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阮星站在情报分析处的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那栋灰扑扑的建筑。
六层楼,外墙是那种旧式军营常见的灰白色,墙面上爬了几条细长的裂缝,从二楼的窗台一直蜿蜒到四楼的墙角。大门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铜牌,上面刻着“第一军团情报分析处”几个字,字体方正,没有任何装饰。整栋楼的气质跟宋知意本人出奇地一致——不声张,不显眼,但往那儿一立就让人不敢轻视。
实习生报到的时间是上午八点。阮星提前十分钟到了门口,背着那个印着卡通仓鼠的粉色书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笔和一包许诺塞给她的五香瓜子。她站在门厅的访客登记处填了一张表格,前台值班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Beta女兵,看了一眼她的表格之后挑起眉毛。
“阮星?宋少校的女儿?”
“是。”
“宋少校在四楼。你上去之后左转第三间办公室。”女兵把访客牌递给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好奇,“你是我们这儿招过的最年轻的实习生。”
阮星接过访客牌别在胸口,朝楼梯走去。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在楼梯间的窗户旁边停了一下。窗外是大院的内部道路,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几个穿军装的军官匆匆走过,手里的文件袋被风吹得哗哗响。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继续往上走。
四楼走廊很安静,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咖啡味和打印机的墨粉味。左转第三间办公室门上贴着“分析三组”的牌子。她抬手敲门,里面传来一声平淡的“进来”。
宋知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块显示屏,屏幕上跳动着各种阮星看不懂的数据图表和地图坐标。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军装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马尾,看起来跟在家里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状态。在家里她是那个端着咖啡杯安静看文件的人,在这里她是整个分析三组的主管军官。
“来了。”宋知意没有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朝右手边一张空桌子扬了扬下巴,“那是你的位置。电脑已经配好了,密码是今天的日期加你的学员编号后四位。今天上午的任务是熟悉数据库的操作界面,我让周姐带你。”
周姐是一个三十出头的Beta女军官,圆脸,短发,笑起来有两个很深的酒窝。她拿着一叠资料走过来放在阮星桌上,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
“你就是小星吧?别紧张,第一天就是看看资料摸摸系统。数据库是我们的核心工具,所有前线传回来的原始情报都会先汇总到数据库里,我们做初步筛选和标注,然后交给分析组做深度研判。”周姐说话的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像是习惯了在短时间内传递大量信息,“你今天先学会怎么查数据就行。有问题随时问我。”
阮星点了点头,打开电脑,按照周姐给的步骤登录了数据库系统。界面比她想象的要简洁很多,左侧是分类目录,右侧是检索区域,中间是结果展示窗口。分类目录涵盖了边境动态、兵力部署、异常事件、虫族活动规律等几十个大项,每个大项下面又分了几十个小项,层级多得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巨树。
她一整个上午都泡在数据库里,按照周姐给的几个练习任务进行定向检索。查某个时间段内的虫族活动频次,查某个区域的异常能量波动记录,查某次边境冲突前的通讯截获记录。每一条记录都是真实的情报,有些标注着“已核实”,有些标注着“待确认”,有些打着红色的“异常”标签。
中午十一点半,宋知意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感觉怎么样?”
“信息量很大。”阮星揉了揉眼睛,“但分类逻辑很清楚。”
“情报工作的核心就是把混乱的信息变成清晰的判断。数据库里躺着的东西都是过去的,你要学会从过去里看出未来的走向。”宋知意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叠在胸前,“下午换个内容。二楼档案室有一批旧卷宗需要数字化录入,你去帮忙。那些卷宗是五年前一次联合侦察行动的原始记录,你录入的时候可以顺便看看。那次行动中有一份关于隐蔽单位侦察的报告,跟你上次在简报上看到的内容有关联。”
阮星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妈语气里那层刻意为之的随意,跟上次说“书房桌子上有简报”时的语气一模一样。明明是在引导,却非要装成随口一提。
“知道了。”阮星把电脑关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食堂在几楼?”
“一楼右手边。红烧肉今天没有,周四才有。”
下午的档案室比楼上更安静。那是一间位于二楼走廊尽头的大房间,窗户朝北,光线柔和但偏暗,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房间里摆满了高到天花板的铁皮档案柜,柜子之间的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空气里有旧纸张、灰尘和防虫樟脑丸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不算难闻,但闻久了会觉得鼻子有点干。
管理员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肩章上是退役后返聘的特殊标识。他把一摞半人高的卷宗盒子指给阮星,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走了。阮星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打开第一盒卷宗。
卷宗里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些卷曲,上面是五年前的手写笔迹。钢笔写的,字迹工整但略显急促,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一小块。她拿在手里翻了几页,发现这些记录的详细程度远超她想象。每一次侦察任务都记录了出发时间、返回时间、路线坐标、天气条件、人员配置、发现情况、处理结果,甚至有些附带的手绘地形草图。
她翻到宋知意提到的那份关于隐蔽单位侦察的报告。报告的作者是一位现在已经退役的前线侦察兵,记录了他在一次渗透任务中发现的一种新型虫族小型单位。体长不到三十厘米,擅长利用地形死角进行隐蔽,传统红外探测和运动传感器都很难捕捉到它的踪迹。侦察兵在报告中用了一个很特别的词来描述他发现这种单位的方法——他说自己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不是看到,不是听到,是感觉到。他能感觉到某个方向存在一种极微弱的异常振动,那种振动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像是空气密度忽然变了”的触感。他在报告里详细记录了每一次感知发生时的具体条件:风速、温度、距离、自身状态。他花了三个月时间反复验证,发现他的感知准确率达到了七成以上。
阮星把这份报告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她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细节。报告里有一段被画了红圈的记录,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批注,字迹是宋知意的。批注写得很简短:此感知机制与精神力感知域理论存在高度关联。建议后续跟进。落款日期是四年前。
四年前。那个时候她还在上幼儿园。宋知意已经在研究感知域跟隐蔽侦察之间的关系了。而今天她把自己女儿安排进档案室做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录入这份报告。
阮星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管,觉得宋知意这个人确实深。她的引导从来不是直接告诉你答案,而是在你面前放一条路,让你自己走上去。四年前她看到这份报告的时候,大概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女儿将来会长出一个感知域。
她把报告的信息录入完毕,又翻出同一批次的其他卷宗继续看。时间在安静的档案室里过得很慢,窗外的光影从桌子左边移到右边,等她抬起头的时候,已经到了下班时间。
第一天实习结束后,阮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训练基地的旧楼。
冬天的傍晚黑得快,旧楼里已经暗得看不清门把手的位置了。她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路上了二楼,推开那扇松动的木门。二楼天花板的灯上次坏了之后一直没人来修,她在墙角放了一个从家里带来的充电式小台灯,按下开关,一团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房间中央一小块地面。
她把书包放在墙角,站在光圈里闭上眼睛。
感知域展开。六米半径内所有的声源、热源和能量源同时亮起来。她感知到墙角那只老蜘蛛在网上趴着,感知到一楼大门被风吹动的频率比下午更快了,感知到旧楼后面的围墙外有一个巡逻的卫兵正在走过,他的脚步是左脚略重右脚略轻。她把感知域缩回到三米,然后拧成一条射线,朝档案室的方向延伸过去。
距离太远,感知射线在穿过家属区之后就开始不稳定地抖动,最后在一公里左右的位置彻底消散。她尝试了三次,最远的一次勉强触碰到图书馆附近,离档案室还差几百米。
还不够。感知射线的距离和精度都需要继续提升。她把射线收回来,转而开始练习切换速度。感知域和感知射线之间的切换,她现在需要大约三到四秒的过渡时间。这个空隙在实战中太长了。如果能在瞬间完成切换,她就可以同时兼顾近身防御和远程侦察。
她反复练了十几次切换,从域到线,从线到域,每一次都计时。最好的一次是一点九秒,最差的一次是三点五秒。腺体在练到第十二次的时候开始发酸,她停下来揉了揉后颈,把台灯关了,摸黑走下楼。
走出旧楼大门的时候,她看见外面站了一个人。
许诺靠在旧楼的外墙上,抱着胳膊,猫耳朵在头顶冻得微微发抖。她穿了一件加绒的卫衣,但显然已经在冷风里站了好一会儿了,鼻尖冻得通红。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许诺说话的时候嘴里呼出一团白气,“第一天实习完了不回家,跑旧楼来加练。你是不是对自己的身体有什么误解?”
阮星走下台阶,站在许诺面前。
“你在这儿站了多久?”
“没多久。”许诺的猫耳朵心虚地抖了一下,“从你练第三次切换开始。”
那大概是二十分钟前。阮星看着她冻红的鼻尖和缩在袖子里的手指,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包五香瓜子塞到她手里。
“吃吧。暖和一下。”
许诺撕开包装倒了一把瓜子在手心里,一边嗑一边跟着阮星往回走。
“实习怎么样?情报分析处好玩吗?”
“不叫好玩。”阮星想了想,“但信息量很大。我今天看到了一份跟感知域有关的旧报告。”
她把那份侦察兵的报告简单讲了一遍。许诺听完之后沉默了一段路,嗑瓜子的速度明显变慢了。两个人走过家属区的小花园时,干枯的灌木丛被风吹得沙沙响,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地叠在地面上。
“所以你可以用感知域做隐蔽侦察。”许诺把瓜子壳攥在手心里,“那些传感器探不到的东西,你能感知到。”
“理论上可以。但距离和精度都还不够。”阮星抬头看了一眼路灯下飞舞的细小灰尘,“报告里那个侦察兵能做到七成的准确率,我现在的感知域在八米范围内几乎百分之百,但距离拉远之后准确率会掉到五成以下。”
“那就练到七成以上。情报分析处现在不是还缺这种人吗?整个处都是分析数据的,缺乏一线侦察验证。”许诺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映在她金棕色的猫眼里,两只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枚被点亮的铜币,“你要是能同时做到数据分析和实地侦察,宋阿姨把你要进去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阮星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手插回外套口袋里,摸到了另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留在口袋里的瓜子壳。她把瓜子壳捏在指尖,感受着它薄而坚硬的壳壁压在指纹上的细微触感。
许诺说的是对的。感知域越强,她能走的融合路径就越宽。这条路走下去,她能看到的就越多——看穿敌人的伪装,看穿虫族的隐蔽,看穿那些对她满怀不信任的人心底的疑虑和期待。她不要做什么战斗天才,她只要做一个能把战场实况带回家的侦察兵。
两人走到许诺家的三号楼下,许诺把剩下的半包瓜子还给她。
“明天早上跑步,别迟到。”
“明天早上是周六。”
“周六也要跑。”
许诺转身跑进楼道,猫尾巴在门框边甩了一下就消失了。阮星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许诺家的窗户,灯光亮了,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晃过,大概是许爸爸在等女儿回家。
她一个人走回五号楼。家属区很安静,冬夜的风把梧桐树的枯枝吹得相互碰撞,发出干燥的咔咔声。阮星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电视机开着,阮承业在沙发上打起了瞌睡,手里还捏着一个剥了一半的橘子。宋知意在餐桌前看文件,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回来了。”宋知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档案室那份报告看了?”
“看了。”
“有什么想法?”
阮星换了拖鞋走到餐桌前坐下。桌面上摊着宋知意今晚在看的文件,是一些边境能源波动的监测数据。她把那份数据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宋知意。
“妈,你四年前看到那份报告的时候,就知道感知域能用在这个方向上吗?”
宋知意把手里的笔放下,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她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平静,但阮星在她的感知域里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是心跳忽然重了一拍。
“四年前我不确定。”宋知意把杯子放下,“但现在我确定了。”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窗框轻轻响了一声。阮星坐在餐桌前,觉得自己今天在档案室里翻到的那些旧纸张,分量比看上去要重得多。那不是一份普通的旧报告,那是她妈提前四年为她找好的一条路。
春天的第一个周末,阮星做了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
她决定测试感知域对虫族的实际侦察效果。
这件事需要一些准备工作。虫族样本不可能弄到,但训练基地的生物实验室里有几种经过无害化处理的虫族组织样本,是平时高阶课程用的教学材料。她通过周姐向分析三组提交了一份非正式的研究申请,请求借用一个低危样本进行感知对比实验。申请写得中规中矩,附上了她在期末考核中的异能实战评分和感知域的基础参数。周姐看了申请之后在内部系统里帮她推进了一下,两天后回复说申请批了,但实验必须在生物实验室的监管下进行,样本不能带出实验室。
实验日期定在周六上午。许诺翘掉了加练跑来陪她,站在生物实验室门口的时候表情比阮星还紧张。
“你确定你的感知域能探测到虫族?”
“不确定。所以才要试。”
生物实验室在一栋独立的小楼里,进门需要双重门禁和消毒通道。实验员是一个戴护目镜的年轻Alpha女兵,她把一个密封的透明容器放在实验台上,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的虫族外骨骼碎片,灰褐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容器上贴着黄色标签,标注着“低危教学样本,已灭活”。
“灭活样本不会有任何生物反应,”实验员交代道,“但外骨骼本身的结构和材质跟**是一样的。如果你的感知域能区分出虫族外骨骼跟其他材料的不同,就说明你的感知域对虫族有特异性识别能力。”
阮星点了点头,在实验台前站定。许诺退到三米外的观察区,猫耳朵竖直了准备记录。
她闭上眼睛,展开感知域。
实验台上的密封容器进入感知网。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容器的形状、材质、温度。但容器里的那块外骨骼碎片,在她的感知域里呈现出的状态跟周围的物品截然不同。它不是“空”的,也不是“死”的。灭活样本确实没有任何生物能量反应,但那块外骨骼碎片上残留着一种极淡的能量纹路,像是被暴晒过的河床上干涸的水迹,虽然水已经蒸发了,但水流过的痕迹还在。
“感知到了。”她闭着眼睛说,“外骨骼上有残留的能量纹路。很淡,但能辨认。”
实验员在记录板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纹路的形态是怎样的?”
“螺旋状的,像是被拧过的绳索。跟植物系异能者的能量流动有点像,但更密实、更紧凑。植物的能量流动是发散型的,这个是收缩型的。”
“收缩型。”实验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笔尖在记录板上顿了一下,“这个词很精准。虫族能量的特征之一就是高度收缩。这个特征在教科书上有记载,但一直缺乏便捷的检测手段。你用精神力直接感知的方式,比传感器扫描快多了。”
许诺在观察区激动得尾巴啪啪甩腿。
“所以她能侦察虫族?”
实验员摘下护目镜,表情认真地看着阮星。
“灭活样本跟**之间还有很大的差距,但至少说明你的感知域对虫族能量的残留痕迹有识别能力。接下来需要进一步验证**反应的距离和精度。我可以帮你申请第二阶段实验的审批,用半活性样本。不过半活性样本的危险等级更高,审批可能需要更长的周期。”
“谢谢。”阮星收了感知域,睁开眼。她的瞳孔里那道银灰色的光芒在日光灯下很快消退下去。
走出生物实验室的时候,许诺一把抱住她的肩膀,猫耳朵兴奋得在头顶直打转。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整个帝国能靠精神力直接感知虫族能量的人屈指可数,而且都是S级Alpha!你一个C级Beta做到了!”
阮星被她晃得脑袋发晕,伸手按住她的猫耳朵让她冷静一下。
“我只是感知到了灭活样本上的残留能量。**距离多远能感知到,精度能到多少,稳定性怎么样,这些全都不确定。离真正有用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许诺松开手,站在实验室外面的走廊里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切出一道明亮的对角线。
“你总是说距离还很远。但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说‘还很远’的时候,其实已经比上一次近了很多?”
阮星被这句话噎住了。
许诺没有再说下去。她转身朝楼梯走去,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的。阮星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只猫有时候说出来的话,确实让人无法反驳。
晚饭的时候,阮星把实验的结果告诉了宋知意。
宋知意正在夹菜的筷子在盘子上方悬停了一秒,然后继续稳稳当当地把青菜夹起来放进碗里。
“半活性样本的实验申请,我可以帮你在处里推进一下。”她嚼完青菜之后说,语气像是在讨论明天天气预报的温度,“不过生物实验室的半活性样本审批权限在安全科,流程走到那里可能会遇到一些阻力。”
“什么阻力?”
“你的年龄和等级。”宋知意放下筷子看着她,“安全科的审批标准里有一条,接触半活性虫族样本的人员需具备B级以上异能评级。你是C级。”
阮星扒了一口饭,嚼了咽下去。
“评级不代表上限。”
宋知意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转瞬即逝。
“这话你跟安全科的人说去。”
阮星没有继续说。她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收碗筷的时候,听见宋知意在背后又加了一句。
“不过你可以用期末考核的B 评定和这次灭活样本的实验记录作为附件提交。安全科的规矩是死的,但附加材料的分量有时候能撬动规矩。”
阮星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碗壁上残余的米粒和油渍,她在水流声里把宋知意这句话掰开揉碎了反复想了两遍。安全科的规矩是死的,规矩之外的门路却要靠自己打开。附加材料的分量,取决于她能做到什么程度。
半活性样本实验还没影,她的第一次大考却先来了。
三月中旬,帝国边境发生了一次中等规模的武装冲突。虫族在北方边境线发动了一次试探性进攻,第一军团的前线部队付出了相当的代价才将战线稳定住。这场冲突虽然发生在远离军区大院的千里之外,但它带来的冲击波迅速传导到了大院的每一个角落。部队进入二级战备状态,大院里往来的军车明显增多了,食堂里吃饭的军官们脸上的表情都绷紧了几分,连家属楼下的梧桐树都显得比平时沉默。
少年培训班的气氛也随之改变。总教官在一次集合讲话中用比平时更简短更冷硬的语气宣布,期末考核将升级为实战演习模式。不再是训练厅里的模拟场地,而是基地后山真实的野外环境。不再是四人小组对抗,而是全体学员分成红蓝两队在野外环境中进行持续四十八小时的全天候对抗。考核标准也不仅仅是完成任务,还增加了伤亡率、资源消耗率和信息采集效率三项新指标。
操场上的阳光很亮,但没有人觉得热。总教官宣布完毕之后,队伍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炸开了一阵压低了声音的议论。阮星站在队伍中间,把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说话。她感觉到后颈的腺体微微发热,不是紧张,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反应。感知域在没有被她主动调用的情况下自动铺开了两米,把周围所有人的心跳和呼吸状态全部纳入了她的信息采集范围。
许诺的呼吸急促了零点几秒,她的猫耳朵绷直了,尾巴僵住。陆川的藤蔓从手腕上冒出来一小截又缩回去了,植物系在紧张时的反应总是最诚实的。贺鸣的翅膀在背后微微张开了一寸,鹰系的应激本能写在每一根羽毛上。
总教官继续念规则。红蓝两队各十七人,随机抽签分组。每队配备一名指挥官和一名信息官,其余为战斗员和后勤支援。战场范围覆盖整个后山区域,包括林地、溪谷和废弃训练设施。任务目标是在四十八小时内占领对方的指挥据点。允许使用一切非致命异能手段,禁止对队友和对手造成实际身体伤害。全程由教官和医疗组监控,违规直接淘汰。
“分组名单明天公布。”总教官合上手里的文件夹,目光从队伍里扫过,“这次考核的成绩,将作为你们是否具备进入少年军校正式编制的最终评定依据。不管你是A级还是C级,战场上只看本事。”
“战场”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不带任何修饰,分量压得所有人都沉默了。
解散之后阮星一个人走到操场边缘的梧桐树下,靠着树干坐了下来。树下的草地刚冒了一层新绿,嫩得像是用颜料点上去的。她仰头看着树枝间漏下来的碎光,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拆解这场实战演习的每一个关键点。野外环境意味着没有隔板和走廊,感知域的覆盖范围会被开阔空间放大,但干扰信息也会成倍增加。林地里的风声、鸟叫声、溪谷里的水流声,所有自然声源都会对她的感知域造成干扰。她需要在演习前找到在复杂自然环境中过滤噪音的方法。持续作战四十八小时对她的腺体耐力也是一个巨大的考验,感知域连续开启的时间极限到现在为止只有十五分钟。
许诸和陆川、贺鸣三个人在梧桐树下找到了她。许诸挨着她坐下来,陆川靠在对面的树干上,贺鸣干脆蹲在草地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队形图。
“我们四个已经算是一个固定班底了,合作过。如果能分到同队,战斗力会比其他零散拼凑的小组强很多。”贺鸣画的队形图中央留了一个圈,“但抽签是随机的,只能赌。”
“不管分到哪一队,信息官的位置都应该给阮星。”陆川难得说了这么长的一句话,“期末考核已经证明了,她的感知域在室内战场上可以作为信息中枢。这次是野外环境,范围更大、复杂度更高,但信息中枢的价值只会更大。”
许诺甩着尾巴拍了拍阮星的肩膀。
“你从现在开始到我面前不许再提‘我是C级’这四个字。这次考核之后,我要让整个少年培训班都知道,我们这一届最强的信息官是一个仓鼠Beta。”
阮星没有接这句话。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幅用树枝画的队形图上,贺鸣把自己标注在左翼空中,把许诸放在前方尖刀位置,把陆川放在后方防护位,把她放在正中央,用一个圈圈起来。圈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词——眼睛。
分组名单是总教官随机抽签决定的,没有给人任何侥幸的空间。
第二天上午名单贴出来的时候,公告栏前面围了好几层人。阮星从人群缝隙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在红队一栏。她往下扫了一眼,许诺、陆川、贺鸣全都在蓝队。四个人被随机打散,之前商量了半天的战术配合全部泡汤。
许诺从人群里挤出来,猫耳朵肉眼可见地耷拉下来。
“我们四个分开了。”
阮星看着名单沉默了片刻。红队的名单里除了她自己之外,还有几个在平时训练中并不起眼的Beta学员,以及一个她在期末考核中留意过的力量型Alpha女孩,叫钟晓,块头比同龄人大一圈,沉默寡言但力量测试成绩全班前三。红队的整体纸面实力明显弱于蓝队。蓝队不但有许诺他们三人组,还有好几个A组的顶级Alpha,纸面实力几乎碾压红队。
“这不太公平。”许诺低声说了一句。
“战场上敌人不会跟你公平分配。”阮星把视线从名单上收回来,语气出奇地平静,“优势方容易轻敌。劣势方必须更聪明。谁赢谁输还说不定。”
许诺看了她一眼,猫耳朵在头顶转了一下。
“你是不是已经在想怎么赢了?”
阮星没有回答。她转身离开公告栏,朝训练基地的后山走去。演习场地已经在昨天傍晚被教官组封锁了,学员不能进入,但可以在外围观察地形。她需要先踩点,把整个场地的地形轮廓印在脑子里,这样感知域展开的时候就能更快地匹配地形坐标。
后山是军部训练基地附属的一片丘陵地带,面积不大但地形复杂。北侧是密林,南侧是溪谷,中间隔着一片缓坡草地。废弃训练设施分布在西侧,是一排旧营房和两个半塌的掩体。红蓝两队的指挥据点分别设在林地和溪谷的两端,直线距离大约两公里。
阮星站在外围的山坡上,把整个场地的地形看了好几遍。她闭上眼睛展开感知域,让地形信息在感知网中重建。树的位置、溪流的走向、旧营房的结构、草地的起伏,全部被感知域扫描成像,像一张三维地图铺在她的脑海里。她把这张地图跟自己肉眼看到的画面叠合在一起,逐帧校准精度。树冠的形状和树根的位置在感知域中呈现出的轮廓略有差异,她反复修正了三次才完全对应上。
这种地形预扫描是她最近几周在旧楼里琢磨出来的新用法。到了战场内部后再从头开始扫描就会浪费宝贵的开局时间。
演习当天凌晨五点,红队全体十七人在综合馆门前集合。天色还没亮,操场上弥漫着薄薄的晨雾,草叶上结了细密的露水。
红队选出的指挥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是那几个平时训练成绩最好的Alpha,而是钟晓。这个沉默的力量型Alpha女孩在竞选指挥官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我力气大,但我不聪明。阮星做信息官兼副指挥,所有战术决策听她的。”
阮星站在队伍里愣了一下。她本来以为红队会选一个A级Alpha做指挥官,自己只需要负责信息采集就行。但钟晓直接把指挥权分了一半给她。
队伍里几个Alpha交换了眼神,有人欲言又止。一个C级Beta做战术决策,在等级意识根深蒂固的军部系统里,哪怕只是少年培训班的模拟演习,也属于离经叛道的行为。
钟晓没有给任何人反对的机会。她用更大的声音重复了一遍:“阮星做信息官兼副指挥。有问题现在说。”
没有人说话。也许是因为钟晓的力量压制太强,也许是因为红队在纸面实力上的劣势让每个人都清楚常规打法没有胜算。阮星走到队伍前面把感知域铺开扫了一圈,每个人的心跳和呼吸都被她捕捉到了,有紧张、有怀疑、也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我简单说三点。”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晨雾里传得很清晰,“第一,红队纸面实力远弱于蓝队,正面硬碰硬必输。第二,地形图上显示红队的据点林地对感知域的发挥更有利,密集的树木会提供更多的声源和振动源,这是我们的主场优势。第三,蓝队不会想到一支弱队主动进攻,他们的战术大概率是先稳固防守再等我们犯错。我们反其道而行,第一波就进攻。”
沉默了两秒,然后队伍里不知道是谁先鼓了一下掌,紧接着所有人都开始拍手。没有欢呼,只是干脆利落的几下掌声,在清晨的薄雾里格外清脆。
清晨六点整,总教官在操场中央对着对讲机宣布演习正式开始。
红队在阮星的指挥下没有进入己方据点防守,而是全员快速穿过密林朝蓝队的溪谷方向推进。蓝队的据点设在溪谷的南端,地势低洼,易守难攻,但阮星看中的不是溪谷的地形,而是声音在水面上的传播特性。水域会改变声音的传播速度和方向,这种变化对普通人来说是干扰,但对她来说是一个可以被解析的信息富矿。
她在队伍最前方开路,感知域全程开启,半径稳定在六米。她的感知射线也朝前方延伸到大约六百米的位置,每三十秒切换一次扫描方向。密林里的自然声源比她预想的更多,鸟叫声、虫鸣声、树叶摩擦声、溪水流动声,全部叠在一起涌进她的感知域。她一边走一边快速分层过滤,把自己在旧楼里练了无数次的分层解析技巧发挥到极致。动物和昆虫的声源具有规律性,剔除掉。风吹树叶的振动频率跟人体移动的振动频率完全不在一个频段上,剔除掉。水流声在特定温度下会有细微的音调变化,但不影响感知精度,暂时标记但不过滤。
蓝队的三组巡逻兵先后进入她的感知射线范围,最远的一个在五百七十米外。蓝队的巡逻策略是常规的三线轮换,每隔十五分钟调换一次位置。蓝队的指挥官把三分之二的兵力布置在据点周围形成了三道防线,正面进攻确实啃不动。
“停。”阮星举手示意队伍原地隐蔽。
十七个人同时蹲下,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蓝队的防守重心全在正面。侧翼有个空档,沿溪谷西侧可以绕到他们后方。他们后方的哨兵每二十分钟换一次岗,换岗间隙大概四十秒。”
钟晓蹲在她旁边,压低了声音。
“侦察还是进攻?”
“侦察先手。等我摸清全部暗哨位置之后再定进攻时间。给我二十分钟。”
钟晓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队伍原地散开隐蔽,阮星独自沿着溪谷西侧摸了上去。她关了手电筒全靠感知域导航,每一步都踩在她提前预判好的地面上。枯枝、松动的石块、湿滑的苔藓,全部在感知域中被标记为“避开”。
蓝队后方一共有五个暗哨。三个在固定位置,两个在区域内随机游走。固定暗哨每二十分钟换岗一次,换岗间隙大约四十秒。这个时间足够红队的突击小组穿过防线。但游走暗哨的移动轨迹不可预测,需要更高精度的实时监控。
她在返回的路上想到了一种新的感知方式。感知域是面,感知射线是线。如果把多条感知射线同时发射到不同方向,用精神力同时维持四到五条感知射线,就可以对多个暗哨进行同步监控。这种方式对精神力的消耗远远大于单一感知射线,以她目前的腺体耐力,大概只能维持不到五分钟。
五分钟够不够?
够了。
阮星返回隐蔽点之后,把自己的方案告诉了钟晓和突击小组。正面佯攻由另外两个方向上的小队负责,吸引蓝队的注意力。渗透组由钟晓带领,沿溪谷西侧突入蓝队后方,在暗哨换岗间隙的四十秒内完成突破。阮星在后方同时监控五个暗哨的实时动态,用一个加密对讲频道向渗透组传递行进修正指令。
正面佯攻组率先开打。蓝队据点的正面防线立刻被激活,鹰系学员从空中俯冲下来,猫系和犬系的突击队员从正面掩体后冲出,火力猛烈而精准。蓝队的指挥官把预备队全部压到了正面,侧翼防线在短时间内被拉开了空档。
趁此时机,渗透组在阮星的多线感知指引下,利用溪谷西侧的浅水盲区和灌木遮蔽,精准避开了暗哨巡逻的每一段路径,如期在预期时间内扑入了蓝队指挥据点的后翼。钟晓没有立刻占领据点,而是等正面佯攻完全吸引了蓝队的注意力之后才下令夺旗。蓝队的指挥官转身突围时,才赫然发现后方的控制台已经被渗透组锁定了。
战斗结束时,演习时钟停在三十四分十七秒。总教官站在操场中央,对着对讲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宣布:“红队夺旗成功,考核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