着表姐一起去报道,这个学校不用你考试,直升高中,你去那边提前住宿。”
弥柔拿过了那封信件,扫了一眼,在转身时轻飘飘地把它抛落在地,没有留下一个眼神,一句话,像是在对待什么垃圾一般。
表姐站在原地,满脸尴尬,不知如何是好。
祖母却摇了摇头,吩咐道:“你收着吧。交给报道处。”
她对于弥柔的态度与变化似乎并不在意。
表姐松了口气,她小心翼翼地收起了地上的那一张纸,片刻后,一阵大哭声从次桌那边传来。
弥符正皱眉抱着他怀里不断嚎哭的小侄子,表姐连忙走了过来抱他起来哄。
“怎么了,小宝饿了吗?”听着妈妈的安慰,小侄子哭声渐止。随即,他指着门口控诉道:“怪兽,那里有怪兽。”
祖母也站起了身,她径直穿过堂屋走了出去。在路过表姐夫身边的时候,投下了一个眼神。
表姐夫连忙起身,抱起儿子厉声训斥:“小孩子乱说,大过年的,哪有什么怪不怪的。晦气。不许哭。”
堂屋热闹的氛围就在表姐夫的训斥声和孩子的啼哭声中逐渐归于寂静。
直到进入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锁好,弥柔才恍然恢复了神志。
她回想起自己的那些变化,那种足够叛逆的做法,不由得出了一身热汗。
“我……我怎么了……”她看着自己的双手,颇有些难以置信。
她不觉得害怕,相反,非常佩服。
兴奋后知后觉地涌上大脑,弥柔一阵头晕目眩,直接跌坐在地。
她坐在地上,她房间的窗户对着后山,能够直接看到山顶高悬的月亮。
看着月亮,她兴奋地挪动了一下手脚,把头埋进膝盖里,偷偷笑出了一点声,随后用力地握拳,给自己做了三五个加油的姿势。
“我怎么这么厉害。”
弥柔摸着自己的嘴,感觉这算是超级超常发挥。
这下哪怕在荷花村,她也难逢敌手。
不过,她也感到分外疑惑。
青禾女子学院。那是什么地方?
而且,她确实得去镇里面看看医生了。她好像真的出现了精神上的问题。
这样想着,她掏出了手机……的残骸。
弥柔哀叹一声,看来得去一趟镇上了。不过去镇上之前,还得先去一下荷花村。
听说刘阿婆家的俩儿子,也就是她俩干叔在冬天回来了,在帮忙翻地,她得去那地方蹭个车子。
这样想着,她也懒得换衣服,在小熊猫家居服外面套了件羽绒服就匆匆出了门。
在屋外,祖母接到了一个电话,脸色为之一变:“什么,提前录取青禾学院?”
在挂了电话之后,祖母面色阴沉,涂成薄荷绿的指甲敲了敲门廊边上的柱子。
片刻后,她拨通了一个电话:“阿梁……是的,新春报社,让他们来采访。我和我孙女……风格,你们经常拍的那种风格。”
新春报社那头,助理的私人号码接到了一个电话:“哎,刘总您好,是是是,我们还在上班呢。新春佳节,大家都等着看爆炸性的消息。什么……啊……对对对,今天我们社长在,前段时间新进了一批机器,社长不放心我们。”
说着,他匆匆拿起了纸笔:“哎,好嘞,您说。这个电话号码……地址是清溪水库边上,姓弥,六耳猕猴去掉反犬旁……好好好,刘总,我们现在就出发,今天下午就到。”
“您放心,这篇稿子,我们社长亲自操刀,您想谁臭大街,咱们就让谁臭大街。咱们多多合作,刘总,你和我客气什么……”
助理正在热火朝天地拉进人际关系。
此时,新春报社社长正把脚翘在办公桌上,欣赏挂在墙上的多篇爆点热文。
这都是自己这么多年打下来的江山。
什么恶剪、拼接,那都是他玩剩下的,人老了,总归有一些返璞归真的情结。他也回忆起自己当初的纸媒之梦,这才创办了新春报社。
然而壮志虽在,能力实在有限。
社长上下奋斗了四年,成功把报社混的入不敷出,出于经济考虑,他还是痛心地重拾了老本行当兼职。
臭豆腐不怕巷子深,更何况他在业界也算是臭名昭著,臭的有声有色,一时间各种订单带着钞票雪花一样飘进他的口袋。
这个年是他四年来过的最好的一个年。
社长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发出一声高雅人士的慨叹。
正这么快活着,助理敲门进来:“社长,来活了。咱们这有一个爆料,说一个村里的孙女要去那个特有名的青禾学院,她平常不学无术纯粹一个文盲,她祖母准备亲自上阵,用春秋笔法爆料。”
社长叹了口气:“这么无趣。谁的活。”
助理用手比了个六,社长眼角抽了抽:“就那大尾巴狼……天天给那么点钱,要不是看着……算了,拿设备吧。他要在哪个平台爆。”
助理叹了口气:“电视台。在严肃点的频道。”
“算了,把最新的机器拿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