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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落日圆

这话倒也不错,赵仪安挑了挑眉,驾着马驶向前。

不消片刻,两人一前一后的凑近城门。

虽说离远瞧这样子长得像座城,可凑近了看不过是个小土堡罢了。

赵仪安自马上翻身而下,就着那粗粝的木门重重敲了三下。

第一声,无人应。

第二声,簌簌响。

第三声,轻咳传。

她放下手,看那门吱吱呀呀的开了一条缝。

那人未说话,倒是从门缝中递出来薄薄一层绢。

进门五钱。

公孙燕眯着眼使劲瞧,才看出那歪歪扭扭不像样子的四个大字,她大怒道:“你这是搁这儿抢钱呢,就开个门的事你要我五钱?你知不知道那信安郡不但不收钱,还白给呢。”

“那你去啊,反正咱这儿的规矩是这样,不给钱,不开门。”门后那人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应声道:“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样。”

“哼,我倒是不信了。”公孙燕冷哼一声,提刀便要直直冲进去。

门后那人笑道,不知又从何处掏出一根长棍,硬是顶上她的刀,死死压住她,不肯挪移半分,“姑娘,你这套,在这儿可是行不通咯。”

二人一番短暂交手,那门依旧好好的不多不少只开一隙。

赵仪安赶忙挪至一旁,瞧着自门里而隐的那只手。

“若是不进只问话呢。”

那人还特意抽出一只手,捏着薄绢对着赵仪安挥了挥。

进门五钱。

反正就是一句话,想要进就得掏钱。

赵仪安拍了拍公孙燕,让她放下武器。随后又将自己怀中裹得严严实实的手绢一层层打开,满心不舍的交于那人手绢上。

“嗨呀,贵客,早给我不早些让你们进了嘛,来来来快请进,这外头风吹日晒的。”里头人变脸比变书还快,刚刚对峙还风驰电掣呢,如今说的话亲的跟个什么似的。

公孙燕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她拢拢衣服正打算跟在赵仪安身后时,那人却一把将门合上,只留一隙。只是这次他倒没伸出手,反而拿个棍子将门半别上,那绢就这么挂在棍子前头随风晃啊晃。

进门五钱。

“喂,你这个骗子,不是给你了吗,为啥我不能进。”公孙燕的长刀自门隙中穿过,还给门后俩人带了一句咬牙切齿的话。

“我没说吗?是一人五钱。”

“你哪里说了。”

“那就当我没说过好咯,姑娘啊,外面风大,往左走有个背风坡,足够你睡一夜了。啊当然了,那是外面的我不要钱,可以吧,够爽快吧。”

门外久久无话。

赵仪安轻笑一声,对着一门之后的她道:“阿燕,你在那处等我便是。”

说罢,两人一前一后的向前走去。

“喂,你就这么丢下我了?”

...

“什么人嘛,没一个是好的。”

...

那守门人自打见着赵仪安这么大方,便亦步亦趋的走在她身边,一边笑嘻嘻的一边说着讨好话。

赵仪安听在耳中,倒没应声,鬼知道她要是多说一句,那人会不会伸个手就要找她要钱。

沿途走了一圈,除却小,虽也如常,可总透着一丝摸不着的怪。赵仪安坐在马上,侧目望着那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只感觉。

静。

宛如独独囚于天地间。

“你便是三东县,县令对吧。”她出声问道。

前方人影未动,拽着缰绳牵马而行。

“那你定知我是谁,不然怎的只放我一人进。”赵仪安停了脚步留在原地,望着那人的背影低声道。

只有马的扑鼻声与沉闷的脚步声回应着她。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贵客希望我是知之,还是不知。”那人停下脚步,转过身问询道:“若是知,那姑娘便不是贵客,若不知...”他笑道:“糊涂一番挺好。”

思及此,赵仪安也不愿同他打哑谜。

“痛苦与麻木,难不成都是好的吗?您既独身一人在此地良久,何不将那天撕破。”

“姑娘,你这套啊,放前十年,或许我还能听得进去。可如今啊,我已经老了,不愿意动了。你瞧,虽说我这县里空无一人,可还有风和雨呢,闲暇时我不如听听雨,吹吹风,这难道不是人生一大美事吗?”

守门人的身影并不佝偻,可她瞧来,他却如这小堡一样,正在一点点坍塌,赵仪安盯着他许久,最后只得长长一叹。

人各有志,她不能违背。

兜兜转转一圈,守门人还是将她送到门口,与赵仪安一并出来的还有那五钱。

她站在门外,身后是重新落了锁的门,身前是公孙燕焦急的面容。

“走吧,咱们去信安郡。”

还未走出两里地,公孙燕便迫不及待的问道:“怎么这么快,你见到县令了吗,你们都说了些什么啊,我看那看门的八成不是什么好人,你不会被骗了吧。”

“这里没县令了,只有一个守门人。”

“不对啊,那蚊子在小也是肉,这地在怎么破也算是个城吧,这县令呢,不会死了吧。”

“唔,半死不活吧。”

赵仪安斟酌了片刻,对公孙燕这么说道。

“什么叫半死不活啊,活死人吗,听着怪吓人的,幸好我没进去。”公孙燕搓了搓胳膊,摇了摇头,面带戚戚的道。

“总而言之,一切都得到信安郡才能得知。不过话说回来,此番我倒真探得一些有用之事。”赵仪安沉吟片刻,攥紧手中的银钱,轻声道:“若将这四周一切比作脏器,那信安郡便是那最中心之地。而它恰如一棵古树,源源不断的吸食周围的一切,直至无可食。”

这话,是那守门人说与她的。

原本这一切还好好的,虽是此地贫瘠,倒也人人安居乐业,可直到王到来的那一日。从未见过浮华的人,望着那数不尽的财宝,丢下了世世代代攥手里的锄。王看在眼里,笑吟吟的接受,周而复始,一座座城就如此衰败。

那是恶鬼吸食皮肉的笑,他吃了你的皮肉,还叫你永生永世的感激着他,从此,踏进那座富饶之城的人,再也没出来。

赵仪安还记得那守门人这么说着,还嗤笑一声自上打量着她。

笑什么,笑她同那人一样,一丘之貉吗。

掌心是止不住的痛,赵仪安抿紧唇绷直身躯,任满手黏稠自手心撒了一地。

她想,她终其一生也没资格这么问。

直到血染透了那五钱,赵仪安这才恍若回神,她隔着衣衫擦了擦,可总也不干净。

她微垂下眸,耳旁似乎还传来守门人的话。

你问我怎么没人理?

天上的人,能听到凡间鸟儿振翅的声响吗?

你听得到吗?恐怕不能吧。

有道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可我在此地二十余年,倒是觉得此话假的很。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奥妙无穷尽。

小老乐居于此,乃平生最妙之一事。

赵仪安。

“赵仪安。”

“嘿,困啦,做什么好梦呢,喊你几声你也不应,也不怕从马上掉下来摔着。”走了一半的公孙燕突发觉身旁人没跟上来,无奈叹息一声,打马重返,迎面却见赵仪安出神的望着一处,怎么叫都不醒。

“喂,你没事吧。我,我可不怕。”

公孙燕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她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又是推又是挠的,废了好半天功夫才将她弄醒。

赵仪安幽幽的瞧着公孙燕“作法”,忽的大叫一声。

“啊。”

“喔,你干嘛,吓我一跳”

“不干嘛。”

不着痕迹的将那渗血的手悄悄藏起来,赵仪安轻哼了一声,驾马向前。

可这下她可算是惹到公孙燕了,见她这样,公孙燕也不愿多理她了,阴沉着脸与她并驾齐驱。

本来嘛,对赵仪安她是心怀愧疚的,难得有这么一个合她口味的人,她可不想放过,要不也不会冒着风险把底透出去。偏偏她拿着这副样子,干嘛吗,好像谁惹她了一样,臭脾气,怪不得任姑娘说了,这人就不能给一点好脸。

于是乎,赵仪安顶着公孙燕的哼哼唧唧,一路向前,直到受不了那刻。

“好啦,我错了,是我对不住你,刚刚我心烦的很,说话也不经脑子,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了好不好。”被人盯一路的感觉实在不好受,眼见公孙燕这边气还不消,赵仪安不由得苦笑道:“你不是之前好奇我与任云清之间发生的事吗,用这个来抵消如何。”

难得有意外之喜,公孙燕顿时变了副脸,调侃起赵仪安来,“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逼迫你。难得从你嘴里听到关于自己的事来,先说好了,要是勉强的话,我就不不听了。”

赵仪安撇了撇嘴,扫了她一眼,随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不说,不过是因为....那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么说,你是后悔了?”

“不,或许,应该说我不知道。”她摇摇头,仰头看着层层云间,“赵仪安从不后悔。”

公孙燕望向她,斟酌半天道:“反悔没什么丢人的,真的。我之前一直出尔反尔的,说的话跟屁一样,可如何呢,最起码我坦荡荡的。再说了,对错有那么重要吗?其实也挺重要的,不过看放在什么地方了。”

长舒一口气,赵仪安对上她的眸,笑道:“你说的挺对的,是我犯糊涂了。”

“路还长着呢,你要想听,我便与你讲讲。”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