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山拎着袋子回房。
袋子里是两个红彤彤的苹果。
似乎是精心挑选,仔细选拔出来,最大最漂亮的两个。
一条浅蓝色毛茸茸围巾。
围巾被红丝巾绑着,中间有个蝴蝶结。
便签条贴在苹果上。
飘逸的字体。
“平安夜快乐。要快乐,要平安。”
没有落款。
平安快乐。
听着简单,却是最难实现的四个字。
韩山在今天拎回来的包里拿出苹果。
是余朵给的。
苹果抛到空中又被接住。
来回三次。
韩山写了张便笺,转身开门。
——借花献佛。
没一会,走廊有动静。
韩山拉门,露一点缝隙,声音传过来。
“为什么你有苹果我没有?”
“因为我帅啊!”
高昂的那道声音是高禹洲,带着些许不可置信。
吊儿郎当带着笑,坦然自信的是温玉君。
房里照出的灯透白,拉出两道影子。
韩山从缝隙中,看影子的发型就能分辨出两人。
高禹洲头发染黑后格外顺毛,留得有些长,最近在后脑扎了个发啾。
温玉君刚洗了澡,发尖翘起呆毛。
小发啾伸手想去抢苹果,小呆毛往后退一步,抬脚踹。
小发揪晃身躲过,郁郁寡欢地走了。
影子只留一道。
小呆毛站在房门口,侧身,间隔不远的走廊那头,有个小笨蛋拉开了门。
以为没人发现,自认为小心翼翼。
可房中的灯不够照亮整片走廊,那恍惚的黑暗中,开一道光,实在是有点过于夺目。
关门声响起,走廊再次陷入黑暗。
有一扇门悄悄打开,高禹洲探头出来。
温玉君回房了,韩山却还没关上门。
细微的光,半道影子遮都遮不住。
不注意都不行。
温玉君起初并没推开门,是韩山那边的光太过明显,他才抬脚把门踹开,让屋里的灯透出来。
门终于关上。
高禹洲靠在门框那,盯着黑暗的走廊尽头。
刚刚没看错吧?
韩山关门前似乎伸出手比了个耶。
圣诞节当天。
“啊,好香。”
韩山刚出门,就闻到一阵香味。
高禹洲听见几声蹦跶,刚转头,就对上门口那儿探头进来的韩山。
他盯着韩山打量,“你今天格外漂亮。”
“我哪天不漂亮?”
韩山一蹦一跳进门,绕过餐桌往厨房里走。
温玉君在煮早餐,一抬头就愣住。
眼前的小姑娘扎着双股麻花辫,小樱桃发圈装饰,穿着浅棕色毛绒长裙,戴着他昨天送的围巾。
整个人像是甜甜的小蛋糕。
“煮什么呢?好香啊!”
没等温玉君反应过来,韩山就三两步跳到灶台边。
清甜的茉莉香传来,飞起的麻花辫落下时打到手腕。
韩山盯着锅里飘起的鸡蛋,嘀咕着:“白煮鸡蛋这么香?”
边上没动静,她转头,发现温玉君不知何时往后退开了些。
两人中隔着两步距离。
她看着这不大不小的距离,仰起头,“离我那么远,我是洪水猛兽?”
“没。”
温玉君背在身后的手捏紧,向前一步,距离拉近。
他把火调小,闻着那股茉莉香,侧头咳了一声:“我方才蒸了包子,你拿两个路上吃。”
韩山盯着温玉君发红的后颈,在他话音落下时收回视线,把飞扬起的碎发理好,点头道:“好啊,我拿两个路上吃。”
话是这么说了。
可温玉君没去装包子,韩山也没动作。
高禹洲过来,看到的是两人像极了复制粘贴,齐刷刷地半弯着腰,盯着那个白水煮鸡蛋。
温玉君看的是那个半熟的鸡蛋。
韩山眼神没聚焦,在想刚刚温玉君发红的耳垂和后颈线条。
后边靠上来的高禹洲盯着那白花花的汤,又抬头看两人,又低头看汤。
实在没忍住:“你俩看啥呢?”
“要迟到了。”
韩山看了眼时间,转身在柜子里掏出保鲜袋,去装包子。
中途被烫得跺脚。
往外跑时温玉君眼疾手快地给她塞了瓶牛奶。提前热过的,韩山抱在怀中都能感觉到热度。
等人走得都看不见影了,高禹洲才拍温玉君的肩。
“刚刚那条围巾,是不是刘姨织了好几天的那条?”
温玉君没说话,只是转身把剩下的包子装进保温袋,倒掉锅中热水。没管高禹洲啰里啰嗦的动静,把那白花花的汤和那个鸡蛋推到他面前。
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
两个包子在车上就吃完了,等到咖啡厅,牛奶也只剩两口。
天气越来越冷,早上出来买咖啡的人都是上班族,小高峰过了之后就很清淡。
韩山拿着手机码字,恍然听到有人喊她。
她抬头,看见门口有人刚推门而进。
红色的针织毛衣衬得肌肤雪白,金色的卷发透着妖娆,外头还刮着寒风,她外套也没穿,踩着高跟鞋往里走。
曲坞一进门就吸引了许多视线。
母女两人站着隔着吧台的点单机,韩山率先收回视线,问出一句:“不冷吗?”
曲坞说:“你过得不错。”
韩山放下手机起身。
咖啡厅放着缓慢的抒情曲,韩山起身不是想聊聊,而是后面有客户点单。
曲坞让出位,听着搅拌勺碰撞杯子的声音,发现一月不见的女儿变化极大。
韩山忙完,母女俩视线对视。
曲坞眼底有火花,韩山眼中只有淡然。
第一次在筒子楼里被打的时候,韩山也试图问出那句“你不爱我,为什么要带我来到这世上?”
可后来,又逐渐想通。
有些东西代表不了爱,也代表不了一切。
都说母亲天生爱孩子。
但母亲和母亲之间有不同,爱与爱也有不同的。
能说曲坞不爱吗?
韩山并不觉得。
某一瞬间,她打翻曾经确定的答案。
——曲坞有爱的。
只是太少太少了。
她明亮艳丽,自私而夺目。
从指缝中露出的那一点爱,就像旅人在沙漠中格外渴求的一滴水。也曾在某一瞬间给过韩山温暖,像救命的毒药。
可那是毒药。
伸手抓住,就会刺伤。
所以韩山总会在每一次试图抓紧时留下伤口。
一道一道,伤疤是残缺的美。
——是韩山爱着曲坞的勇气,也是曲坞爱她的证明。
离开筒子楼的那天,韩山在心中暗暗发誓,如果再次见到曲坞,一定要说上一句“你是个十分不合格的母亲,恨是有的,但我依然爱你”。
可时隔两月见到曲坞。
韩山才恍然间发现,对面前这个女人,自己已经没有了太多的情绪。
她努力地想要情绪涌起,可内心依然平淡。
也许是眼中的平淡刺伤曲坞。
刚做好的那杯咖啡被打翻,台面卷起的浅色围巾沾上咖啡渍。
“你倒是过得挺好,半分没考虑我。既然如此,以后不要见了。”
曲坞许久没出门,皮肤雪白,生气时也只是微皱着眉,依然靓丽。
她踩着暗红高跟鞋走远,只留下空气中未散开余味的香水。
融入人群。
韩山找不到半分与她相似的背影。
曲坞走得飞快,潇洒又坦然。
一如既往。
看着围巾上的咖啡痕迹,韩山抿了下嘴:“洗不掉了呢。”
“真可惜。”
“第一次收到的平安夜礼物,本想着好好珍惜的。”
韩山有点生气,很苦恼。
下班回去后又刷了一次,依然有小污渍,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她还是感觉心里很堵,晚上睡不着觉,怒写人物线,乱七八糟的画了十几页,等耐心的整理完,已经熬了大半个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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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泼面帮我打包。”
“好嘞,您拿好。”
温玉君最近忙得很,医院连着待了五天。
白天去做家教,中午回医院陪母亲吃饭,下午出去上台球课,小崽子还是个不好好学的。
晚上赶着去医院陪刘晶琼吃晚饭,有空的话还线上接几个游戏单。
刘晶琼中午说想吃面,温玉君记着,从西街出来打车,去买刘晶琼许久没吃的油泼面。
刘晶琼手术后恢复得不错,胃口也逐渐好起来。
询问过医生,重油的尽量少吃,偶尔吃点没有大问题。
回到医院,远远地就看见病房门口站着人,噼里啪啦的声音,大老远就能听见。
“韩缪。”
温玉君喊了一声。
门口站着的男人似乎没听见。
刘晶琼发病了。
病房里的东西砸的稀碎,包括床头柜的花瓶,和温玉君今早买的带着水珠的玫瑰
刘晶琼格外喜欢的粉玫瑰被她踩在脚底,扯着花瓣,拉开一条污痕。
温玉君刚靠过去,就被韩缪拦在门口。
“你别进去,进去闹得更厉害。”
温玉君提着还温热的面,站在门口看刘晶琼发疯,眼看着要踩上花瓶碎片,被冲过去的两个护士按住。
韩缪眼疾手快地上去,打了镇静。
刘晶琼每次闹得疯,安静得也很快。
温玉君往里走,没落脚地。
临走时,韩缪看他一眼,“尽量别刺激她。”
温玉君把掀翻的桌子拎起来,摆在角落,把面放上去。
转身看着已经躺在病床上十分安静的刘晶琼,头发乱糟糟,脸上全是泪。
“今天是因为什么?”
韩缪朝电视示意:“看了个新闻,讲高速车祸的。”
温玉君点了下头:“好,我知道了。”
韩缪欲言又止,看温玉君已经弯腰去收拾玻璃碎片。
只好先带着人离开。
病房吵闹之后就有些过于安静。
尖锐割破指腹。
温玉君停顿,盯着那个小血珠看了许久。
刘晶琼清醒过来时,面已经冷透了。
温玉君热了面,又拿回来。
刘晶琼只吃了两口,瞥见温玉君带着创可贴的手指,一声不吭,把整碗面打翻。
“哐”一声。
温玉君头也没抬。
刘晶琼没有发火,也没有继续砸东西,平静地询问:“手上的伤怎么回事?”
温玉君没回答,抬头时,眼底的乌青遮挡不住,看着满地的残疾和油渍,他平静起身,弯下腰去。
紧捏被子的手已经发紫,刘晶琼盯着温玉君半蹲着的背影。
不知何时,这孩子的背影越来越高大。
她努力平缓呼吸,颤抖着,说出了每次发病后总说的那句话:“放我走吧,玉君。妈妈真的好累,坚持不下去了。”
温玉君没说话。
他就那样蹲着,看着地板上已经粘成一团的面。
病房里有些安静,直到他的手碰上面条,身后传来不带克制的起伏哭声。
温玉君僵了身子。
暖气挡住外头的寒,但他依然感觉冷得刺骨。
冷的颤抖,疼得发抖,但却不敢出声。
多说一句,刘晶琼就会哭得更厉害。
温玉君颤抖着手收拾完东西,等哭声渐平,他起身,给已经哭累的刘晶琼盖好被子。
“睡会吧,起来就好了。”
刘晶琼颤抖着,却听话地闭上了眼,她侧过身,不愿看温玉君。
泪划过眼角,渗入枕头。
第二天高禹洲出门。
门口发现两个苹果。
两个苹果一大一小靠着站,连影子都挨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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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借花献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