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仑脸上稍稍有些尴尬之色,但还是笑着说道:“素闻王爷酒量惊人,竟不知我府中的酒这般厉害,三杯就让王爷倒下了。”
众人笑了起来,此时,旁边一人问道:“王爷久居北岭,此番大王突然召王爷回襄城,不知所为何事?”
褚却之看了那人一眼,又看看术仑,淡淡地说道:“本王长住北岭远离襄城,从不参与朝中之事,也无任何官职。大王召见,无非是家事,家事本王不需对各位说吧。”
那人尴尬地笑了笑道:“自然自然。”
旁边一人接着问道:“这几年北岭在王爷治下颇为繁华,各部族纷纷归顺,四海来朝,最近又收了近两万兵马。听说北岭如今造册的就已超过八万兵马,北岭王果然实力超群、名不虚传啊。”
话音一落,屋内一阵惊叹声。八万兵马,已经超过右贤王的所有兵力,北岭居然已经拥兵如此庞大的数量。若是褚却之挥师南下,这对北迟王和襄城而言,就是莫大的威胁。
“众所周知,北岭所有兵权皆归大王,本王只是代为处置。本王无一兵一卒,对权势地位也全无兴趣,日后也会一直如此。各位不必费心打听。”
方才说话的人尴尬地笑了笑,大帐中突然安静下来,娜沐儿见状,赶紧在一旁打圆场道:“王爷喝醉了。”
术仑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快给王爷端醒酒汤来。”
褚却之顺水推舟站起身道:“本王出去醒醒酒,你们继续。”
一个侍从扶住褚却之,摇摇晃晃走了出去,出门之前,褚却之看了乌陌一眼。
此刻大厅中歌舞声起,人们重新开始热烈地交谈畅饮,乌陌趁人不备,也偷偷溜了出来。
褚却之已经走到了很远的地方,但身边不远不近地依旧跟着几个随从。乌陌远远看了看,便端了一碗水走过去,故意大声道:“王爷,醒酒汤来了。”
褚却之朝一旁的一块很大的石头示意了一番,乌陌唔了一声,褚却之假意冲乌陌大声道:“你走吧,让本王一个人待一会。”
乌陌端着水赶紧离开,从另外一边绕过去石头后面,褚却之已经站在一边等着乌陌了。
“后面那些随从,都是北迟王派来监视我的,现在他们只能看到我,看不到你,放心吧。”褚却之压低声音道。
乌陌心中不免叹息,虽说如今外人看褚却之是位高权重的王爷,连储君都要讨好于他,没想到他身边时时处处都是北迟王以保护的名义派来监视的人。这也说明北迟王根本就不信任他,时时提防于他。若外人知道事情真相,不知做何感想?
“你们何时离开?”
“明日便要走了。”
“我想请你帮忙办一件事。”
“王爷请讲。”
“我想给清晏和越儿写一封信,麻烦你们帮我把信带给她们。你能找到她们吗?”
乌陌坚定地点了点头:“定不负王爷信任。”
褚却之停顿片刻说道:“疏图和行云有没有同你说过清晏和越儿的事情,还有长姐和整个叶家怎样了?”
乌陌点点头,说到她们住的地方,当年褚越的模样,不过也只能讲到多年前,后来仲衍将整个叶家转移到一个隐居之所,就再没有她们的消息了。
褚却之不住地擦着眼角,当年生死茫茫,一转眼,竟是半生已逝,而相见依旧无期。
过了许久,乌陌试探地问道:“王爷如今知道了夫人和小姐都还活着,可想回去找她们?”
褚却之迷茫地看着远处,沉默许久,轻轻叹气道:“清晏和越儿都不会原谅我的,是我先放弃了她们。”
“王爷不要这么想,当初是造化弄人,她们从没有怪过王爷。”
“你不必安慰我了,我心里自是清楚的。”
乌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事到如今,只能先将褚却之的信带回大雒送到清晏的手中,也算对两人各自的安慰了。
“还有一事,几年前我曾与黎敬德有过交谈,我问过他当年故意不救,究竟是为何故。黎敬德说,当日是孚嘉让他拖延时间。但他也说,孚嘉和他都是为人利用了,悔之晚矣。以我对孚嘉的了解,他虽是觊觎太子之位,但也只会耍些小手段,断不会与北迟联手做出有损大雒之事的。所以黎敬德所说之事,应是属实,孚嘉是为人利用了。”
乌陌点点头道:“是豫王。”
然后乌陌又加了一句:“疏图告诉过我的。”
褚却之似乎也并不惊讶,只是叹了一口气道:“元亨小时候是我儿时最好的玩伴之一,后来我去边关,又与他离得近,走动频繁,感情一直很好,我从未发现过他有觊觎之心。没想到我们终究都是被他蒙蔽了。”
“此前南迟校尉卓尔擒获了都贺,都贺后来在途中被人刺杀。但此前他同卓尔提起过当年抓捕王爷之事,似乎是弋罕与大雒人的合谋。这么说起来,当日与北迟勾结之人,便是豫王吗?”乌陌追问道。
“我不确定,这些事如今也与我无关了。”褚却之说道,“其实就算是又如何,他机关算尽,这么多年,太子之位依旧不是他的。而黎敬德和辛平这些人,家破人亡,如今黎敬德在北迟,处处被排挤被羞辱,这便算作背叛的代价吧。”
乌陌也有些叹息,褚却之停顿片刻继续说道:“而我,同你说这些,其实又能如何,这些事本与你也无关,而今你就算知道还能告知于谁,一切尘埃落定,谁还需要知道这些呢?”
乌陌一时语塞,胸中升腾起一股悲凉之意。褚却之说的没错,谁还需要知道这些呢?
“若是新帝登基,能给王爷和褚家平反,王爷会考虑回去吗?”乌陌还是有些不死心。
褚却之苦笑一声道:“新帝?元亨还是升虚?无论是谁,褚家对于他们而言,毫无价值,亦早已不复存在了。”
乌陌再次沉默下来。
“除非是皇孙登基,但这也无非是痴人说梦,不说也罢,说来徒增伤感而已。”褚却之摇了摇头。
乌陌心中咯噔了一下,皇孙无忧,原本的确是未来新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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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尔瓦的声音传了过来:“父亲还好吗?母亲让我出来看看。”
褚却之回头看了看,快步走到达尔瓦身边,同达尔瓦说了什么,两人便一同回屋去了。
乌陌知褚却之不会再出来了,便一个人在石头上坐了许久,想起在大雒时的许多往事,一时百感交集,原来在这漫漫岁月中,一切早已尘埃落定。当日的错或对,多年后再次不经意瞥一眼,竟都已面目全非。
也不知过了多久,乌陌感觉一阵寒意袭来,这才惊觉已经坐了太久了,便赶紧起身回宴席,却发现宴席早已散了,整个宴席上只剩下一人在喝酒。
乌陌心中一惊,没想到这个宴席结束得这么早。再仔细看去,独自在喝酒的竟然是术仑。
术仑此刻也已经看到乌陌,说道:“你去哪里了,一晚上都没看到你?”
乌陌也不想与他多说,便与术仑告辞后往外走。术仑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到乌陌面前,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乌陌这才注意到术仑的脸红彤彤的,眼神也有些迷离,一看就是喝多了,连话都说不清了。
还没等乌陌开口,术仑一把抱住乌陌道:“你是还在等我吧,很好。”
“你喝多了。”乌陌拼命推开术仑,往后退了退,四下看了看,偌大的厅堂,竟然没有一个人,连仆人都没有,乌陌迅速瞥了一眼门口,默默盘算了一下自己该如何才能全身而退。
术仑先是一愣,随即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我怎么会认错,你是乌陌,难道此事齐归亚还会骗我不成?”
乌陌脑子嗡了一下,这到底怎么回事。
看着乌陌的神色稍变,术仑有些得意地笑道:“其实迟早我都会知道,不过你此番既不想公开,想必也有你的顾虑,毕竟我也没有什么好名声。”
乌陌越发疑惑起来:“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怨恨我言而无信。但我真的没有想到,多年前我与齐归亚,当时只是戏言,你和齐归亚竟然都当真了。我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此事于我,无非是多个女人而已,我还是乐意的。只是没想到如今还亲自跑来见我了,倒也有趣。”
乌陌让自己先冷静下来,按照术仑的话,也就是说,齐归亚早就将乌陌的身份告知了术仑,那么术仑一开始便知道,所以这可以解释此前在宴席上术仑对自己的种种举动。
同时,齐归亚又说起了多年前的戏言,莫非是齐归亚说的婚约,可那的确是戏言啊,这么多年过去了,是齐归亚想弄假成真?齐归亚究竟想做什么?
见乌陌不语,术仑便继续说道:“既然你和齐归亚都这般坚持,那我便娶了你吧。”
言外之意,术仑对亲自送上门来的女人,兴趣并不大,但也可以勉为其难地接受。
乌陌想起多年前这个少年,虽也有些小聪明,但亦不失少年天真,全然不似如今这般令人厌恶的嘴脸。又或者,从在上邑的背信弃义,让所有人陷入深深的绝望开始,他已经不是那个天真的少年了。
术仑想看看乌陌的神色,想上前来拉乌陌的手,乌陌赶紧往后退了一步说道:“我不知道你同王兄说了什么,我此番来襄城,只是帮王兄来接新妃的,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亦无婚约之事。”
术仑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齐归亚亦是在信里这般叮嘱我的,说你性子冷漠倔强,不像其他女子那般好哄骗,让我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我那日在小酒馆门口,你是故意撞到我,试图引起我的兴趣的吧?我那么多女人,什么争风吃醋的小手段没见过,难为你这么用心了。”
乌陌目瞪口呆。
“你放心,虽说居偌是弹丸之地,但你也是居偌公主,我会向居偌送去彩礼正式求娶。”
乌陌觉得无比荒谬,不想再与他纠缠下去,准备找个借口赶紧离开,还没等乌陌说话,术仑突然打了一个嗝,然后扶着栏杆吐了起来,乌陌见状刚准备拔腿就跑,却见术仑一头栽倒在地上。
乌陌看了看四下,心中担心若是术仑出事,自己很有可能是嫌疑人,若怪罪于居偌,那身上长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
乌陌叹了一口气,还是转身去看了术仑一眼,摸了摸他的脉搏,虽然紊乱而剧烈,但好在人还没事。
“有人吗?”乌陌朝四下大叫了几声。
术仑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有气无力地说道:“不要叫了,吵死了。”
“我去找个人来送你回房休息吧。”乌陌冷冷地说道,“你躺在这里很危险。”
“我母亲身份卑贱,从小被人欺负;后来又在大雒为俘,在那个监牢里关了这么多年,亦无人惦记;如今父王虽要了我回来却对我不闻不问;人人都说我要做储君,但却没有任何部族真正支持我;连北岭王这个外姓王都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想方设法讨好每个人,只是想站稳脚跟活下去。我没有一个朋友,所有人都瞧不起我,连我府中的仆人都瞧不起我。我娶了无数妻妾,却没有一个真心爱慕我。”术仑说着说着,眼泪从眼角默默流了下来。
术仑说的是真的,乌陌的内心也一时有些松动,眼神中的冷漠也少了许多,叹了一口气,将术仑扶起来,靠在了一旁的栏杆上。
术仑睁开眼睛看了乌陌一眼道:“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并不需要旁人可怜我。”
乌陌想了想,对术仑说道:“你掷樗蒲输给我,我要你办一件事,眼下我想到了,你要遵守承诺吗?”
术仑强笑道:“我知道你要什么,以你的身份,王后之位不行。”
乌陌先是一愣,然后马上说道:“今日你喝醉了,如今你只要回房睡一觉,起来后好好把自己洗干净,好好站稳活下去。”
“等一下,”术仑疑惑道,“你要我做的事情,是要我回去睡觉?”
乌陌点点头。
术仑一愣,神色怪异道:“你可真是一个奇怪的女人,明明是想勾引我,又假装对我冷漠,偶尔又假装对我好。有时候觉得特别熟悉,但有时候又觉得很是陌生,全然看不透你。”
乌陌说道:“可能你心中无爱,看谁都是虚情假意吧。”
正在此时,有仆人已经跑了过来,乌陌见状赶紧站起身,看仆人扶起术仑,便也毫不犹豫地朝门口快步走去。
等出了门,乌陌这才有些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不经意回头往后看了一眼,却见术仑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
乌陌赶紧回过头,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