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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复仇之心

看孩子们出去了,承欢又问了乌陌在居偌的生活,随后又说了这些年侯府的事情,免不得会聊这些年上邑朝野的事情。无非是陛下身体大不如前,但又迟迟不宣布太子人选,外人只知道陛下会按照遗诏的方式来公布继位者,而眼下似乎又看不出到底陛下更偏向谁一些。

朝中这些人亦无法猜到谁会坐上王位,朝政如今由豫王和落霞两拨人分管,这两拨人表面上不动声色,私下都是暗自发力,朝中也分别各自站队了。

这些消息与乌陌所得到的消息也差不太多,故而也没有特别惊讶,倒是承欢无不遗憾地说道:“若太子还在,如今上邑也不必这般乌烟瘴气。”

众人都没有说话,承欢便继续说道:“如今知道无忧还在,心中越发觉得遗憾。”

正在此时,听得外面说话的声音,众人赶紧起身,看到嘉宁和玉姑从外面回来,嘉宁一直拉着无忧的手,苏雅也跟在后面。乌陌远远地看着两个熟悉的身影,整个人突然放松下来,一下几乎都要瘫倒在地上了。

看到乌陌和行云,无忧和苏雅都愣在原地,好半天无忧才挤出一句:“母亲,舅父,你们怎么会在此处?你们不是在北迟吗?”

苏雅也紧张地看着乌陌。

乌陌叫了无忧过来道:“先过来见见你的承欢姑姑。”

无忧赶紧过来给承欢行礼。

承欢浑身一颤,眼泪一刻不停地涌了出来,然后走到无忧面前,上下打量一番,抱住无忧无声地大哭起来。嘉宁和玉姑也在一旁不停擦眼泪。

乌陌也走过来拍着承欢的背,过了许久承欢才平静下来,拉着无忧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连连点头道:“像,像极了他的父母。”

无忧笑道:“以前母亲和舅父说,我还不信,如今姑姑说了,我便信了。”

“知行呢?”乌陌问道。

“已经让人送她回宫了。”玉姑说道,“先进去再说吧,孩子们还没吃饭呢。”

众人回到房间里,无忧几人给众人行礼,嘉宁让人先给无忧和苏雅涂药,乌陌仔细看了二人,确认只是皮外伤,众人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承欢命人拿了吃的进来,两个孩子开始吃东西,嘉宁这才说起去仙霞宫的事情,说是幸亏去得早,无忧和苏雅都只是受了一些皮肉伤,倒也没有伤筋动骨。

“他们不认识无忧也就罢了,连知行也敢一起关起来?真的是跋扈惯了。”承欢颇为生气。

“有仙妃撑腰,他什么不敢做。”嘉宁似乎很是平静。

“知行若真有什么事,陛下怎么同及奚交待?”承欢还有些后怕。

“说是几个孩子打闹,仙妃也并不知此事,也给了我这个面子让我把孩子们都带走。”嘉宁明显是压着火气,“我也答应不告到陛下那里,也不与他们计较了。”

乌陌知道这其中所发生的事情,肯定不是嘉宁这般轻描淡写,但好在无忧苏雅无事,大家又都不想把事情闹大,置无忧于险境,此事也只得如此了。

无忧看了乌陌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苏雅是被我拉过来的,母亲不要怪她。”

无忧说完,便求救一般看向行云,行云也赶紧说道:“我们当时着急去北迟,疏忽了很多事情。孩子想来看看故土,这是人之常情。”

乌陌想起自己离开居偌去北迟,正是无忧知道自己身世的时候,这么几个月无忧是怎么过来的,内心有多难过,自己全然忽略了。想到这里,乌陌心中充满了对无忧的歉疚和心疼,只是低声道:“你们若有事……”

乌陌说不出话来了,无忧赶紧上前坐在乌陌身边说道:“母亲别着急了,我们这不是没事吗?”

乌陌摸了摸无忧的头,又看了看苏雅,叹了一口气道:“我哪里是责怪你们,我是责怪自己没有好好照顾好你们,又担心你们,上邑危机四伏,你们今日只是小儿之间的争斗,就差点丢了性命,哪里知道深浅。”

“吃一堑长一智,今日也算是上了一课。”行云打了个圆场。

“我们如今知道了,日后会更小心的,母亲放心吧。”无忧拉住乌陌的胳膊求饶。

嘉宁见状,便说道:“今日很晚了,你们先在府里安心住下。如今对侯府上下都会说,你们是远房亲戚,来投奔我们的。日后外面的人也都会知道了。”

乌陌赶紧说道:“我们不会多叨扰,过几日便回居偌了。”

“你们不必担忧在上邑的生活,除了没有名分,皇孙该过怎样的生活,无忧一样都不会少的,我这个做姑奶奶的还是办得到的。”

乌陌嘴巴张了张,却没能说出话来,不留在上邑,自然不全是因为生活的问题。

“谢谢姑奶奶,谢谢姑姑。”无忧很自然地谢过,然后看向乌陌,“过几日我们便回居偌去了。”

嘉宁摸了摸无忧的头说道:“如今你还是皇籍,还是赵家的子孙,就该留在这里过皇家子嗣的生活。过去几年你和你母亲舅父都受苦了,日后不会再让你们受苦的。”

无忧看了乌陌和行云一眼,笑道:“同母亲和舅父还有苏雅在一起,每天都很开心,他们把最好的都给我了,我一点都不觉得苦。”

乌陌鼻子一酸,心中感到一阵温暖,无忧竟然这般懂事。

承欢一看,赶紧说道:“那长姐和兄长也多留一些时日,你们不知道我有多想念你们。”

乌陌和行云都笑了起来,嘉宁话锋一转道:“虽说四皇子放过无忧,但不代表日后就不找麻烦。日后再出入,也要多派些人手保护你们,你们还想去哪,做什么,尽管安排下去。”

“真的不必麻烦了。”乌陌赶紧推辞道,“我们待的时间不长,还是尽量不引人注目的好。”

“无忧是皇孙,凡事还是要谨慎一些。”嘉宁丝毫不退让,“这里毕竟不比居偌王城。”

乌陌还想说什么,行云朝乌陌使了个眼色,乌陌只好点头道:“那就谢过长公主了。”

承欢带乌陌几人回自己房间,路上,承欢同乌陌说道:“方才母亲的话,你不必全然放在心上,你们若不想留在这里,也无需为难,只是记得时常来探望我们。”

乌陌笑了笑,承欢果然还是那个善解人意的姑娘,一下就看到了自己的心事。

倒是走在前面的无忧回头说道:“上邑也不错,我会经常回来的。”

乌陌看了无忧一眼,无忧喜欢这里,或许无忧是回到了本就属于他的地方。

“你们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承欢继续问道。

“明日我先带无忧去昭明馆祭拜,也要去拜祭皇后和太子他们的坟墓,然后还想去叶府和公主府看看。”乌陌说道。

承欢似乎稍稍有些惊讶:“叶府?”

乌陌赶紧说道:“疏图让我替他去看看。他生前与二公子,是挚友。”

承欢哦了一声,只是有些唏嘘道:“疏图兄长是个深情的人,若他和他们都还活着,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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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众人都安顿下来,乌陌想了想,还是来无忧的房间里,无忧正好在灯下看什么,见乌陌敲门进来,赶紧将东西放在枕头后面。

乌陌一眼瞥见,那似乎是无忧的印章,但乌陌什么也没说,只是拉无忧坐下来,替无忧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给他弄了一个小时候的发型,无忧看着铜镜中的脸笑了起来。

二人又闲聊起来,重温着母子之间的往日温情,话题不知不觉说到知行和今日的事情上。

无忧说道:“我有个疑问,明明是四皇子违背律法,私自殴打和扣押了我们,为何最后却是我们息事宁人,他们不受任何惩罚?母亲以前不是说,大雒有最先进和完善的律法和刑罚制度吗,我记得母亲还同齐归亚舅父建议过的,要仿制大雒。”

乌陌愣了愣,随即轻声说道:“这里虽有完整的法典礼仪,但你也见到了,律法对强权,对某些人,其实并没有特别的意义。”

“母亲还说过,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尤其是这里是上邑。”无忧愤愤道。

见乌陌不语,无忧继续说道:“母亲以前在居偌时对这些事情不是这般态度,母亲为了普通百姓奴仆,都不惜与齐归亚舅父据理力争的。”

“这里是上邑。”乌陌说道,“我们在这里,还是罪人甚至死人。死人能有什么据理力争的权力呢?能够安然无恙,都是上天垂怜了。”

无忧摇摇头:“不,我们不是死人,也不是罪人。”

乌陌心疼地看着无忧。

“我觉得这是不合理不合法的。”无忧继续嘟囔着,看了看乌陌的神色,突然顿了顿,话锋一转,像是安慰乌陌一般,“我们反正也不在这里生活,管他呢。”

乌陌知道这并不是无忧的心里话,便也没有接话,只是说道:“明日白天我和舅父先去叶府看看,安全起见就不带你们了,你和苏雅不要乱跑。等晚上我们再一道去昭明馆。”

“我和苏雅去过昭明馆了。”无忧说道,“来上邑第一天,我就去过了。不过我也还想再去。”

乌陌欣慰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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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嘉宁让人去给无忧一家添置东西,无忧和苏雅忙不迭地跟了出去。乌陌和行云同承欢打过招呼,承欢要让几人跟着,乌陌拒绝了,说是人多反而打眼,就两人的话,走到哪里都方便一些。

承欢也不再勉强,二人便出来往叶府来了。

虽然乌陌心中已经有心理准备,但看到眼前破败的情形,乌陌心中还是忍不住一阵剧烈的疼痛。大门上挂了一个沉重的门锁,都有些生锈了,看来连从前守门的老人都已经没有了,乌陌眼眶一下红了。

“我想进去看看。”乌陌说道。

行云四下看了看,帮乌陌搭好人梯,乌陌提起衣襟,冲到行云手上,行云往上一送,乌陌一个翻身,冲上高墙,然后行云拉着乌陌的腿往上一跃也上了高墙,二人都翻身进来,轻轻落在院子里。

院子里的杂草比人还高了。乌陌强忍着眼泪,朝里面走去,尽管如今早已物是人非,但乌陌脑海里还是浮现出很多年前仲衍带自己走进来时的情景,那些尘封的记忆又似乎又变得鲜活起来。

走了很久,终于来到闲簃前,多年无人打理,四周的竹林虽依旧郁郁葱葱,但曾经种的各种花草药材,如今早同各种杂草混合在一起自生自灭,早已不复当年的那般情形。中间那个小木楼年久失修,一副破败的模样,门窗上已挂满了蛛网灰尘,有一扇还掉了下来。

乌陌轻轻推开闲簃的门,一股呛人的灰尘混合着植物和木头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乌陌慢慢走进闲簃,那些曾经堆满各种药材的架子上,除了满眼厚重的灰尘,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模样了。

“他生前爱整洁,生活中的一切都井井有条,若是看到闲簃如今这般模样,他一定会疯掉的。”乌陌看着四周的一切,喉头哽咽起来。

二人打量了四下,里面的书架和许多书都还在,但同样灰尘厚重,关闭的西窗上布满了蛛网。

乌陌慢慢地转了转,窗下和榻之间的缝隙里似乎有一书卷的形状,乌陌将那卷书从夹缝的灰尘中抽了出来,赫然便是《残局》,而且书还打开着,就好像主人刚刚开完离开,很快便会回来继续读一般。

或许是这卷书无意中掉进夹缝中,而当年主人在忙乱之中,也没有找到,从此便无缘再见。

乌陌心如刀绞一般,站了许久,乌陌幽幽道:“有时候我总有些恍惚,似乎他早已知道我的身份一般,也拿我当女子一般对待,甚至还对我动了情。但又明白这只是我的幻想而已,便又非常生气自己不理智。”

“其实你心里也非常清楚,你们之间不可能。更不用说如今他已不在。所以还有什么可期待的?”

“我并没有期待什么,有时候可能就是未能实现的执念和心结吧。”

“你想过没有,或许你想念的他,同你认识的他,以及知道真相后真正的他,根本不是同一个人。”行云声音十分落寞地说道。

乌陌听到自己心里有一阵轰然破碎的声音,似乎心中某个一直未能解开的结突然就被解开了,冲破了所有此前的迷雾,将最隐秘和纠结的心事一下推到了无处可藏之地。

行云没有看乌陌,却在继续说道:“其实我在说你,我何尝又不是如此。什么不可休不可求,心事不可说,心绪不能平,除了与自己为难,还能有什么?”

行云的声音幽幽地在空气中蔓延着,每个字眼都似乎千斤重一般。乌陌的眼泪毫无防备地涌了出来。

行云将那卷书小心地放回书架上,当放下去的那一刻,那些多年堆积的尘埃似乎被惊醒,空气中立刻飞起了一阵尘埃,但很快又平静下来,似乎这卷书,原本就该属于那里。

“走吧。”行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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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从叶府出来,又去公主府看了看,公主府虽说无主人了,但门口却还有人守着,昨日听承欢说过,说是陛下一直派人守着,也没有再赐给任何人。或许由颐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是无人取代吧。

乌陌觉得有些莫大的讽刺,人活着的时候没有珍惜,人死了,守着一个屋子,又有什么意义。

二人下车来绕着公主府走了一圈,看来肯定是进不去了,二人决定就此离开,突然,行云往前一步,在乌陌耳边低声道:“有人在跟着我们。”

乌陌心中一沉,马上凝神屏气,二人假意走动几步,便确定下来,身后的确有几人在盯梢,乌陌说道:“或许是长公主派的人,但我们不是拒绝了吗?”

行云神色也稍稍放松一些道:“或许是不放心我们吧。”

“我们初来上邑,也不会有谁认识我们,想来除了是长公主的人,应该不会有其他人才对。”乌陌也还在安慰自己。

话虽如此,但二人也不敢造次,故意在西市里转了一圈,因为西市人多,二人绕来绕去,很快就甩掉了后面的人。

二人也不敢再多逗留,赶紧回到了侯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