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图第一反应是,若有解药能帮陛下能摆脱对仙丹的依赖,不仅身体会好转,而且神志也会清醒过来,那如今朝中的乌烟瘴气之事,或许就不会再发生,元亨同落霞他们的诡计,或许也不会得逞。
说起来,找到元亨的证据是主动之策,而为陛下解毒则是被动迂回之策,不管哪一种,只要能扳回一局,都值得一试。
“我倒是研制出了一些解毒的药,”仲衍说道,“但我还需要一些时间来验证药效。”
“就算能验证有效又如何,且不说父王不会吃,妖妃也不会让父王吃,否则怎么控制父王,”由颐黯然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众人都沉默下来,由颐说得没错,陛下每日的饮食之严格,是不可能有任何空隙可钻的。最重要的是还有落霞,除非是陛下自己要吃,否则再有效的解药,也毫无意义。
“其实只要找到解毒的办法,总归是有办法让陛下吃下去的。”沉默许久后,疏图突然说道。
众人都看向了疏图。
“此前陛下开始吃仙丹,无非是他们借着上天的名义装神弄鬼,而且当时吃下去的确有效,才让陛下信了。”疏图说道,“既然陛下吃这一套,那我们不妨投其所好。”
“你的意思是?”敦临焦急地问道。
“陛下因为每日吃那些毒丹导致头疼不已,既然他们想用毒丹控制陛下,那他们就根本不会让陛下戒了仙丹,而且也并没有办法来缓解陛下头疾,只能哄骗陛下说是有巫蛊之事。若同样是仙人告知,我们的解毒丹能缓解甚至治愈陛下头疾,那陛下自然就接受了。”
“每日都有形形色色的人献丹,父王皆不相信,依旧只信仙霞宫的仙丹。我们自然是无法仿制妖妃那般装神弄鬼。这种办法恐怕也很难。”由颐说道。
敦临沮丧地说道:“算了,如今连父王的面都见不到,就算有解药又如何。如今要想办法先见到父王,才是最重要的。”
“太子需要去找一人,或许他能在陛下面前帮太子说上一句话。”
“谁?”
“呼抵,”疏图说道,“臣知道,他并不会卷入朝堂纷争中,但若同他说,找到解药,事关陛下的身体,必须要面见陛下,他或许不会坐视不理。”
众人都相视一眼,如今情形之下,死马当活马医,也只能用此方法先试试了。
但呼抵并不与任何朝臣来往,不当值的时候也只是在自己府中闭门不出,要见他,还需要费一番周折。以防夜长梦多,敦临决定马上就去见呼抵,疏图见敦临要离开,赶紧说道:“在臣离开前,还有一事要同太子商议。”
敦临狐疑地看着疏图,重新同连翼坐下来,疏图说道:“仙霞宫密道之事,虽是仙妃同豫王私通款曲之用,但臣希望太子能知晓其细节,最好是带你们去一趟,得知其中利害,日后才好反制于他。”
敦临点点头道:“那就让连翼同你去探一趟。”
“我同你去吧。”一旁的仲衍并没有征求敦临意见,直接对疏图说道,“我们一起去。”
“但是……”疏图看了敦临一眼。
“不会牵连太子的。”仲衍说道。
“本王并非怕被牵连,只是担心你们的安危。也罢,就你同疏图去吧。但不管是谁去,都要平安回来。”敦临说道,“你们是本王最亲近的人,如今本王不希望任何人再有意外。”
“既如此,你离开上邑前,就还住在昭明馆吧,否则每日进出往来总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的。”轻寒说道,“让张博再为你与行云找一处住下。”
“那就同我住在一处吧。”仲衍说道。
疏图和行云都疑惑地看向仲衍,仲衍便说道:“此番我住在图南居,是我自己要求住图南居的。”
疏图和行云都越发惊讶起来,听仲衍的口气,似乎是要常住在此了。
敦临问道:“图南居并不大,你们住得下吗?”
“一人就需要一间房而已,哪里会住不下。”仲衍说道,“而且,我们好久没见,如今住在一处,也正好可以叙叙旧。”
仲衍说完便看向了疏图,疏图有些慌乱地胡乱点了点头,却也忍不住傻笑起来,仲衍见状也跟着笑了起来,众人随即也都笑了起来。
“那我就回府去替兄长收拾一下东西送过来吧,”承欢说道,“兄长住在昭明馆会安全一些,母亲也会放心一些的。”
“我同你一道回去收拾吧,”行云赶紧说道,“公子的东西,我会熟悉一些。”
疏图点了点头。
承欢和行云先行离开,众人也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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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临带着连翼去见呼抵,仲衍同疏图留在昭明馆,在一道回图南居的路上,疏图忍不住问道:“你打算留多久?”
“此番,或许很久吧。”
“但陛下迟早会发现你回来助太子了,届时叶家上下该如何呢?”
仲衍并没有直接回答疏图的问话,反而停下来看着疏图说道:“虽然我希望你能在这里多留一些时日,但如今你又搅进这些事情里来了,我宁愿你赶紧离开。”
“也不会耽误太久,”疏图说道,“而且我还很高兴能有理由多待几日了。”
“今晚我陪你去探一遍,之后你便不要再以身犯险了。”
疏图抬头看着仲衍的眼睛,不知为何无法说出拒绝的话来。
两人来到图南居,仲衍推开院门,疏图走了进去,看着眼前熟悉的小院,脑海就如同突然打开的大门,当初年少时的记忆一齐涌了进来。疏图怔怔地看着周遭的一切,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你是这里的主人,之前的房间,还是让给你住吧。”仲衍笑着推开了之前疏图住过的房间门,“我搬到旁边的房间去。”
“不必了,我同行云住在旁边就好了。”
仲衍也不多说,便开始收拾起,疏图自知无法拒绝,也就由他去了,仲衍随身带的东西并不多,几件衣衫,几卷书,仲衍自己搬了一趟,疏图帮忙拿剩下的几卷书,刚走两步,感觉一个东西掉了下来,疏图低头去看,是一个竹签,或许是从哪个书里掉出来的。
疏图蹲下来,捡起来看了一眼,突然愣住了,这个红头签上面,赫然是个“乔”字,疏图一下想起那年在坤德殿里自己趁没人的时候偷偷抽了个乔字签,但后来怕被人发现,扔到席下,后来再去找时却不见了。
难道这是当时的那个签吗,可是怎么会在仲衍这里,而且他还随身带着?这太不可思议了。
仲衍从旁边屋子又走了过来,疏图赶紧将签放进书卷中,仲衍走进来,看着疏图有些呆呆的神色,问道:“怎么了?”
疏图赶紧说道:“就是突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说完疏图便赶紧出去,仲衍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等两人安顿好,也到了吃饭时间,张博派人送了饭食过来,疏图估计行云一时半会儿还是回不来,便跟仲衍两人先吃。
两人在一张几案边坐下来,仲衍递了饭过来,疏图接了过来,道了谢,然后仲衍又给疏图舀了一碗羹,疏图心中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赶紧接住连声道谢。
“这些事情我自己来就可以的,”疏图说道,“哪能劳烦你。”
“小事而已,”仲衍依旧淡淡道,“我们之间不必见外。”
疏图看了仲衍一眼,仲衍言下之意,是二人关系很是亲密的友人,彼此坦诚。
但疏图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个书签,内心一时有些不太确定,但又不知该如何问起,想了想觉得自己可能就是心虚而想多了,一个书签而言,又不是只有坤德殿有,再说了,乔字会写的人多了,意思也多了去了,巧合而已。
疏图整理了一下心绪,将心思又放回到当下来,便问仲衍道:“方才在回来的路上你还没回答我,陛下若知道该如何?叶家又当如何?”
“此番回来助太子,兄长、长嫂还有二姐,都是同意的。”
“但是……”疏图心中隐约觉得还是有些不妥。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叶家比所有人更明白这个道理。”仲衍说道。
“叶家如何安置呢?”
“从长兄出事开始,我们知道这一天终究会到来。所以在过去的几年时间里,我一面在秘密帮太子做事,一直也在四处寻找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如今叶家已经在那里安顿好了。”
疏图恍然大悟,方才聊天的时候,为何仲衍会说过去几年一直在寻访各种隐秘之处,原来他一直在筹谋此事,或许他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了吧。
似乎是为了安慰疏图,仲衍继续说道:“我不会拿叶家和太子冒险的。”
疏图点点头,心中暗自好笑自己,仲衍何许人,叶家又是怎样的大家族,太子又是怎样的存在,何时轮到自己来担忧人家的部署和策略了。
似乎是看出了疏图的自嘲,仲衍笑道:“日后我带你去那里,你肯定会喜欢的。”
看疏图有些疑惑的神色,仲衍赶紧说道:“或者,你带我去居偌,我也会喜欢你们那里。”
疏图忍不住笑了起来,忙不迭地点头道:“都甚好,都甚好。”
仲衍也微笑起来。
但除了帮助太子做事,寻访隐藏之所,这几年仲衍还在做什么,疏图统统都想知道,哪怕他做的任何事情,与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没有任何关系,但疏图还是想知道。
“同我说说这几年你都在做什么吧。”疏图说道,“我很想知道。”
看着疏图热切而清亮的眼睛,仲衍眼神中闪过一丝温柔来,于是笑道:“我们先吃东西,等吃完,我慢慢同你说,我们还有许多时间。”
疏图也笑起来,便点点头,两人开始安静地吃东西,四周很安静,除了偶尔吹进来的和煦的风与照进来的暖暖的阳光,伴随着鸟叫,再无人打扰。
疏图觉得,就这样什么也不说,两人只是坐在一起吃一顿简单的饭,似乎正是自己想象中与自己相爱之人在一起的画面。
这样与仲衍在一起的景象,怕是永远都不会再有了吧。
而且,这上邑的上空,更大的暴风雨就要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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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行云也回来了,开始帮疏图收拾屋子。其实行云也没带多少东西,但疏图一眼就看到了那把忘归,便从行云手中接过来,看着弓身上的忘归二字,喃喃道:“忘归,忘归,胡不归。”
行云也有些动容道:“我们是该回去了。”
“当日太子送我这套弓箭的情形,仿佛就发生在昨日一般。”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行云低声说着,眼神中似乎有什么再闪烁。
“去年说要离开的时候,虽然也很舍不得,但终究不是今日这般感受,此番的心境中除了不舍,还有许多担忧和不安。”
“太子是大雒国之根本,不会有事的。”
“想当初我们来上邑之前,就决定不要参与到任何权势争斗中,不党不群,然而不知不觉,我们终究还是站在了太子这边。”
“因为太子才是正道,人心所向,天下所归。”
“如今太子面临困境,我这般一走了之,总有临阵脱逃之感。”
“我们只是质子,改变不了什么。况且,能不拖太子的后腿,已是最好。”
疏图叹了一口气。
外面有人来传话,说是敦临回宫了,众人赶紧去偏殿见敦临和轻寒,问起去呼抵府上之事。敦临说一直在外面等呼抵回府,直到天色暗下来才偷偷让人递话到府上,呼抵也不好拒绝,便请敦临进去了,但众人都非常小心谨慎。
“这个呼抵,也是过于谨慎。本王费了好多口舌,将仲衍说的解毒的药方都一一告知他了。”敦临有些无可奈何道,“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他忠心耿耿,对父王有益之事,他自然不愿意袖手旁观。”
“如此说来,他同意帮忙了?”
“他同意在父王面前提及本王有一些关于仙丹之事。至于父王是否同意见本王,呼抵并没有保证。”
“对呼抵这样的纯臣而言,能够同意帮太子就已是难得之事了,终究是太子得道多助。”疏图感叹道,心中也庆幸自己对呼抵的判断是对的。
“若是陛下接见,那太子此番会一并反击豫王吗?”轻寒问道。
敦临摇摇头:“若父王果真肯为仙丹见本王,那接下来必然还会见本王,本王便可趁父王神志清醒之时,再伺机提出,务必一击即中,不可操之过急反倒弄巧成拙。”
疏图在一旁听着敦临的话,忍不住问反击豫王的胜算有多大,仲衍便大体说了一下,疏图才知仲衍已经在北阳找到了敦临私自炼铁和铸币的证据,甚至有人传言他还将铁器卖给北迟,就算是事实,在陛下那里,也不够强大到对豫王一击即中。除非能证明他勾结北迟人对大雒图谋不轨,或者就干脆有证据证明他谋反。
“当年随王所参与谋逆之事,背后都有豫王的影子,还是没有找到任何与豫王相关的证据吗?”疏图还是有些不死心,“甚至随王之死,臣也觉得与豫王有关,这些都没有任何证据吗?”
敦临遥遥头道:“孚嘉去世后,他之前的事情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再找证据,谈何容易。”
疏图叹了一口气,一旁的轻寒说道:“那,天玄山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疏图有些奇怪,不知为何轻寒会问起天玄山,仲衍便解释说依旧没有查到天玄山的消息,也无人人知道夏侯的消息。轻寒提到的天玄山助豫王所做的那些事情,竟然就查不到背后与夏侯有任何关系,更不用说豫王了。
“豫王怕是已经将天玄山的痕迹都抹除干净了。”轻寒说道,“不过,如今落霞延宗就在陛下身边牢牢控制住陛下,这就胜过千军万马,天玄山所做之事也就无足道了。”
疏图心中暗自佩服元亨的手段,偌大的天玄山,以仲衍和敦临的能力,竟然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这太不可思议了。
“还有师家之事,”敦临无比伤感道,“就算知道背后是豫王所为,但因为人证物证俱在,本王竟无能为力。”
“最初,即便当日薛老七指证,陛下并不信师家谋反之事,也没有真正想将师家除去。但后来豫王和仙妃生出巫蛊之事,这恰恰是陛下最无法容忍之事。而且呼抵都尉也有一些证实,这都加剧了陛下的决心。”疏图不无遗憾道。
“呼抵对父王忠心耿耿,他只是说了他所见之事,本王相信他不会与豫王合谋。只能说,这个局设计得太巧妙,在真真假假之间,最终坐实了虚假之事,我们竟找不到破绽。”
“但不管怎样,如今豫王已经按捺不住了,竟然能以巫蛊之事让陛下出手搜宫,恐怕日后再荒唐之事也不为过了。”仲衍说道。
敦临叹了一口气道:“本王当年曾经立誓,绝不会与兄弟为王位相争,但没想到最终还是要面对这般你死我活的局面。”
“自古怀璧其罪,更何况是王位。”仲衍说道,“太子不必再犹豫,否则只能坐以待毙。”
敦临看了仲衍一眼,神色依旧多有不忍。
“陛下这些时日已经不上朝了,朝中之事,很多都是豫王和仙妃的人在处理。如今首要任务,便是要陛下多清醒一些,这样才能见太子及群臣,众人才有机会弹劾和揭露豫王,否则就算证据再多,也无济于事。”轻寒说道。
敦临点点头道:“今日且等等看,父王一定会召见本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