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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天色渐渐暗了,房内染上雪青色,又顷刻被点燃的蜡烛照亮,烛光一并映亮了宋云归略带疲惫的面容。

沉思良久,她终于有了动作,将寻来的纸铺平,提笔写信。

待窗外彻底被夜色浸透,宋云归放下笔,揭起信纸,将字迹轻轻吹干。

在将信纸叠好前,她对着信末尾空白犹豫一瞬,终没有补上落款,而直接将信放在胸□□衣襟处。

同时,门上忽而传来敲门声。

“谁?”宋云归下意识一惊,忙高声问着,手上动作不停,将才用过的纸笔收到边角掩好。

“女冠,是我。”清亮的女声透过门板显得沉闷,然在此地任谁都能辨出,这是卢袭明的声音。

开门,依旧是一张笑意盈盈的脸,恍然间好像于赏菊宴初见,然从一开始,她们便分立在两边,被这一道门阻隔。

“见女冠一下午都未出来,便想邀女冠一同用饭。”卢袭明不知宋云归心中所想,依旧笑道。

也好。宋云归抚了抚胸口,那里放着方才写的信。以后……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并行,不若有什么话,如今一起说清。

于是,她点点头,回身将帷帽取过,便与卢袭明一同出门去了。

毕竟时辰已晚,今日街上并不及宋云归吃面时热闹。

卢袭明择了一汤饼店,二人于角落一张方桌坐下。

少顷,两碗羊肉汤饼上桌。热气蒸腾,连彼此的面容都看不清了。

“我赶来匆忙,身上银钱不多,可委屈女冠了。”卢袭明率先开口道。

至于从何处赶来,又为何来,她们都知道。也许因下午过于劳神,宋云归有些倦怠,不愿再承这试探,只摇摇头,道“无妨”。

“女冠今日气色似有些疲累,”卢袭明先开了口,用木筷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饼,“可是当下局势烦心?”

这话问得好似平常,宋云归抬眼,终不愿再掩饰:“齐家治国平天下,我何以有资格为天下局势烦心。只是见袭明如今为了家,似乎便不顾国了。”

卢袭明搅动汤饼的手一顿。

“女冠这话,袭明便更不懂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面上原本便虚浮的笑意彻底淡去了,“国?何为国?是当今皇上他杨家的天下,还是天下人的天下?”

不待宋云归说什么,她微微倾身,一字一句如连珠般蹦出:“自汉武的察举征辟,至魏晋的九品中正,千年来,治国者,非一家一姓,乃是我等诗礼传家、累世簪缨之族。礼仪典章赖我们传承、地方教化靠我们维系、朝廷政令需我们通达。可如今呢?

陛下极力打压世族,妄图破千年之制、断了我们的基业,我们自然不肯,要为家族寻一条存续门楣的出路。”

“与敌国合作,便是出路?”宋云归皱眉看着眼前的女郎,卢袭明在人前极少暴露出此等真实心声,洛阳被围、她来去奔波,想来情绪已在不察时崩溃。

“从前尚且不提。眼下,他便是唯一可见的路。”卢袭明即接道,“纳兰要粮草物资以壮其势,北归争位;我们要借他搅乱北境,让朝廷无暇也无力继续对我们步步紧逼。女冠或许觉得这是引狼入室。不过,人未必不能驱狼吞虎。待当今朝廷与纳兰两相消耗,元气大伤时,这天下的话语权,终要回到真正懂得如何治理天下的人手中。”

“即便纳兰事成,”宋云归最终缓缓道,“他也不会是可驱的狼,他不会受人驱策。”

前世洛阳世家行动更晚,准备更为充分,不曾被朝廷提前镇压,也依旧无力在当时已经混乱的大燕、在瑱北的强攻之下夺下整个天下。

“可不是还有女冠吗?纳兰对其他人是各取所需,然对女冠却无可求,女冠不也在利用这一点吗?”

“我背后没有势力,说什么自然也没有分量。”宋云归不为所动。

“但这独立恰好的女冠最特别的地方。”

“袭明不若直言。”

“我知道纳兰虽听了我的提议,事成却不一定会守约。倘若女冠能促他回国后立即佯攻楼烦关,世家愿意成为女冠背后的势力。”见宋云归依旧面容平静,卢袭明只得继续道,“当下的局势,便是当今陛下所为,这样的大燕,女冠何必如此……不舍呢?”

“我不舍的并非大燕,而是我在意的人。你们做的事,会害了我在意的人。”宋云归叹了口气。

“世家对人才同样爱惜。”

“世家对人却不甚爱惜。”

“纵然女冠爱惜人,只身一人,又护得住几个?”

宋云归如今已然明白,她所在意的人们,并不需要她去护。这世道太擅长让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她只希望,在他们做成想做的事情前,不要死去。

见宋云归沉默,卢袭明知再言无用,末了,只道:“女冠看似兼爱,却只爱想爱之人,自然不愿支持我们。我会看着您,看您的爱究竟能让您和您在意的人走多远。”

热气渐渐散尽,汤饼已彻底凉了。卢袭明站起身,最后深深地望了宋云归一眼,随即转身离去。宋云归妄图螳臂当车,她又何尝不是,只是她不得不为自己的家族搏一线生机。

宋云归坐在原处,久久没有动作。直到街上传来喧闹声,将她的意识猛地唤回。

她站起身往外头走。原来是有人醉酒闹事。

周围的人都惊叫推搡,喊着“官爷来了!官爷来了!”,却也拦不住。

见那人扯着旁人衣领的动作,和远处拨弄着人群即将赶过来的守城士兵,宋云归再次抚上胸口,信封隔绝了温度,传出微硬的凉意。

眼见被醉汉揪住衣领的瘦弱男子已脸色发白,而守城士兵正从长街另一端快步赶来,宋云归已向前迈出两步,看似只是衣袖拂过醉汉的手腕,藏在袖下的手却是持小刃轻轻一刺。

虽并未见血,醉汉手腕吃痛,不由得当即松开了手,随又抓住了身侧宋云归的胳膊:“你干什么?”

宋云归故作惊慌向后退,假似挣脱不开。那醉汉将瘦弱男子推到一边,正待对宋云归抬起手时,不远处一声厉喝破空而来。

“住手!”

守城巡卫拨开人群赶到近前,为首一人一挥手,身后两人便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仍在叫骂挣扎的醉汉。

这三人宋云归并不识,然无论是谁,都一样。

待混乱稍定,为首一人转向宋云归:“您受惊了,此人我等自会处置。”

“有劳大人。”宋云归微微颔首,“只是路遇此事,不免惊惶,可否请大人百忙之中与我同行。”

为首一人顿了顿,见宋云归穿着素净,衣料细腻,面上一派认真,只微微晃动的眼神透出其心底的不安,终应承下来,令押送醉汉的两个人先行回去。

人群渐渐散去,宋云归与为首巡卫并行。

“观大人方才巡查熟练,大人是一直驻在阳方口吗?”宋云归状似寻常问道。

然巡卫很警惕,并不多言,只道“有一阵子”。

“大人莫怪罪,我第一次跟人出来走商路,便遇到这种情况,有些摸不清状况,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故有此一问。”宋云归忙补充道。

“只要不惹事儿,这外头的事情,对女郎不会有影响。”那巡卫不欲多言,眼见街头便是宋云归所指客栈,话毕,便要告辞离去。

宋云归忙向后挡了挡:“大人,我自然不想惹事,只是眼见有些事情……还望大人明察。”

看此人对情势颇为了解,不似素位尸餐之人,宋云归终拿出了信。

那巡卫见此,略一皱眉,将信接过,不知是什么名堂,随即便要拆开,却被宋云归叫住。

“大人,此地人多眼杂,还请大人回去后与人共议此事,再决断不急。”

那巡卫知道另一队的领头老鹰似对这客栈里的人颇为关注,这女郎同住客栈,只怕身份也不简单,故终没有推辞:“也罢。既地方已经到了,那我便走了。”

望着那巡卫背影,宋云归低首认真道:“多谢大人。”

宋云归独自慢慢走回客栈,楼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二楼走廊安静而幽暗,在她还未走到自己房间门前时,纳兰房间的门倏然开了。

一只手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不容她挣脱,将她拉入了房中。

门在身后随即合拢,震得不远处桌上烛影晃动,眼前人的神色辨不分明。

纳兰将宋云归推在门上,抬起的手指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她颈侧。

“姐姐最近在做什么?”

宋云归没有再试图挣脱,她抬起眼,迎上纳兰的目光:“你看见了什么?”

随即她感觉到落在脖颈的指尖微微收紧,压住颈侧跳动的血管,虽不至令她窒息,她依旧不适地皱了皱眉。

纳兰俯身靠近,轻声道:“倘若没什么,何必心跳得这样急呢?那封信里,你写了什么?”

宋云归的心先是一紧,又是一轻,他这样问,便是不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信的内容没有人知道,且她并未与老鹰有接触,来来往往,看似都不过是路人与巧合。

只是纳兰够敏锐,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

宋云归轻轻扯了下嘴角,笑里透着一丝嘲讽:“既如此……何不刚才便拦下我?”

颈侧的压迫加重,宋云归却笑意愈重:“是您不敢吗?”

现在陛下已命长乐调兵,攻守之势易也。否则,以纳兰的性子,不必顾及这阳方口、楼烦关,朝廷不会也不敢有所质疑。

如今世家自顾不暇,在朝廷的声音想必也弱了不少,陛下让长乐到洛阳来便是证明。长乐面对纳兰,是绝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纵然他有人手,对上大军也会损失惨重。

更何况眼下最重要的,是回瑱北。

所以纳兰眼下最好的选择,当真是卢袭明的计划,为保计划无虞,他自然不愿挑起争端。

更重要的是,他不认为,她能真正影响他的计划。

左不过是与公主或李月在联络,透些消息,可再多些,她又知道什么呢?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敢吗?”纳兰又逼近一步,挡住了烛光,将宋云归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楼下似传来一阵喧闹,宋云归不由得望向他身后,窗户关着,看不见外面情形。

纳兰不满她目光游移,指尖从她颈上缓缓上移,拂过她耳旁一缕散落的头发,最后轻轻点在她的唇上:“姐姐说的话,我不爱听。倘若……”

宋云归微微侧头,甩开他的手,复望过来时,眼底尽是被冒犯的不悦,她上前一步,怒极反笑:“既不爱听我的话,不若多听听外面的声音。”

楼下的喧闹声愈响,随即廊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什么人!”门外响起阿巴尕的喝声。

随即便是刀剑出鞘的锐响并呵斥:“官家办案,原地勿动!”

纳兰猛地向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