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
第一次聆讯。
付明丽在香江出庭。
她今日着烟灰色开司米大衣，剪裁简洁利落，肩线如刃。
香江的冬日湿冷，她面色冷白。夜班飞机打乱休息节奏，她眼皮微微浮肿，略带几分冷傲，不苟言笑，近乎凶相。
高等法院肃穆如常，大理石阶上脚步回响，像敲在人心深处。
她步履不疾不徐，高跟鞋叩地，清脆而克制。
媒体早已候在门外，镜头如枪口对准她。但她目不斜视，只将手袋握得更紧些。
“付小姐，今日聆讯重点为何？”
“付小姐，有把握否？”
他们操蹩脚的国语，杂乱脚步亦步亦趋，散在石阶上。
哒哒、哒哒——
付明丽蹙眉，压低声线，对一旁的吴清耳语道：“他们消息为何如此灵通？”
此次聆讯并不对外公开，亦无任何对外公告。
不排除法院有内鬼的嫌疑。
但，她恐怕是邢小姐那边透的消息。
上次聆讯便是如此，因涉及大宗资产，又关涉付氏商誉，吴清本来颇有把握，申请让法院配合采取秘密聆讯。
谁知，媒体很快放出消息。
他们将所有源头统归为“消息人士”。呵，报道内容过于真切，相关细节不是当事人绝对无从知晓。
“大约拜邢小姐所赐吧！”吴清低声答。
“她？”付明丽嗓音微有喑哑，心念电转，很快便猜到她此举的目的。
爸爸生前最重名誉，邢小姐便是要在他过身后大肆宣扬，借公众的注意施压给她。
付明丽冷笑一声。
法庭内，原告律师王有财咄咄逼人，称“资产有转移风险”，要求即刻冻结付氏信托项下一百二十亿港元。
吴清反对：“信托？法官阁下，我想提请法庭注意，付氏未出具创建信托的任何文件，所谓家族信托项目法律上自始至终未曾成立。”
王有财道：“已故老付董有数份委托书、手写指示，并实际注资信托账户，正因为本案被告怠于履行已故委托人遗愿，相关手续才略有瑕疵……”
双方轮番主张，争论不休。
付明丽忽然觉得自己像局外人，她观察法官冷峻神色，又注意邢小姐绷紧的面部线条。
比之十九年前，邢小姐真苍老许多。皮肤还是那样白皙，但略有松弛了。
眼角新添许多纹路，法令纹带出些许凶悍之气。
都说相由心生。
相比之下，付太太谭萍面相就舒展得多，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有钱太太。
吴清目光沉静，转向法官：“法官阁下，我委托人愿意作出承诺，在本案审结前，不处置、不提取、亦不抵押该账户内任何资产？”
法官转向付明丽，“被告，你当真愿意？”
付明丽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法官阁下，我愿意提交书面保证。”
此账户是否为信托资产尚在两可之间，法官略有迟疑。
王有财急道：“不可，千万不可！法官大人，被告数月前已将信托账户内百万港元转移至境外账户，诉讼期间，谁敢保她不会继续转移资产？”
这笔资金，被付明丽转入东南亚账户，用于工厂扩建。
银行流水会同步给家族关键成员。
也正是这个微小的账户变动让邢小姐决定付诸法律，解决财产争端。
账户变动的相关证明文件，王有财已经先期提交。
吴清面色冷静，稳稳道：“法官阁下，我当事人是已故老付董唯一海内外资产继承人，公证遗嘱为证。且继承程序已在大陆完成。
她对所谓信托账户拥有绝对控制权，调用这笔资金实为公司发展。
所谓的信托资产从未被成功隔离，资金被我的当事人成功转出即是明证。既然不独立，何谈信托账户成立。
综上所述，该账户内资产是我当事人继承的资产，理应自由支配，原告方无任何主张权利。
我当事人尊重法律，为配合法庭调查，承诺不对账户财产作任何处分。冻结账户却是我方不能接受的。”
付明丽只觉拗口，难得这些律师口齿伶俐，说得这样清楚。
法官颔首，两方意见她都听得很清楚。
当庭裁定：涉诉账户予以冻结。
虽预料到可能会有冻结令，付明丽还是不免有些气沮。
吴清略觉遗憾，斗志仍昂扬：“冻结账户只是正式庭审的前菜。庭审结束，自然会解冻，不必忧心。”
以她的经验，冻结令出来，并不觉得意外。
“这笔钱我另有用处。”明丽道。
对商人来说，大笔资金白白躺在账上，不能让它们钱生钱，实在可惜。
吴清颔首，“我立刻向上诉法院提出上诉申请，要求撤销财产冻结令。”
“好。”
她们在法院的地下停车场遇到邢小姐一行。
刚才在法庭内，局势太剑拔弩张了，付明丽只遥望一眼邢小姐，两个人并未打招呼。
也没有招呼的必要吧，零和游戏，不是你死即是我亡。
冻结令一下，邢小姐面色和悦许多。
她走过来。
“明丽，好久不见。”邢小姐微笑道。
付明丽微微颔首，并不出声。
“你十几岁的时候是叫我邢阿姨的，”邢小姐叹息一声，似乎遗憾，“后来便不怎么叫了。”
遇到必须称呼她的情境，付明丽称作“那位女士”。
“弟弟妹妹们……其实他们很想你。尤其是你小妹妹，有这么能干的姐姐，她时常觉得骄傲。”她语声轻柔，像在话家常。
付明丽抬眼看她，微微蹙眉，似乎想从这张和颜悦色、徐娘半老的面皮之后挖出些阴谋来。
“他们……毕竟跟你是有血缘的，你爸爸若在世，一定不想我们这么对簿公堂。如果我们能和解，该多好……”
邢小姐叹一口气，脸容凄婉。
吴清扯扯唇角，心底冷笑。
她先一步坐进车子。
付明丽面色如常，看不出情绪。
“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她钻进车子后座。
司机启动车子。
后视镜中，那位中年美妇静静伫立，目送车子远去。
司机小田道：“这位太太，看上去不像坏人。”
他只知道，一场官司，原告被告，总得判出个好人坏人。
吴清忍不住道：“时代变了，现在的坏人长得都温婉和善，一副慈善家模样。”
小田道：“我不懂，反正付小姐一定是好人。”
那是自然，付小姐给他一份优差，所谓衣食父母呢。
过了好一会，付明丽才觉得绷紧的神经松弛些。
吴清看她一眼，不觉恻然。
邢小姐其人，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实在不是省油的灯。
付明丽跟她周旋近二十年，尚能保全家业，不是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