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竟然还有第二天吗?
弥柔被山顶的阳光刺激着醒来过来,她木然地拂去自己脸上沾着的异物,那玩意看起来像是什么虫子的尸体,她顺手擦在自己的衣服上。
在山顶上转了一圈,昨夜的经历好似一场梦。山顶各个角落都空空如也,没有什么巨大的虫子尸体,也没有什么蛋和巨蛇样的外星生物。
什么都没有,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的山而已。在有的地方,还会被叫做坡。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当弥柔掀起衣服,她才能肯定一切都是真的。
她的小腿上满是红痕,手臂上也是,身上呢?她轻轻拉开胸口的衣服,冷风瞬间倒灌进来,却丝毫不冷。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躯体,上面确实印有一种不知名的鳞片痕迹,看来,那东西并没有离开多久。
这百分百就是外星生物啊!
弥柔踉跄着起身,她觉得自己的关节被拆开重组了一次,走动时有骨头相击的酸麻。
拾阶而下,不多时,她就发现了自己手机的尸体。
看着自己那六六成新的手机,弥柔不由得痛哭出声。
曾经,刘阿婆和她说过一个故事。村头老张听信了世界末日的谣言,把这些年辛辛苦苦存的钞票全部花光,到了最后一分钱没有,儿子女儿都埋怨他没钱买房,现在哪里有一个人孝顺。
刘阿婆问:你,听懂了吗?
弥柔犹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一些“存钱”“开源节流”“不要被流言蜚语影响”的蠢话。
当初的她没听懂刘阿婆的潜台词,现在她彻底懂了。都说老一辈的话要仔细体会,里头别有深意,她还是想的太少了。
刘阿婆明明在告诉她,重要的东西死也不能放手,要不等你活过来了,你就等着后悔吧。
如果让她再来一次,她会紧紧攥着自己那来之不易的手机,对它偏执强制爱。
她会在嘴角扯出一抹癫狂的joker笑,告诉它:“你以为你可以就这样离开我了吗?我不在乎你在我之前有多少个主人。我只有你了。哪怕是死,我们死也要死在一起。”
虽然一切都已经追悔莫及,但是幸好她小时候在村里面看着搞红白喜事的班主纳头便拜,现在,她好歹有能力为手机办一个体面的丧礼。
她要为手机扶棺,为它哭丧。
弥柔双手颤抖,捧起它,她真的想了很多。
她可以以光辉结束的初三岁月,外星生物论坛的霸主地位,带有传奇色彩而开始的高中生涯,就在这个……全都在这个……
弥柔不知为何笑了一下,然后眼角再一次泛出泪花。
好残酷,世界为什么要对她这个准高中生这么残如果她不曾见过光明,或许可以忍受黑暗。可是现在,她已经不是一个无知的普通的准高中生了。
一切都没有可能了。在她手机摔碎的瞬间,她又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准高中生。
她壮丽的高中生活,别了——别了——
在这样的大喜大悲之间,弥柔读懂了范进,她仰天大笑,一瘸一拐地向着山下走去。
下着山,白天的山林里空气清新,闻着这样的气息,她的心情也渐渐好了起来。
实际上手机应该还能修吧。弥柔贯彻了阿Q精神,为自己打气。
弥柔没有注意到,她下坡时骨骼碰撞发出了咯哒咯哒的声音,身后的影子也随着她的下坡一点点拉长。
她长高了。
在下到山脚的时候,她看到弥颖在写生。
弥颖几乎是别人家的孩子的同义词。家庭美满,舅舅舅妈疼爱的女儿,性格温和的弥清的妹妹,长相清丽漂亮,在艺术上颇有天资。
弥柔咳嗽两声,将头顶的帽子往下狠狠拉了拉。
她不知道弥颖知不知道她哥的不伦恋情,也不知道她今天在这是不是起了什么疑虑在抓人,她既不想成为表哥的不伦恋对象,又害怕弥颖追问导致说漏嘴。
然而随着她步步走近,弥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画布。这让弥柔不由地一笑。
她看出来了,弥颖百分百知道。
毕竟她是弥清的亲妹妹。而且弥清竟然告诉了她这个关系不太近的表妹,心里面应该是想要获得家人朋友的支持。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其实这些表兄弟,表姐妹都和他关系很好,哪怕侄子侄女实在是处于一种过分好奇和胡说八道的年纪,但小孩子说话也没人信。
在咱们这么多靠谱的人的保驾护航下,这感情稳了。
这样想着,弥柔刻意地绕着弥颖走了两三圈,毕竟她死活不看她,她需要时不时地进行眼神接触,表达了自己完全知道这件事,你不用担心的信息。
等到弥颖放心地放下画笔,她这才离开山脚,朝着祖宅走去。
她没有发现弥颖正对她的背影投来的不解的目光。
祖宅仍然是这样安宁,新年第二天早起的人很少,物是人非的感觉萦绕于弥柔的心头。
虽然她错过了称霸论坛的机会,很遗憾。不过没关系,在今天下午,她可以去镇上修手机,或许能救一救。
弥柔这样想着,晃晃悠悠进入了自己的房间,她没有关门,顺势躺倒在了地板上。把有些发热的脸贴上冰冷的地板,她眯起眼睛,发出了一阵满足的喟叹。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了蚰蜒,一番内心交战之下,她趴在地上爬到了衣柜边上,顺手掀开柜门,从里面艰难地掏出一件衣服,那是她前段时间买的冬日家居服。
班上很多同学聊天的时候都谈到,他们在老家村里都穿着家居服出门,又方便又保暖。她也下了一单,是超可爱的红棕色小熊猫。
耐脏。
弥柔将衣服拽出来,终于扶着床站起身,去往浴室洗澡。昨天晚上在外头又跑又挣扎,一夜下来不知道黏了多少虫子的尸体。
她如以往的那样打开了花洒。发绳被随手扔到洗手池里,她脱下衣服步入淋浴间。
她看着身上的痕迹,用手搓了搓,并没有消散,那种古怪的酸痛感也不时地在身上游走,彰显着存在感。
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用手掀起一片水帘,最终还是放弃了思考那玩意是不是抱脸虫,哼着歌搓洗起了身上沾到的东西。
把身上水珠抹干,弥柔站到了镜子前。
她哼着歌来到了镜子的面前,顺手抹去了水雾,快快乐乐地刷着牙,直至与镜子里的自己对上眼神。
“什么东西……不是,这是,什么东西!”弥柔惊恐地后退两步,她看着镜子中的那张人脸,捂住了头,“这不是……搞什么,这不是我的脸。”
弥柔用颤着手转动着自己的脸,慢慢变成大美女让人开心,一晚上变成一个大美女那就是惊悚事件了。
这是一张精美到非人的脸。
眉毛浓密入鬓,眼睛即使呈现出惊恐的样子也带着一丝楚楚动人的天真,鼻子小巧上翘,凭生一股倔强,嘴唇并不薄,花瓣贴起一样的形状,脸颊微微膨,混着几分稚气。
完美如同神作。
她试图在其中找出自己曾经的那些泯然众人的平庸五官,然而什么都没有。就好像她没有存在,她的脸被人整个抹去,又重新雕刻塑造了一样。
“不对,不对……”弥柔快速地抹去镜子下半部分的水雾,那镜子雾气消散处倒映出纤细而又曼妙的身姿——这不是她的身体。
弥柔低下头,突然注意到她身上的红色的痕迹实际上已经消散了不少,只是因为她的皮肤变得更加白皙透明,才使得这种变化不够明显。
“这到底……是什么?”弥柔的视线在这具陌生的躯壳上游走,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自己是否借尸还魂了。
可她随即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有几颗小痣,组成了三角形,腰腹和腿部仍然有痣,身体上的痣都一模一样。
两个人之间存在这种巧合程度基本上不可能,都能印证她还是她自己,并不是来到了某个无名女尸的身体里。
可这怎么解释呢?
镜子里的那个,不会是鬼吧。她看到的是鬼,不是她自己。
莫名的悚然袭上弥柔的心头,她拎起花瓶就砸向镜子,镜子里的人四分五裂。
列成细小碎片的镜面每一个里都拆出一个她现在的五官,仍旧有令人惊惧的美。但是表情的变化和她自己分毫不差。
弥柔扔下花瓶,对着镜子沉思叹气,她不明白自己要如何解释这种事。
不过一个晚上,这样一张漂亮到怪物一样的脸,像陶瓷壳一样,镶嵌进了她的血肉里。
这样的她,会被当成怪物吗?
还是说,这只是为她一人所能知晓的异变,她昨天晚上被吓到认知失调了?
最重要的是,这她怎么上学?
“喂,在干什么呢?”弥符在外头敲了敲门。
弥柔下意识地想要应声,可是看到镜子中陌生的自己,她默默地穿起了那宽大到可以做玩偶服的小熊猫家居服,拉下起帽子遮住脸。
她准备用弥符做一个实验。
没有人回应。
弥符在门口愣了一下,狐疑地扫过地板上脏乱的痕迹以及随意丢了一地的衣服,他等了等,又叫了两声,还是抬腿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