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培训班的第一个月,阮星几乎每天都在被淘汰的边缘徘徊。
体能训练的强度远超她的想象。每天早上的五公里跑,她永远是最慢的那一批。障碍训练的高墙,她爬上去之后腿抖得不敢往下跳。对抗练习的时候,她的仓鼠耳朵一冒出来就会被对手精准锁定,连躲都没地方躲。教官对她的评价从第一周的“体能不行”变成了第二周的“反应太慢”再到第三周的“你那个异能到底有什么用”,语气越来越无奈。
但她一直没被淘汰。
因为她是替补。替补不用参与最终考核,只需要跟着训练就行。只要她不主动退出,没人会赶她走。
这是一个系统漏洞,阮星在第一周就发现了这个漏洞,并且决定充分地利用它。
她不求进步,只求不被赶走。每天早上按时到,训练照做但不拼命,午饭一顿不落,下午解散就走人。教官点名她答到,教官训话她低头,教官布置任务她就做,做不完就做不完。态度端正,能力不足,典型的“混子型学员”。
许诺对此的评价是:“你把摸鱼两个字刻进了DNA里。”
阮星觉得很荣幸。
但摸鱼不等于什么都不做。她在训练过程中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她的仓鼠拟态虽然战斗力为零,但在某些奇怪的地方意外地好用。
比如听力。她的仓鼠耳朵对声音的敏感度远超普通人。有一次战术推演课,教官在隔壁教室小声讨论题目,隔着两道墙,所有人都没听见任何动静,阮星却一字不漏地把他们的讨论内容复述了出来。
教官的表情很复杂。
“你这是偷听。”
“耳朵自己听到的,不算偷听。”阮星顶了一句。
教官沉默了几秒,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再比如感知力。她的仓鼠形态对危险有一种本能的直觉。有一次野外拉练,她突然停下来不肯往前走,许诺怎么拽都拽不动。教官正要训她,前方的山坡突然塌了一小块,碎石滚下来砸在他们正要经过的路上。如果她没有停下来,那堆碎石大概率会砸在队伍中间。
教官站在塌方的土堆旁边看了半天,回头看了阮星一眼。
“你感觉到了?”
阮星点了点头。
“怎么感觉到的?”
“说不上来。就是后颈发紧,像有人拿针尖抵着腺体。”
教官没有再问,但看她的眼神变了一点。
那天晚上,阮星躺在家里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荧光星星想事情。
她的仓鼠异能在战斗方面确实没用,但在感知方面好像有点东西。那个“与初始等级无关”的进阶形态,会不会也跟感知方向有关?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旧书。书页已经快散架了,她用透明胶带在书脊上贴了好几层才勉强维持住形状。她翻到关于小型啮齿类的那一章,又把那句手写批注读了一遍。
“不排除存在未知进阶形态。”
未知的东西,不能靠别人告诉你答案,只能靠自己找。
她需要一个能静下心来探索异能的地方。
家里不行。阮承业和宋知意虽然不怎么干涉她,但家里空间太小,万一她拟态出了什么问题,把家具撞翻了就麻烦了。
学校更不行。到处都是人,没有私密空间。
阮星想了一圈,最后想到了训练基地后面的那栋旧楼。
那栋楼在所有训练区域的边缘,靠近基地后门。看起来像是废弃的仓库或者旧办公楼,门窗紧闭,外面长满了爬山虎,平时根本没人往那边去。
她决定明天训练结束后去看看。
第二天下午,训练解散之后阮星没有跟许诺一起回家,而是说想去趟厕所,让许诺先走。许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多问,背着书包走了。
训练基地的人渐渐散了。操场上只剩下几个加练的高年级学员,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阮星绕开操场,沿着基地边缘的小路朝后门方向走。
那栋旧楼比她在远处看到的更大。三层楼,灰扑扑的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密得像是一层绿色的鳞甲。门窗都关着,一楼的窗户从里面糊了报纸,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大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但锁扣已经松了,轻轻一推就能推开一道缝。
阮星回头看了一眼。四周安静,没有人。
她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空旷的大厅,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地面上铺着一层灰,踩上去能留下清晰的脚印。靠墙堆着一些破旧的训练器材:塌了半边的沙袋,断了弦的弓,生锈的哑铃。天花板上悬着几盏灯,都不亮。
阮星走到大厅中央,把书包放在一个旧沙袋旁边。
这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呼吸声和窗外爬山虎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后颈的腺体上。
那股微弱的热流还在。她推动它沿着脊椎往下走,尾椎处痒了一下,尾巴冒了出来。再往上推,头顶也痒了一下,耳朵冒了出来。她同时维持着两个拟态,感受着那股热流在身体里流动的路径。很细,像一条半干涸的小溪,水流断断续续的。
她试着让热流往四肢延伸。
手臂和腿上的皮肤微微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毛孔里钻出来,但始终出不来。她用力推了一下,指尖冒出了一点点灰白色的绒毛,然后一瞬间就缩回去了。
不够。她的腺体等级太低,能量储备根本不够支撑全身拟态。
阮星睁开眼睛,皱了皱眉。
如果直接从部分拟态跳到全身拟态太难,能不能换条路走?不追求形态上的完全变化,而是强化某个单一能力?比如她听力好,能不能把听力推到极致?
她重新闭上眼睛,把热流全部集中在耳朵上。
仓鼠耳朵在她头顶竖起来,比平时更敏感。她听到了窗外爬山虎叶子摩挲的细微声响,听到了楼下某个角落里老鼠啃东西的窸窣声,听到了远处操场上高年级学员跑步的脚步声。
再远一点。
她推了一把腺体,热流猛冲了一下。耳朵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像水一样,声音在“水”里传播的方式不一样了,更清晰,层次更分明。她能分辨出操场上跑过去的是两个人,一个体重轻一点步频快一点,另一个体重重一点步幅大一点。她能听到训练基地大门口守卫换岗的对话,隔着几百米,清清楚楚。
“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好像放多了酱油。”
“是吗,我觉得还行。”
阮星的嘴角翘了一下。
这个有用。
她收回热流,耳朵恢复了正常状态。腺体有点酸胀,像是运动过度的肌肉,但不严重。
她捡起书包拍了拍灰,从旧楼里钻出来,把门重新掩好。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如果她的异能进阶方向是感知强化,那这个能力在军部能做什么?侦察?监听?情报分析?
好像跟宋知意干的那个差不多。
阮星走进家门的时候,宋知意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文件。她抬头看了阮星一眼,目光在她裤子上沾的灰上停了一下。
“去哪了?”
“训练基地多待了一会儿。”
宋知意没有追问。她把视线收回文件上,翻了一页。
“厨房有饭,自己去热。”
阮星把书包放下,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盘盖了保鲜膜的炒饭,旁边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她打开微波炉,把炒饭放进去加热。
微波炉嗡嗡响的时候,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客厅里的宋知意。
宋知意今年三十八岁,少校军衔,在情报分析处干了十几年。她的异能是什么,阮星从来没问过。但能在军部情报系统待十几年,级别至少是A。
一个A级Alpha母亲,生了一个C级Beta女儿。
阮星突然很好奇,宋知意年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女儿会是一个连异能都摸不到门槛的普通人。
微波炉叮了一声。
她把炒饭端出来,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紫菜蛋花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吃到一半,宋知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对面坐下。她把文件放到一边,看着阮星吃饭。
“训练怎么样?”
“还行。”
“能跟上吗?”
“勉强。”
宋知意点了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阮星意外的话。
“你最近在练异能?”
阮星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腺体附近的皮肤最近有点发红。能量使用过度。”宋知意的语气很平淡,像在汇报一份简报,“C级腺体的储备量有限,过度使用会损伤腺体组织。你自己注意点。”
阮星低头扒了一口饭。
“知道了。”
她以为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宋知意又说了一句。
“你小时候测异能,测出来是动物系拟态。我当时想的是,动物系好,实用。但你后来只变出耳朵和尾巴,我就没再想过让你往军部发展。”
宋知意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现在看来,可能我低估你了。”
阮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你没有低估我。我确实很弱。”
“弱不弱不重要,”宋知意站起来,拿起文件,转身往书房走,“重要的是你想不想知道自己到底能走到哪里。这个答案,别人给不了你。”
她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
阮星坐在餐桌前,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紫菜蛋花汤,发了很久的呆。
秋季考核的前一天,许诺把阮星从旧楼里拽了出来。
“你最近天天往那个破楼里跑,到底在干什么?”许诺双手叉腰,猫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练习。”
“练习什么?”
阮星想了想,决定给她看看。
她把注意力集中在腺体上,推动热流涌向耳朵。仓鼠耳朵从头发里冒出来,灰色的绒毛在夕阳下泛着一层金边。然后她继续推动热流,把听力推到极致。
周围的声浪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耳朵。
训练基地里所有人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操场上风吹过草尖的摩擦声。综合馆里器材碰撞的金属声。大门口卫兵制服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更远处,家属区里传来的锅碗瓢盆声,某个小孩的哭声,某家电视里新闻主播播报的声音。
她把这些声音一层一层过滤掉,锁定了一个方向。
“教官办公室里有三个人,”她闭着眼睛说,“总教官在跟两个助理教官开会。总教官说秋季考核的淘汰线是体能前百分之八十,异能展示及格。他说替补可以不用参加考核,但如果有替补主动要求参加,也可以安排。”
她睁开眼,看着许诺张大的嘴。
“那个旧楼离教官办公室大概三百米。”
许诺的尾巴僵直了一秒。
“你是不是偷偷练了什么邪术?”
“听力强化。”阮星收了拟态,揉了揉发酸的腺体,“目前最远能听清五百米以内的正常音量对话,极限距离大概八百米。”
许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双手抱着膝盖,仰头看着阮星。
“你是C级对吧?”
“对。”
“仓鼠拟态对吧?”
“对。”
“然后你现在能隔着三百米偷听教官开会?”
“目前最多五百米。”
许诺深吸一口气,表情异常严肃。
“阮星,你知不知道一般A级的感知系异能者,极限距离也就一公里?”
阮星眨了眨眼。
“不知道。”
“你现在告诉你了。”许诺站起来,抓住阮星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你是天才啊!”
“我只是听得多。”
“那就是天才!”
阮星被晃得脑袋都晕了。她挣脱许诺的手,整理了一下被晃歪的衣领。
“我不是天才。我腺体等级还是C级,体能还是垫底,打架还是谁也打不过。我只是耳朵好使。”
许诺看着她,突然安静下来。
“你知道为什么那本书上没有仓鼠系的进阶记录吗?”
“因为没人研究。”
“因为没人相信仓鼠系能进阶。”许诺一字一顿地说,“没有人相信,就没有人去试。没有人试,就没有记录。这个循环从一开始就把路堵死了。”
阮星靠在旧楼斑驳的外墙上,看着天边正在下沉的夕阳。秋天的晚霞烧得满天通红,像谁在天上泼了一盆颜料。
“许诺,”她说,“你说得对。”
“我什么时候说错过?”
“但你漏了一点。”
“什么?”
“没人相信仓鼠系能进阶,对我来说是好事。”阮星转过头,冲许诺露出一个笑容,露出两颗门牙,“没有人期待,就没有人失望。我可以慢慢来,走错了也没人知道。”
许诺看了她半天,摇了摇头。
“你真的应该去当哲学家。摸鱼哲学你都能总结出花来。”
当天晚上,阮星去找了总教官。
总教官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正坐在桌前写什么材料。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阮星站在门口,表情微微诧异了一下。
“阮星?有事?”
“教官,明天的秋季考核,我想报名参加。”
总教官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是替补。替补不用参加考核。”
“我知道。但我想参加。”
“为什么?”
阮星想了想。真实的答案是:她想知道自己练了两个月的听力强化,在正式的异能考核中到底能拿到什么评价。但这个答案太正经了,说出来不像她。
“来都来了。”她说。
总教官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是阮星第一次见这个冷面教官笑,虽然只笑了半秒。
“行。”他重新拿起笔,在一张表格上写了一笔,“明天早上八点,综合馆。迟到了就不用考了。”
“明白。”
阮星转身离开的时候,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教官,C级仓鼠真的没有用吗?”
总教官没有马上回答。办公室里的灯管嗡嗡响了几秒。
“能力没有等级之分,”他说,“只有用得上的能力和用不上的能力。考核的标准是固定的,但战场上的需求是五花八门的。”
他低下头继续写材料。
“去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