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家曾云人有三苦。
苦苦,坏苦,苦苦。
我望着囚于床间的祖母,眼睁睁看她手中书坠落,却无力回天。
又剩我一人。
草席裹尸,木板当碑。
白日挖,夜里掘。
总算是赶在尾七时让祖母落了地。
斗大的坟堆旁有个狭小的空隙,我盯着那缝隙,想跳又不能跳。
手上水泡溃烂瘙痒难耐,我抓着一培土就往手上盖。
祖母让我好好活下去。
我抬头望着茫茫天空。
大笑得像个游魂。
我垂着头拉着铁锹回到那间冰冷冷的房屋,可这一次,迎接我的却并不是黑黢黢。我站在门外出神的望着屋头那一点微弱火光,瞬间,泪如雨下。
老天还是眷顾我的。
初到杜府时,我夜夜难眠,唯恐美梦苏醒,被打回原形。
杜老爷对我甚好,不管他是否是应祖母书信之故,总之,我还是有了新的家。
可,初来的喜悦迅速消散,留下的只有不甘,不甘,不甘,不甘。
我不是小厮,我不是下人,我于你是一样的,内心张牙舞爪着,面对小姐时,我面不改色还是温顺地低下了头。
我好恨她,她拥有一切。
我好怨她,她高高在上。
我好,念她,为何她不能每日多陪我些时辰。
我好,好,好想..
我恍若惊醒,桌案上的草纸中密密麻麻记的谁的名。
在她到来时,那堆纸早焚烧殆尽,化作灰烬。我看着她,看她痴笑,看她打闹,像是在看着一场清醒的美梦,天知我意,我愿沉沦,不愿苏醒。
她唤我阿极,我尊她小姐。
小姐,小姐,与我相离咫尺却又远隔天涯。
一向深居浅出的老爷,不知从何时起又主动踏入官场,许是因为他吧,我躲在柱后,看着老爷领着一人进了正厅。
杜文的到来,打破了一切,我看着他,我讨厌他。
他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我的身份之差。
我珍视着她,又怎愿她与我一同受苦。
今日是小姐生辰,我特意翻出一身从未穿过的新衣。
游走宴会中,却并未见我心心念念之人。
她去了何处?
不敢声张,我偷偷溜了出来,沿着大街一处处寻。
瞧,我们多有缘分。
我悄悄跟在她身后,看她游走于人群中。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头顶皎皎月,脚踏青青阶。
我落在人群中,任双目酸涩,不肯合目。
我向后退却,可浓浓的不甘换作一声叹息。
咯嘣一声脆响,遥望她蹲在地下。
怎能退。
再也抑制不了,我快步跑到她面前。
她站起身扑向我,紧紧抱着我。
此生不忘。
面对她时,我似乎总变得愚笨,可当她笑时,我却觉得愚笨甚妙。
怎舍得她落泪。
我从袖中掏出早已备好的礼物,摊开双手,向她供奉。她会喜欢吗,她会接受吗,我不清楚,只能恭敬的低下头不敢瞧她。
手中一轻,她冰冷的指拂过我。
“怎么样,好看吗。”
小姐问我。
我瞧着她那乌黑发间,一朵木质杜若停于此。
我忽然很想将它拔掉,一朵歪七扭八的小花。
如何配的上她。
可我又是那么的卑劣,看那花停在她发丝上,只期望更久些。
在我面前,小姐又变回曾经的小姐,她拉着我,一边走一边说,说的是调笑话,道不完伤心词。她并不快乐,我明白,双手攥紧,如何能叫她不垂泪呢,我知道,我只有这一条路。
小姐跪在蒲团上,我跪在她身后。
神明垂怜,阿极此生唯一愿。
只愿她此生无灾无难,安康美满过一生。
我不拜神,神从没给我一丝期许,我只拜她,于我而言她便是我的神明。
也许是我的眼神太过炙热,小姐被吓了一跳身子往后挪了挪,这一次,在她的瞳中我窥得一丝复杂的情愫,我,我似乎又错了。
绣着杜若的香囊交于我手中,我张张嘴,一声也发不出。
她让我走,走到遥远的另一头,从此与她天各一方。
但凡她说的话,我都一一记在心间,可这次,可这次,我想拒绝又不知怎样拒绝。
浓浓夜间,我和衣躺在床上久久未眠,这最后一夜,长一点,在长一点,我死死睁开双目指尖扣着掌心,唯恐睡过去。
我要醒,我要醒,我想见她,这是我仅存的时间了。
再怎样祈求,第二日太阳照常升起。
她说,她会给我寄信。
我等。
在京中日子并不好过,杜文虽说有些本事但却处处受制,他似乎比我看的更透彻,还日日安慰我,劝诫我,不要急。
“你要是安稳下心来,我可求杜伯父举荐你,之后你若也能谋个一官半职的,到时不就能顺理成章求娶阿若了。”
最龌龊的心愿被人一眼看穿,我傻愣的站在原地,任杜文低笑道:“就你那点小心思还想瞒得住谁,不然杜伯父为何要让你前来,哎,大好的前程啊,你小子就偷着乐吧。”
真的吗,真的是这样吗,小姐,小姐也是这样想的吗。
夜里头,我攥着她的信笑着进入梦乡。
一月,一月又一月,那头渐渐没了信。
我虽然好好保存着,可床头旁那些翻来覆去的信还是起了大小不一的褶。
骗子,都是骗我的。
三九天,我并未禀报杜文,孤身一人骑着马,从都城回到阳都郡内。
我只想要亲自问问她,她难道忘了我吗?
从客栈窗探出去,我站在高处,看到了她。
而她在对身旁人笑盈盈,那么明媚的笑容,和之前的完全不同,她很愉悦,我很痛苦,我深知这乐,与我无关。
你是独属我的光,怎能被他人夺取,我关上窗,将怀中揣紧的书信丢入炉中。
重返京中,我闷不做声的挨了杜文的罚。
他忿恨这样的我,我恨不知事的他,他什么都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不愿再这里多待一刻,我疯也似的逃了出去,从此踏上一条凄凄长路。
不成人,反当犬。
对我而言,只要能帮我更快得到想要的,做鬼也甘愿。
“任家这是要造反呢,啧啧,你小子得亏跑的快,不然本王也难保。”
我将手头书信理好恭敬地低下身递给他。
“王爷又说笑了。”
“哟,还不信呢,任家与杜家的书信都爆出来了,嘿,这下你不刚好能看场好戏了,杜文那小子看起来刚正不阿的,没想到啊。”
王爷说了什么我已无心再听,胸口一闷,我跪下祈求。
“此生定当为您效忠,求您赐我一位。”
“如你所愿。”
再度折返阳都郡,心不复从前,君命难违,我紧绷着脸踏入府中,与杜老爷四目相对。
“天意也。”他叹道。
两位冒着热的人坠地,还没等我发话,身后人举刀便劈下。
置身血地中,我隔着人看向她,她还是她,一点未变,无喜,无悲。
我将人差走,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何不骂我,为何不恨我,为何,为何这副模样。”我在等,我在等,你为何不理我。
这不是我想要的,我将她打晕,看她栽倒在我怀中,我想,我与她还有长长久久的日子呢,她总会变的。
可,我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她,我拥有她,也失去她。一步错,步步错,我不愿回头,哪怕短暂拥有对我而言已是上天的莫大恩赐。
王爷的到来,揭开了最后一层布,我明白,我连最后一丝机会也没有了。
将她放逐地牢,囚她的身,锁住我的心,她身上藏着许多的秘密,既然她不愿说,那就由他埋藏起来吧。
我是个丑陋的小贼,只敢在夜深人静后隔着老远悄悄望她。
小姐又瘦了。
我笑着,双目一涩硬是一泪未落。
转身靠坐在潮湿的墙根处与她相隔千尺而共眠。
她要的不是我,我不是她的光。
“啪。”
几滴水砸在石砖上,一句悠长叹息回荡在空旷的地牢中。
就这样吧。
我听见自己说。
花需要的是光,我便将光还给她。眼看她一日日渐渐好了起来,我虽心痛难捱可终究还是放下心来。
再推脱盘问不出,本王就亲自动手,杀了她。
任何人都不能对她出手,我仰着头将书信丢进炉中。
跑远点吧小姐,阿极宁愿此生不见。
王爷是个比我更恶劣的人,他深知我的命脉,并牢牢掌握住它。
“杜极,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得将功赎罪。”
我有罪,她无罪。
再一次背叛王爷,我将日日抚摸雕刻的鸟哨递给她。
“只要小姐愿意同我走,我便会出手救她们。”其实她不愿意,我也会出手的,只不过,我,我,心中还存着那一点渺茫的希望。
她应了,她应了,她应了。
敷衍或真心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我伸出手颤颤巍巍地将鸟哨挂在她脖颈上,嘱咐她一但有事可立刻吹响。
“远隔千里也听得见吗?”
听得见,我捂住胸口,她在这里,不管多远都听得见。
只此美梦,不愿苏醒,又不得不苏醒。
小小的一匹马载着我的爱缓缓坠落,我钉在原地。
骗人的吧,又想骗我了。
脚不是脚,手不是手,我跪在地上她在我怀中。
她怎么能对我这么狠呢,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什么都不求了。
你快醒来,你快醒来。
她对我笑,我不要笑。
“我解脱了。”她的话断断续续着。
“小姐你救救我,求求你,让我也解脱吧。”我不愿再忍受寂寞孤独的日子了,我不愿再见身旁人一一消失人世间了,那种藏在心上的痛,一次次品,一次次尝,我受够了。
她的手好冷,我想暖,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我想,我亦是爱你的。”
阿极一直都是,从未改变。
我低下头,将她唇上泪吞入腹中。
小姐,你是阿极此生的一场遥不可及之梦。
我不敢祈求来生与你相遇,唯愿变作一缕风,擦过你的发间,足矣。
我抓住那柄长箭,面不改色的戳入自己胸膛。
怎舍得独她一人尝这苦。
皮肉破开,我牢牢抱紧她笑道。
“您走的快些,待我赎清身上罪孽,再求与您相逢。”
之前本考虑不写他的,后来想想还是想写,阳都郡篇写的还是太笼统了,感觉许多人物高光都没写出来!QAQ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6章 番外: 杜郡守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