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一暄脸上没什么表情,冲着乔易诚点点头打了个招呼,继续以龟速前行。
廖队长摸了摸下巴,脸上挂起笑来,不知是怼人还是建议:“嫌疑人出现了,乔老师不去审问一下?”
乔易诚猛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凝眉,烟雾缓缓散去,他的眉眼硬朗,神色笃定地说:“不会是她。”
廖队长面露意外:“为什么?她不挺符合要求的?”
乔易诚忍不住笑,“没有那么善良又笨拙的变态杀人魔。”
不等廖队长盘问他缘由,他伸手打开车门,把剩下一截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加快脚步追了上去,走到桑一暄旁边,开门见山地问:“听到了?”
桑一暄把手揣进衣服口袋里,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有没有被怀疑。
乔易诚追问:“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有啊,”桑一暄扭头,露出一个很淡的笑,真情实意地夸赞,“为维护社会稳定而办案,你很伟大。”
也不是没有别的人夸奖过乔易诚,但是从来没有哪句话,能像桑一暄的话一样,让他心情愉悦,恍如置身云端。
他的唇角不自觉蔓延开一片笑意,凸出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笑说:“那伟大的办案人员想和你一起吃顿饭,愿意赏个脸吗?”
桑一暄想了想,婉拒了:“我还有事。”
“我们吃个快速的,不耽误多少时间。”乔易诚指了指马路对面的那家馄饨店,“就吃那个!”
他其实中午就来过,刚好在这边,一听说桑一暄出去给江扶歌买午饭了,就在这边蹲守。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看到了桑一暄走进了馄饨店里,犹豫半天才点了两份馄饨,自己吃的那份是最简单的小碗馄饨,打包的那份要贵得多。
看穿着以及住所,桑一暄的日子是真的过得很清减,但她在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馄饨店门外徘徊着不敢进去的时候,她还是把自己的那份馄饨给了门外的女人。
女人感恩戴德,要把馄饨打包回去给她医院里面的女儿吃,桑一暄就又买了一份,让她和女儿都尝尝。女人感动得连连道谢,就差给她跪下了。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有人纸醉金迷,有人连一碗馄饨都吃不起。
桑一暄自己一身清贫,却还是毫不吝啬地给予别人善意,她骨子里的善良从来就没变过。
乔易诚当时看得有点眼热,有钱的“小皇帝”变成了两袖清风的普通人,反差太大了。他有种冲动,想问问桑一暄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却没敢问出口。
桑一暄望了一眼,眼神微动,垂下眼皮,不知道在想什么。
乔易诚加了把火:“最多不超过十分钟,好久没吃馄饨,想吃了。”
桑一暄颔首:“行吧。”
说着过马路,没听到后面有声,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乔易诚,唤道:“走啊。”
“来了!”乔易诚跟上来,笑得特别不值钱。
………
周瑞家里,深夜了周瑞还没睡觉,拿着手机和朋友打电话,他虽然浑身都裹着绷带,但身上没有任何的伤口,都是装的,在家里吃好喝好,气色也很红润。
度假村那事儿出了之后,他爸妈就把他锁在家里了,这周不允许他出门,也不允许他找朋友过来,哪怕是装也要装出一个受伤的样子来。
“你不知道多可惜,老子差一点就可以睡到女神了,她长得那么好看,睡起来一定很带劲儿。老子装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可惜脾气太辣了,砸了玻璃直接就从窗户跳下去了。现在我出不去,等过几天这件事过去了,我再去找她,无论如何也要得手!”周瑞咬牙切齿地说着。
忽地,玻璃上传来一阵响动,他起身走过去,打开窗户查看,却什么也没看见,反而闻到了一阵花香。
这个季节什么花这么香?周瑞奇怪地想了想,也没在意,继续跟电话那头说:“你上次拿的那种药特别好使,再给我来点,我就不信这回她还能逃脱?”
又是一声响动,他回头一看,登时睁大了眼睛,瞳孔颤动,仿佛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手机掉在地上,他连滚带爬地跑去开门,却发现门打不开了!
“妈,给我开门!快给我开门!”周瑞疯狂地大力拍打门板,却没有任何反馈。反而是一阵阴风吹过,他感觉浑身都在发凉,好似那可怕的东西就在他的背后呼吸,下一秒就要张开血盆大口,将他一口吞掉。
他的心里充满了恐惧,机械地回头,正对上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双眼空荡荡的,那东西张开嘴冲他笑,没有舌头,只有尖锐发青的牙齿,嘴越张越大,越张越大………
周瑞的恐惧被放到最大,害怕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不断地被逼着往后退,直到他看到一个出口,有如在地狱制种看到了生门,脸上露出笑容,带着希望,扑了过去。
一声沉闷的“咚”,重物落地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骨头碎裂的声响。
一切归于宁静,白色的台阶上,血色蔓延。
远处的草丛里,一个高挑修长的身姿看了一眼那死狗一样的东西,他的皮肤白得胜雪,露出来的一双眼好看得不像话,里面迸发出阴冷的煞气,乍一看像是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罗。
伤害歌儿的畜生,都该死!
他把所有东西都收好,放进了箱子里,拎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因此他没有看到,在他走后,另一个又瘦又长的身影缓缓出现,第一时间站在差不多的位置,一眼看到了在地上蛄蛹的周瑞。初步估计,头骨骨折,颅内受损,大概率会变成个傻子。
她想,竟然来晚了一步,让别人给捷足先登了。
但也没关系,不管是谁来做,最终的目的达到了就行。
临走前,她欣赏了一下案发现场,对作案人的智商表示了赞赏,又抬手折了树枝,清理了一下案发现场。
对方聪明是聪明,就是还太嫩了,不知道好好清理证据。既然她来了,就顺手帮个忙好了。
………
同样的夜里,半梦半醒间,江扶歌回忆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但不知道具体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也只有一些片段而已,甚至这些片段的真假,都难以考证。
反正那个时候,小江扶歌知道爸爸总喜欢待在书房里,每天不知道在写写画画些什么,但每次只要她去,爸爸就会耐心地陪她玩,从各个角落里找出她的玩具来。
对她来说,爸爸的书房就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园,有时候趁爸爸不在,带着妹妹去寻宝。爸爸有一个很高的柜子,上面放着一个铁盒子,平时都不让人碰,小江扶歌好奇很久了。姐妹俩都是胆大包天的,个子不够高,就把凳子叠在椅子上,竟然真让她们拿到了。
一打开,里面都是纸,上面是用钢笔写的字,笔锋漂逸,看着很好看,但是姐妹俩谁也不认识那么多字,就拿着手机挨个查,没想到被回来的爸爸抓了个正着。
小江扶歌下意识就把妹妹护在身后,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是我要拿的,不关妹妹的事!”
妹妹从小江扶歌的后面冒出个小脑袋瓜,跟她抢锅:“我拿的我拿的!”
“谁的主意,我还不知道吗?”爸爸一张一张地把纸收拾好,全部装回盒子里,放在桌上,这才来收拾姐妹俩。
姐妹俩一高一低,并排着站在爸爸面前,两颗圆溜溜的小脑袋瓜子都要埋进地里了,乖乖挨训。
爸爸就算生气了,也不怎么凶,更不会动手教训人,只是让她们罚站,问她们:“知错了吗?”
两人点头如捣蒜,忙说:“知错了知错了。”
爸爸问:“错哪儿了?”
小江扶歌抬起头,呲着大牙,笑得甜甜的,一看就让人心软,“我们不应该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爸爸还没说话,进来的妈妈在她们面前蹲下,一人给她们额头来了一个暴栗,“两个调皮鬼,爬那么高,摔下来怎么办?”
爸爸立即附和:“就是,以后不许爬那么高了。”
妈妈高贵冷艳地睨他一眼,伸手:“她们拿了什么,给我看看。”
爸爸连忙去藏,“我觉得你还是别看的好。”
妈妈故作凶狠,眼疾手快地去抢,“还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等她抢到了,打开一看,自己却先脸红了,是羞的。
当着孩子的面,爸爸也不嫌害臊,直接凑到妈妈耳边,低声说:“这都是以前我写给你的情书,还有你的回信,每一封我都有好好保存。”
妈妈脸红得不行,忍不住瞪他,“别说了,年轻的时候写起情书来没轻没重的,现在真的没眼看!这些东西就交给我来处理。”
爸爸把盒子关上,藏在了胸膛上,用衣服盖住,他轻柔的话音是多情的呢喃:“不呢,这都是我们爱的证明,我要好好保存,等我们以后九十岁一百岁了,再拿出来回忆。”
爸爸妈妈马上要贴在一起了。
小江扶歌嘻嘻一笑,抓着妹妹的手就跑了。太好啦,她们不用罚站喽!
这些回忆太美好了,美好得像是她的臆想,她想沉溺其中,却身不由己地惊醒,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枕头,轻轻啜泣了一声。
这一声让床边趴着的人立即起身,要去开灯,却被拉住了手。江扶歌的声音发哑:“别开灯。”
这是夜里,窗帘拉得很紧实,透不进来一丝光,只能隐约看到床边高大的身影僵住,一动也不敢动,屏息凝神。
江扶歌又说:“坐下吧,陪我一小会儿。”
那抹身影重新坐下,身体坐得板板正正,被江扶歌握住的小指甚至不敢动弹。
江扶歌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沉默了很久,才问:“人都是会变的吗?”
人生不过也才一百年,可短短的时间内,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截然不同。爸爸,妈妈,妹妹,都不再是她的记忆中那样。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偶然从记忆里蹦出来的片段,已经不真实得像是她捏造出来的。
所有人都抛弃了过去,在往前走,只有她一个被困在虚无的荒漠里,举目四顾皆是荒凉。
谢琅摇头,不是所有人都会变的。他就从来没变过,一直是他。
江扶歌见他的头摇了摇,心里轻松了很多,从唇舌间溢出轻笑,声音很浅:“我真希望你不会变。”
谢琅的血液在瞬间就沸腾了起来,想把自己的心脏掏出来,跪在江扶歌脚边献给她,为她俯首称臣,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他不会变,永远不会变,他永远忠臣与江扶歌!
江扶歌陷入沉睡前,轻轻道谢:“月亮,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