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临的婚礼终于到了最后一天的同牢合卺礼,亦是最重要的礼仪,一早开始昭明馆变得比往日更喧闹,人更多了。
疏图原本还想去送仲衍,早早起来便来到仲衍的住处,却得知天不亮仲衍便自己离开了。疏图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人们往往会得寸进尺,总是期待得到更多。明明仲衍能够来上邑,与他一起度过两日,就已经很让人满足了。而且昨晚已经与仲衍好好地告别了,但今日还是会如此失落,心口空荡荡地难受。
疏图有些失魂落魄地来前厅,虽然知道仲衍早走了,但还是忍不住四下看了看,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突然从哪里走了过来。要是能与他站在一起,一同见证敦临和轻寒有情人终成眷属,一同感受那种真挚的情感,该有多好。
疏图看到了由颐和宋自牧的身影,他们应是一大早就过来了,但疏图看由颐的脸色比昨日还要差许多,身边的随从不时还会扶着,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事情。疏图忍不住便问了由颐几句,由颐表示只是最近几日事情繁多,睡得也不好,但身体没什么大碍。
疏图本想再多问几句,眼看宋自牧过来了,便也没再多言。
一早疏图便随敦临夫妇去天泰宫拜见陛下皇后及群臣。等见完群臣,敦临夫妇便随陛下皇后一道参加了设在偏殿中的家宴,后宫及皇亲们都会参加,包括嘉宁,豫王夫妇、随王夫妇都在宴席的名单中。
疏图一进来就看到了坐在陛下身边的仙妃落霞,前几次看落霞都有些距离,看得不算仔细,只觉是个非常打眼的美人。今日这般近距离见了,见她光颜玉面,皓腕朱颜,一瞥惊鸿,的确有倾国倾城貌。
相形之下,其他后妃女眷们的确都算不得出众了。加上大部分时间里陛下的目光也一直在她身上,故而很难让人不注意到她,在座的不仅是男宾,很多女宾都会不时偷看落霞几眼。
但让疏图有些惊讶的是并不是落霞,而是在落霞身后的西谟。论理来说,西谟是侍候陛下的质子,是会同黄门和其他质子们一起远远站着随时候着陛下的,但不知为何会站在落霞身后了的一堆人中间去了。
疏图想起仙霞宫刚建时起火的事情,隐隐觉得西谟出现在落霞身后或许与当时救火一事有些关系,又或者与孚嘉有关,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让疏图隐约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疏图看了看旁边的嘉宁,此番嘉宁还将承欢和何谦益带了过来,这令疏图稍稍有些吃惊,不知嘉宁是如何说服宗正那些人的。
承欢见到疏图,神色马上雀跃起来,疏图也看到了几人,便笑着远远朝嘉宁拱手算是见过了,嘉宁也笑着点了点头。如今嘉宁有女万事足,脸上总是笑意盈盈。
疏图特意留意了一番孚嘉同落霞,但与在座的男子们不同,孚嘉反倒没有怎么看落霞,落霞自然更没有往孚嘉那边去看,连西谟都没有去看孚嘉那边。落霞一部分目光是落在陛下身上,一部分在轻寒和敦临身上,除此之外目不斜视。
疏图想起自己初见到陛下便吓得摔倒的事情,看看眼前这个年轻姑娘,比当时的自己大不了几岁,但她神情如此淡定,一副见惯了风浪的模样,肯定也不是普通的女孩。
按照礼仪,在陛下皇后祝辞送完礼之后,落霞作为众妃之首带领众妃子一起在席间向太子夫妇恭贺,齐声道:"皇太子太子妃嘉聘礼成,克崇景福,臣妾恭祝千秋万岁寿。"
站在后面的疏图看了看坐在席间的敦临和轻寒,这二人同样的一脸淡定,疏图心中暗自捏了一把汗,便偷偷瞥了一眼落霞,没想到此刻落霞正好看了过来,目光似乎落在疏图脸上,似乎还笑了笑。疏图吓了一跳,觉得自己肯定眼花了,赶紧挪开了眼神。
礼仪按部就班结束后,席间就开始闲聊起来,陛下问了元亨和孚嘉的生活,随即便有些遗憾对元亨说道:“朕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儿女成群了,你如今膝下只有一个世子,还是稀薄了一些。还要加紧给朕多生几个孙子孙女。”
随即陛下看向孚嘉道:“你妻妾倒是不少,但这么久了都没有动静,太医看过吗?”
陛下话音一落,皇后便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陛下就别催他们了。”
元亨和孚嘉笑着称诺,元亨笑着看了一眼黎苏,黎苏便也笑了笑。孚嘉也同曹宓笑了笑,但一旁的辛妙人神色没有太多变化。
陛下随即看向敦临和轻寒:“你二人也要加紧些。”
敦临也笑着应了下来,在几案下轻轻握住了轻寒的手,轻寒笑着看了敦临一眼。
陛下四下看了看问皇后道:“乐成呢?怎么没看到她跟驸马?”
皇后便回答道:“昨日乐成病了,连太子的婚礼都没参加完,驸马在府中照顾她,便都没有过来。”
陛下不悦地问王新道:“连太子的婚礼都没参加?这般要紧可派了太医去瞧了,是什么病?这么重要的事怎么无人来告知朕?”
王新赶紧上前回复道:“昨日陛下同仙妃在仙霞宫,说任何人和事都不准打扰。”
陛下想了想便说道:“昨日仙妃在帮朕同上天沟通,的确不能打扰。”
皇后瞥了陛下身边的落霞一眼,叹气道:“太医说乐成是情志不舒,肝气郁结,最终导致的抑郁成疾。”
“乐成是天下最开心的孩子,她能有什么不舒之事,怎么会抑郁成疾?一群庸医。”陛下有些生气道。
皇后眼眶一红,欲言又止,随即便强笑道:“今日是太子婚礼家宴,先不说乐成的事了,等宴席结束后,臣妾再派太医去公主府看看。”
轻寒看了对面的辛妙人一眼,疏图也看了辛妙人一眼。但见辛妙人神色如常,想来就算她知道公主的病是她和宋自牧一手造成的,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可愧疚的吧。
一想到由颐绝望而哀伤的神色,疏图恨不得朝辛妙人脸上扇两巴掌替由颐出一口气。
“虽说仙霞宫如今还只有陵光殿落成了,但陛下也不嫌鄙陋,每日也待在仙霞宫,太子太子妃若不嫌弃,可以多来臣妾的宫里坐坐,也让陛下多享天伦之乐。”落霞对轻寒说道。
陛下笑着对落霞说道:“凡间的珍宝自然是比不得天上的,最好的东西你看着也是鄙陋。”
“陛下说哪里话,臣妾只是觉得如今仙霞宫还没完工就让陛下住进来,心中颇不安。”
“当初因你不喜热闹才建新宫,若你不习惯,不必勉强为了朕,而让旁人进你的宫中。”
落霞笑道:“臣妾一见太子妃就觉得欢喜得很,总觉得熟识一般,便想多亲近些。太子妃觉得呢?”
轻寒和敦临对视一眼,轻寒便回答道:“臣妾也觉得如此。”
陛下笑道:“那你二人倒是有些缘分。”
落霞看向黎苏和辛妙人道:“两位王妃有空也要拉着亲王们来臣妾宫里。都是一家人,要多走动的好。”
一旁的后妃们都面面相觑,这种场合这些话,该是皇后来说的,但落霞却是很随意地说了出来,而一旁的陛下似乎还笑眯眯地听着,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
敦临也是神色一变,随即对落霞说道:“既然父王如今多在仙霞宫,那还请仙妃好好照顾父王。父王身体不如从前,母后与儿臣皆十分担忧。”
陛下一笑道:“太子不必担忧,有仙妃的仙丹,朕自然会身强体健,延年益寿。”
疏图看了陛下一眼,但见他红光满面,精神看不上也不错,但眼神却不如从前那般锐利,神色也迟缓了许多,有明显的老态。想想陛下也有四十多岁了,普通人已算高寿,但陛下身体还如此硬朗,思维也很敏捷,已经是非常不错了。
只是不知他所说的仙丹,到底有多大的作用,落霞是如何得到这些仙丹的?据说仙霞宫里正在修建的执明殿是专门用来承接上天赐予的仙丹的,里面建了专门的还丹楼来炼丹,只有落霞和她指定的人才能进去,不知这里又有些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和机关。
想到这里,疏图又看了落霞,却见落霞的目光正好看过来,疏图又是一惊,不知这个仙妃是有意还是无意,为何一直在看自己,是自己哪里有疏漏吗?疏图赶紧往人群中退了退,避开了落霞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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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结束,陛下同仙妃回仙霞宫,敦临赶上前对陛下说道:“方才人多,多有不便,儿臣想问问,此番大赦,父王可否也同样大赦伯淳,让他可以回同昌?”
陛下不悦道:“此事已经讨论过多次,叶家人不在此番大赦中。”说完便准备离开。
敦临还是不死心:“儿臣大婚,大赦天下,轻徭薄役,以示普天同庆。如今上邑的大狱都空了,天下无不感怀陛下慈悲。父王既放了天下不相识及罪大恶极者,为何独独不肯放过叶家?”
陛下看看敦临,停顿片刻便说道:“天下父母者,无不为儿女长远计,太子日后会明白朕的苦心。”
陛下见敦临神色低落,便继续说道:“此事你母后也同朕说了多次,朕已经同她讲过利害,想来她还是没有想明白。朕怕她胡思乱想,日后你与太子妃有空便多来天泰宫探望她。”
敦临赶紧应了下来。
疏图看陛下同落霞一道走了,这才走上前来,敦临叹气道:“父王说是为本王计,本王倒是真不明白了。”
疏图想起很久之前仲衍说的一番话来,未来天下或许是太子的,但眼下却是陛下的,任何人包括太子,都是陛下的潜在对手。说到底,陛下还是在为自己计,当然,也在为儿孙计。
但这番话却是不能同敦临说的,他必然也是不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