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敦临来检查无忧的学业,乌陌坐在一旁,敦临问了一些问题,无忧皆是对答如流,乌陌颇有些得意地笑了笑,学堂里的也好,敦临所问也好,乌陌此前都教过,无忧自然是轻车熟路。
敦临似乎也颇为欣慰,无忧也得意道:“母亲都教过我的。”
“虽然说了许多遍,但还是想说,谢谢你把无忧教得这么好。”敦临说道。
乌陌笑了起来,无忧也笑了笑,随即又有些不满道:“母亲分明比学堂里的先生教得好,但今日大伯母就是不同意母亲去学堂教书。”
乌陌勉强笑了笑安慰道:“夫人肯定是想为你们找最博学多闻的先生,我还需要努力努力。”
敦临安慰乌陌道:“若你果真想去,我再与大嫂说说。”
乌陌也没有拒绝,但也叮嘱道:“若夫人坚持,便不要多说了,免得惹大家不悦。”
“我知道的。”
无忧看了看二人,突然笑起来:“在学堂老有人问我,怎么现在才与父亲相认,是不是母亲以前抛弃了父亲,带我离开了父亲,现在又回心转意回来了?”
敦临和乌陌都愣了愣,随即两人都笑了起来。
无忧也笑道:“不过,如今看母亲和父亲在一处,就像真正的家人一般,我觉得好幸福。”
乌陌有些尴尬道:“那你是否有跟同学解释,我是养母,不是生母?”
“大伯母同我说过,虽然学堂里是叶家子弟,但人多口杂,不要过多说家里的情况,我便没有过多解释。”
乌陌哦了一声,没敢去看敦临一眼,如今的情况的确容易让人误会,孤男寡女,又有一个共同的儿子,这的确很难解释。难怪有时候在路上碰到谷中不认识的人,也都将二人误会成夫妻了。
“苏雅老说,看到我们三人在一处,真的就是一家人。”无忧也不失时机地继续说道。
敦临和乌陌对视一眼,又飞快地挪开了眼神,两人都尴尬地笑了起来,但又说不出一句话来。
无忧看着二人的神色,笑道:“母亲和父亲若是互相爱慕,早些成为一家人也很好啊,坐实此事,免得解释了。”
乌陌尴尬地笑道:“小孩子不要乱说,叫旁人听了笑话。”
“明日还要上学,你早些睡吧。”敦临赶紧起身叮嘱无忧道。
乌陌也起身出来,在门口同敦临告辞,敦临叫住乌陌道:“方才孩子的童言童语,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自然不会,公子亦不必介怀。”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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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为了安慰乌陌失落的情绪,第二日,敦临主动邀请乌陌和去河边划船。乌陌颇为惊讶,但也欣然接受了。
等两人都坐好,仆从便开始划船,很快将船划进了莲花丛中,已经有不少盛开的莲花,乌陌高兴地从两旁摘莲花,又从水里捞菱角,兴奋地像个孩子一般,全然忘了这两日的不悦,敦临看着乌陌的神色微笑了起来。
“河对面,也有一些楼阁。”敦临看着河对岸,若有所思道。
“没想到对面也住了人。”乌陌有些好奇,山谷很大,也很空,怎么还有人住在对面的孤岛。
敦临原本还想解释什么,但想了想,又没有往下说,乌陌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顺手将几朵莲花递给了敦临,敦临也没有推辞,接了过去。
“昨日大嫂的话,是不是让你有些不悦?”似乎是犹豫了许久,敦临终于开口说道。
“那倒没有,”乌陌神色明显有些暗淡,“或许是我的能力不够吧。”
“其实你全然不必这么想。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并非是对你的学识有怀疑,也并非对你有偏见,她一定是是有自己的考量。”
乌陌哦了一声,觉得敦临是为惜之打圆场的,这里是人家的地盘,乌陌觉得自己始终还是客人。
看着乌陌的神色,仲衍便继续说道:“大嫂是叶家的当家主母,亦是女中豪杰,提出过很多不同的观念,比如要求叶家学堂有教无类,所有适龄孩子都要上学,男孩女孩都需要接受同等教育,都要有一技之长和安身立命的本事。即便是搬到谷中,大嫂都坚持这些不可废弃,想来你应该心有戚戚吧。”
乌陌有些惊讶,对惜之也多了许多的敬佩和惺惺相惜之感,没想到她们竟然有同样的教育理念,日后若有机会,应该与惜之好好探讨一番。
“我知道,我不会介意的。只是终日无所事事,也的确有些无趣。”
“谷里肯定有许多事情需要你来做的,只是时机未到而已。你刚刚来此,不用太着急。”
乌陌有些奇怪,原本以为敦临心如死灰,对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没有关注,但他分明是将身边的人和事都看在了眼里。而如今,竟然还开始管这样的闲事,还会开导旁人。
一时乌陌也来了精神,笑道:“公子怎么突然关注到这些俗事了,还会安慰人了?”
敦临一愣道:“是吗,是不是有些多管闲事了?我竟不知。”
乌陌连连摆手,想起在上邑时的种种,那个微笑起来如春日暖阳一般温暖和煦的少年,便有些动情地说道:“公子,从来都是很善良温暖的人,现在依旧是。”
敦临看着乌陌的神色,先是笑了笑,随后看了看四下,岔开了话题:“听无忧说,居偌没有这样的大江大河对吧?”
“也没有莲蓬和菱角。”乌陌不无遗憾道。
“所以疏图和行云都不会水。”敦临看了在船头划船的行云一眼,似乎陷入回忆中,“有一年长姐和孚嘉在白鹿湖斗气,害得疏图差点淹死,你可知道此事?”
乌陌笑了起来,这件事情,怎么可能忘记。
“是公子毫不犹豫跳下河救了他。”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乌陌依旧有些感动。
敦临笑了起来。
“公子千金之躯,却能为疏图不顾安危,疏图真的是万死难报公子的恩情。”乌陌继续说道。
“言重了,只是顺手把他拉出来而已。更何况,这是长姐闯祸,连累疏图有此劫难。”敦临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
“母后都不知道疏图溺水之事,只知道长姐和孚嘉打架了,要知道的话,一定不会让长姐再碰水了。”
乌陌只是在一旁笑着没有接话,这是属于疏图的记忆,乌陌不能太多参与,但那份感动,却永生难忘。
敦临看着乌陌的神色,突然有些愧疚道:“抱歉,可能是上了年纪,总是喜欢回忆过往,仿佛那些过往的人还在身边一样,历历在目。”
乌陌看了敦临一眼,迟疑了片刻便劝慰道:“往事不可追,尤其是一些不好的往事,只会让人消沉。人生还是要往前看的,公子要想着无忧和身边人,开心地活在当下,这才是最紧要的,亦是对逝者最好的纪念。”
敦临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敦临又开口问道:“所以你不会去想往事吗?”
“当然会想。”乌陌说道,“只是我更多地会想着当下和未来。”
“你一直同我说的是无忧的事,不妨同我说说你自己的事。除了无忧说过的一些,我还想多了解一些。”
“公子想知道些什么?”
“便说术仑之事吧,我有些不解,你为何不肯嫁术仑?对世人而言,这几乎是一场完美的婚姻,对你而言,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
“婚姻是两个人的,不是世人的。公子对此应该更有体会。”乌陌平静地说道。
敦临若有所思。
“最重要的是,我对术仑,并没有什么爱慕之情。而且因为知道他对疏图和公子的所作所为,我永远都不会接受一个背叛之人。”
敦临无奈地笑了笑,随即说道:“那你和行云呢,你们应该是最亲密的家人吧,这么多年,你们也没有考虑在一处吗?”
“人与人之间相亲相爱有很多相处的方式,不一定最后都要成为情人或者夫妻的。”
敦临笑了笑道:“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与疏图全然不同,但似乎又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为何这么说?”乌陌有些心虚。
“疏图不会像你这般直白和决绝,他也很聪明很有主见,但更隐秘和迂回,有时候甚至故意不想让人知道他很聪明一般。”
“那我是什么样子?”
“不拘于世俗,特立独行,分明坦坦荡荡,却又偏偏觉得有些令人猜不透。”
“为何我觉得公子像在说轻寒?”
乌陌话音一落,敦临似乎有些愣住了,两人都沉默下来,四周只剩下桨在湖面入水的声音。
“我们回去吧。”敦临说道。
“可是我们才刚刚出来没多久。”
“我累了。”
乌陌觉得可能提及轻寒,一定又触及了敦临最心底的伤心事,但话已说出口,也无法挽回了,乌陌便让随从调转船头,等船靠了岸,敦临自己下了船,头也不回自顾自地走了。
乌陌和随从手忙脚乱地将莲花和菱角抱住跟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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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临与众人一道吃晚饭,便早早回房。乌陌担心他又要喝酒,便跟过来东苑看他,发现敦临已经睡下了。
乌陌心中也稍安,也回到房间洗漱后正在灯下看书,突然听到有人轻轻敲门,乌陌以为是仆从,便起身去开门,没想到是仲衍,乌陌怔了一下,心中忍不住一阵欣喜。
“何时回来的?”乌陌假装平静问道。
仲衍一笑道:“刚刚才到。”
“吃过晚饭吗?”
“路上吃过了。”
乌陌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比如问他这几日去了哪里,为何没有打一声招呼就走,事情办得可还顺利。但话到嘴边,乌陌又将这些话生生地吞了下来。既然他此前没有说,那便是不想告知,不问也罢。
“这几日可还好?”仲衍问道。
“很好。”
两人突然就都沉默下来,空气中稍稍有些尴尬的氛围。
“我听说这几日敦临每日都会同你出去散心,话也多了许多,每日还与大家一道吃饭,大嫂她们都很高兴,这对他的病肯定是有好处的。”
“他能赏脸同我们一道出去散散心,我们都很开心。”
“他从前几乎不与旁人交谈,也很少出门,除了我,很少让人与他亲近,但他竟然没有拒绝你。”
乌陌想起前几日扶敦临的时候,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此刻突然恍然大悟,想来是这个原因。
“他说我是无忧的母亲,疏图的长姐,对他而言就是家人一般的存在,想来这便是他与我稍稍亲近的原因吧。”
“或许吧。”
两人又沉默下来,片刻之后,还是仲衍说道:“日后若是去划船,还是小心一些,河水有点深,你水性不好,注意安全。”
“放心吧,没事的。”
仲衍欲言又止。
乌陌见他神色有些疲惫,便说道:“你刚回来,想来也累了,早些睡吧。”
“好。”
仲衍说完,并没有马上便走,而是站了片刻,才缓缓转身离开。
看着仲衍高大的身影慢慢没入夜色中,乌陌的心中又有些懊恼起来,明明自己很欣喜,很想多问他一些事情,与他多说一些话,但为何又偏偏这般。到底是什么毛病。
乌陌不自觉地想起仲衍提到的婚约来,那么自己在仲衍心目中,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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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起来,乌陌和敦临送无忧阿陌几人去学堂,就听得门口越儿的一阵欢笑:“我竟不知二叔和大哥昨夜回来了,也不说来告诉我一声。”
“我们回来的时候你早就睡下了。”思勉说道。
清晏笑道:“你别缠着你大哥了,他一早忙到现在,还有许多事。”
仲衍此刻刚刚从外面进来,越儿又是一阵欢呼,仲衍笑了起来。扭头看到了乌陌几人,便走过来同几人打招呼,敦临便问道:“事情可还顺利?”
仲衍点了点头,敦临便没有再往下问。
乌陌心中越发确定了,这房子里,恐怕只有自己是客人,连敦临这样万事皆休之人,都知道仲衍在做什么,乌陌心中免得不又是一阵失落。
孩子们却在一旁开开心心你推我搡地出门了,惜之看向敦临和乌陌:“今日你们要去哪里走走吗?”
还没等乌陌开口,敦临便说道:“这些日子也有些累了,便不出去了,就在家里看看书。”
惜之显然有些奇怪,前些时日每日都似乎很开心地在外面散心,怎么又突然不出去了,便狐疑地看了乌陌一眼,神色中似乎觉得乌陌应该知道一点什么。
乌陌假装没有看到惜之的神色,敦临不想出门不想见人,那是他自己的决定,若要问,也该是问敦临。
敦临自己回东苑了,惜之叫住乌陌,说和乌陌单独说说话。仲衍和清晏在一旁看了乌陌一眼,虽然有些诧异,但也都很识趣地离开了。
乌陌有些纳闷,惜之会与自己单独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