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店外，夜雨初落，打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付明丽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鱼。
现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抑或反之？
“他们的确是我爸爸的孩子。”付明丽放下筷子，声音平静，“家族里的人也都知道。”
“事实与法律认可的事实相差十万八千里。邢女士需要举证，用充分、合法、可采信的证据，证明她的三个孩子是老付董血亲。这是争产的前提。这个前提不在，一切都是枉然。”
“吴清，”付明丽忽然问，“你怎么看邢女士这个人？”
吴清沉默片刻，“二十年前，有勇气做单亲妈妈的女性不多。邢女士算得上有野心，有胆色，有能力。”
一开口，竟然全是褒扬。
付明丽听得专注，并不觉得冒犯。
外头怎么说：介入他人婚姻，挖金客，无名分的姨太太？
太太们天然站在原配那边，都怕狐狸精上位。
不过这种事，总不能全怪女人。老付董犯一样的错，已故之人，免予批判吧。
她是微醺了，不觉得僭越。
联想自己无数个熬夜苦读或加班的日子，靠黑咖啡提神，吃便利店鸡蛋三明治果腹，不是不心酸的。
哎，心酸又怎样，难道跟老钟一起去野岛看土著跳舞？
还是算了，她可做不出。
现在，顾客是上帝。找个有钱老男人，换个上帝罢了。
吴清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盘残羹上，“只是……这份胆色用在别处，当然更光明磊落些。到后来，终究没脱离依附男人的嫌疑。”
女人靠男人过日子，或者男人靠女人吃软饭，试图跨越阶级，老故事了，现在每天还在上演。
究竟是磊落好些，还是现实的实惠好，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付明丽说：“那位女士，当然是很有野心的。”
她出身知识分子家庭，也算小康，自己脑筋又好，名牌大学毕业，本来有不错的前途。
这里的不错，也只是普通人眼里的不错。
自然不比在百亿帝国分一杯羹。
人总是贪心的。
付明丽有点醉了，脑海里邢女士的形象跃出来，是十九年前的样子。
她年轻秀丽，一双笑眼。
邢曼青：“明丽，来试试这个。”
水蓝色连衣裙，上好的缎子，剪裁精美大方。
太漂亮，艳色堪比《白雪公主》里继母的红苹果。
付明丽穿好新裙子，束手束脚地出来。
“我就知道你穿上会很漂亮！还有这两件，一会也试试看！”
邢小姐出手真阔绰。当然，那是她爸爸的钱。
衣衫都是欧美的奢品牌子，一看价码，嚯，五百美金！
付明丽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太贵了！邢阿姨，我不能穿。”
“贵得有道理，就不算贵。”邢小姐过来帮她整理衣领。
“喜欢吗？”
付明丽迟疑了一下，才静默地点头。
“喜欢。”
妈妈给她买的衣服也很好，但风格保守，来加州之前，她对衣服无甚偏好。
国内市场里统共那几个款式，料子也普通。
她妈妈一向是个简朴的人，自然不会给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定做贵价衣服。
“那就留下。”邢小姐说，“少女只有一个14岁。”
邢小姐给她敞开一扇门，门后是什么，尚不可知。
-
“有一本书……”
吴清的声音把付明丽拉回来。
“讲植物，忘记是什么名字了，书上说，果子把自己长得香甜，是为了诱惑人类广泛栽植。”
所以，能留存在这世界上的不是长满荆棘的树，而是结满甘美果子的。
付明丽立刻懂了：“女人……可能采用的也是相同策略。基因里刻着要最好的条件抚养后代。Everything is about Reproduction。”
“明丽……”吴清眼神迷离，显然是醉了，“你今晚真漂亮。”
已经许久没听过这种赞美。
她不吃这一套，身边的人也就不说这一套。
付明丽只当是同性间的惺惺相惜，回一句：“你也是。吴清。谢谢你。”
-
杭州。
付明丽裹紧驼色羊绒大衣，走在北山街。
梧桐叶落尽了，枝干瘦硬，像谁随手扔下的钢笔草稿。
湖面灰蒙蒙的，水波不起，倒映着保俶塔的尖顶，一动不动。
湖畔游客三三两两，虽不是旺季，仍然热闹。
杭州，对她来说是很特别的地方。
她出生在这座城，在这里长成少女。爸爸的公司也在这里发迹。
“付总，手续已经办妥，这是所有资料。”
车上，秘书拿资料给她过目。
付明丽轻轻点头，让收好。
这是她此行的主要目的，为H集团办工商变更。
现在老付董的股份在她名下，她妈妈谭萍名下亦有不菲的股份。
法定代表人、董事长、总经理，三个职务现在都挂她一个人的名字。
H集团掌舵权，巨额财富，程序上算是被她收入囊中。
付明丽深吸一口气。
她不觉得轻松些，肩头责任重大。
而且，官司还在打。
“付董，接下去来去哪？”
付明丽略沉吟，收起思绪，“去我妈那儿。”
已故老付董遗孀，付太太今年六十许，头发染过，耳垂戴两粒珍珠。
她穿浅色的驼绒衫，过膝的筒裙，身段仍不错。看上去最多只有五十。
“明丽，你这阵子瘦了。”谭萍迎出来，“没有好好吃饭吗？”
这阵子，她胃口确实不太好。
“那边的菜不太合胃口。”
其实，她带了杭州的厨子过去。
“再忙也要照顾好身体。”
“分公司筹备得好吗？”
“热带生活不太舒服吧。”
付明丽一一作答。只觉得回家了。
相比自己的疲惫，她倒是觉得妈妈现在容光焕发。
眉梢眼角，有一种飞扬的姿态。
她们在客厅说话，中途有电话进来，谭萍接起来。
她说话的姿态，几分赧色，竟有几分小女人陷入爱情的喜悦。
他们聊得时间不久，很快，谭萍挂断了。
明丽惊奇，忍不住打探：“妈，最近交了新朋友？”
谭萍笑：“他……他是个退休老师，我们一起上绘画班认识的。”
明丽只是笑，妈妈这些年上了很多艺术班，她生活总体来说安定舒适，有闲暇做自己喜欢的事。
终于，她找到一个贴心的人。
她为她高兴。
“我们只是在外面见面，他没来过家里。”
她很谨慎。
“妈，你不必向我交待，这是你的生活，你的人生，我很高兴你找到……新朋友。”
“是不是不太妥当，你爸爸去世还不到半年……”她斟酌着，几分不安。
付明丽几乎要笑出来。
她爸爸，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有三名私生子女，长期与一位邢女士保持婚外情关系。
州官可放火，百姓当然能点灯。
“妈，你放心好了，你还很年轻呢。大可以选自己喜欢的方式过日子。”
“年轻？”谭萍轻笑，“年轻是太遥远的事。”
明丽突然惋惜：“妈，十九年前如果你就离开爸，现在的生活会很不一样吧……或许应该早些离婚。”
关于父母的婚姻，付明丽问出困扰她多年的问题，“是不是有一点晚？”
她指一个女人在被丈夫背叛后，重新开启自己的生活。
“不晚，现在刚好。”她母亲说。
付明丽暗自喟叹，她做不到她妈妈这样隐忍。
钱是有了，名分也在，做不到割席，也放不下结发的丈夫。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简直像陷在泥潭里。
即便泥是金粉做的，在妈的处境，付明丽恐怕自己也无福消受。
“那女人抢不走的。”谭萍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付明丽一怔。
“遗嘱白纸黑字，何况公司是夫妻共同财产，我名下的股份，你爸爸给你的东西她都抢不走。”
官司的事漫天的新闻，付明丽虽没有告诉她，她还是知道了。
“妈……”她想劝妈妈宽心。
想了想，说不出太多的话，只重复肯定她的话。
“嗯，他们抢不走。”
“人生是有限的，我自然可以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谭萍忽又叹息一声，“不过公司现在是多事之秋，我不想给你多添麻烦。而且，要是有什么风声传到老太太那里……”
差点忘了这一位。
她快九十岁了吧！
“对了，你这次回来去看看老太太，听说她这阵子身体不太好。”
“妈，”付明丽皱眉，“我不想去。”
“点个卯，不必待太久，你叔叔们都盯着呢。大抵面子上过得去就好。”
妈是周到的，付明丽一向知道。
晚上吃了莼菜羹，是谭萍亲自下厨弄的，付明丽只觉可口清爽，是熟悉的滋味。
厨子弄的好像总差一点意思。
她舒心了，终于松了口，答应去见老太太。
谭萍把现成的几箱礼品拿出来，让司机第二天带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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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