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幽蓝的天空如青石压在众人头顶,鸟鸣已起,掩去了人声。
宋云归站在人群中,看李月在并他的随从已在远方渐成一线,那线通往南阳。
“女冠在担忧大人前路吗?”略显清脆的童声冲破鸟鸣令宋云归回过神来,原是之前一同与他照顾伤员的小童。
原本李月在见他年幼,是想一并带他走的,然他断然拒绝。
“不,我在担忧我们的前路。”她认真回道。
“女冠不必忧心,”小童露出一点笑容,那笑发自内心,并非她所惯见的那种收敛的笑,“大家都在呢。”
宋云归点点头。她心里是陛下的旨意,她担忧以后会护不住眼前这群人,担忧他们对陛下和李月在失望。但她希望接受这种笑容。
“刘大叔说,不论如何,只要还活着,就有路可走,只要还有路可走,就能活着。”小童看清了她的勉强,继续说道,“不管路是谁给的,还是自己走出来的。所以女冠不必担心,我们……并没有那么脆弱。”
刘大叔,就是他们的领头,刘大禹。
此时他正和林择耀商量袭击的细节,一面说,一面磨他的砍刀。
等出了这座山,往后的路,都要他们自己走。
林择耀代表皇城司,再次袭击洛阳的事,他不便掺和,只会留在山中接应。
宋云归把视线从小童的笑容移向小童的眼睛,那眼神要比他的笑更加肯定。
“原来你们都知道。”
“知道什么?”
宋云归也笑起来。他们知道,他们的希望从不是谁的旨意。
稍远处,刘大禹握紧了他的刀,扬起示意,他们也该出发了。
刀握在手里,心有多么踏实,宋云归已经可以体会。
洛阳于他们是龙潭虎穴,不可不谨慎。
与李月在去南阳不同,宋云归依旧沿着来时路,因为她有去无回,所以没有骑马。
好在连日的锻炼,她体力已不可同日而语。至于之前一直教导她的萧云真人,早前已不见人影,兴许又随沈三郎回了沈家。
两旁树木树叶凋零,踏上去窸窣脆响,此起彼伏。
渐渐的,宋云归因快步行走的呼吸声盖过耳边的脆响,直至身前传来一声刘大禹低声的轻喝。
“要出山了,都收声了。”
宋云归抬起头,洛阳城墙在朦胧的月白天色中已轮廓分明,她不由得屏住呼吸,只有心脏怦怦直跳,掩不住,直把一切知觉都盖住。
这次所定城门与上回不同,是为防警戒森严,故而另择了方向,不必涉河。
继续往前走。
砰一声响,心跳和飞钩挂上城砖的声音重叠,数个灵活的影子窜上城墙,几个手刀,墙上打盹的守卫都应声而倒。
这一回,是为了让世家和瑱北甚至陛下相信,起义军不会再成为一方力量。
所以,他们是来“偷”口粮的。
在世家的眼里,他们的后备粮线被南阳分段征粮的新令切断,以至于他们走投无路,打起洛阳的主意。
他们散兵游勇,自是敌不过洛阳城守,受了打击、又没有多少口粮,只会四散而逃,各谋其生。
这千人的起义军散了,剩下的大批流民也就没了主心骨,在世家眼里不成气候了。
而宋云归有自己的任务。
宋云归咬着牙,踩着开路人敲进城墙的铁蹬往上爬,腿颤得发软,不敢往下看,寒气顺着剧烈的动作钻进衣里,激得她全身不由得紧缩,连指尖也发白。
但她不敢停,后面一个还跟着一个。
终于到顶,她扒住墙沿,发白的手指被划出血色,先是一热,再是凝固的冰冷。她无暇顾及。
这次和沈家的约定,如果遇上人,只杀瑱北人,那么瑱北人呢?
她站在城墙上,似有所觉,回过头,看见几丈外,钟楼之内正立着一人,与她对上视线。
沈三郎说西城门的人不会拦他们,前提是其他人没有发觉。
"有人发现了!”她向留在城外接应的队伍喊道。
然马蹄声迟迟未响,城内还有运粮之人,他们还不放心离去。
她下意识地弯下身子,摸了摸藏在靴里的短刀。
不,还不是时候。
与此同时,钟鸣声彻,万户皆闻。
箭羽擦过她的脸颊,铮地扎进她身后的城墙。
她压下心里的恐惧,弯腰掏出打火石,攥在手心。
她开始点火。
他们曾约定,须看见火,城外的人才知道该退了。
钟音未散时,那阁楼已有十余人跳将下来,与城内的人对上。
只有其中一人,踩着兵刃相接声、刀刃划破血肉的气味奔她而来。
见了血,是瑱北人。
于是又是一声啸响擦过时,她没有躲,应声中箭。
“这种事,怎劳烦姐姐来做?受了伤,便该好好歇歇才是。”
这声姐姐,和身上飘起的血气混在一起,令她有些反胃。
秋日夜里太冷,她手本就发僵,又担上现下中箭不得动弹的肩膀,许久才点亮立在城墙上的四五簇火把。
她放下心来,拣起地上飞钩的绳索,作势要跳下墙去。
“又想和梦里一样,当作看不见我吗?”
先被狠狠攥住了胳膊,又被甩倒到墙上,肩上的箭头磨得她钻心地疼,血涌出来,晕开在她的肩头。
但她的头脑却从未如此清醒过。她颤颤巍巍地扶着墙,用尽全力地站起来,终于看向他。
一身黑衣,手里攥着弓箭,只一双眼睛映着火光,烫得发狠。
他轻轻吹了一声口哨,把城下的手下都召了上来,都是乌合之众,他不在乎。
最重要的,他已经找到了。
宋云归没有说话。
什么梦?梦要是真的,他该已经被打死才是。
眼前渐渐模糊,只听刀戈声弱下,城外马蹄声响起,她放下心来,意识终于陷入一片黑暗。
*
淡淡的药香,并肩上的疼痛,一齐钻入宋云归的意识。
她睁开眼睛,看到半旧的胭脂色床帘挽在旁侧,隐约露出泛着岁月打磨出光泽的木质床柱。
这是在客栈?
她微微侧过头,发现一袭黑衣的纳兰正站在床边。她才想起这药香是他身上惯有的。
见她睁开了眼睛,他竟一言不发,转过身去,向外招了招手:“她醒了。”
她微微皱起眉,直到看见沈六娘如刚出笼的鸟儿般扑向她床边,心里骤然放松许多。可思及六娘为何在此处,她张了张口,却因嗓子沙哑而发不出声音来。
随沈六娘而来的侍女杏儿忙端了水过来,用勺子喂她润了润喉咙。
“你……这儿是哪里?你怎么在这儿?”见纳兰退出门去,宋云归终于开口问道。
“这里是之前开始便一直为瑱北人留出的安置的地方。原本是要给他们一个城西的宅子,僻静宽敞。可那位王子纳兰不愿,便征用了一整栋客栈,供他用了。”
六娘一面抚她的手,一面轻轻解释道,“他知这里只有我与你最熟悉,便找了我父亲。原本父亲还犹豫着,然我听你受了伤,担心你,便随他来了。”
听到沈六娘温甜若蜂蜜水的声音,宋云归出奇地安下心来。
与六娘上次分别,已隔了太久,以至于令她不由得想起上京,想起拂冬、九思、长乐……
许是病中脆弱的缘故。然她因何而病,绝不能忘记。
“那纳兰现在与你们沈家……”
“我们之前那样冒犯他,他们其他几家拿我家作了筏子顶罪,算是维持住了两边的面子。
只是如今瑱北人的一应需求,皆是我们家来跑,其他几家私下谋划,也并不全知会我们,全靠我们自己打听。
如今的沈家,已成了一枚弃子。”
六娘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沈家才会同意做个世家的“叛徒”。
想起沈三郎当时找来营地,一脸信誓旦旦心怀大义的样子,宋云归不由得感到有些好笑。
沈家如此,既是不得已,也是咎由自取。只是可怜六娘夹在中间。她轻轻回握住她的手。
“你心思这样多,如何能休息好。”六娘察觉到宋云归的动作,终于有了点笑容。
宋云归摇摇头。事情这样多,如何敢休息?
“起义军……城内的人,可来得及逃?”她问道。
“……我不知。那些人,被纳兰带走了。”
纳兰!他要这些人做什么?
宋云归心中猛然升起一片仓惶。她从前如何作为,总是为了救某个人,如今,这样多的人,若是被纳兰……
她的眼前恍若浮起那小童的笑容。不知他当时在城外吗?他们该回去,去找林择耀,回南阳,那里有李月在,而不是在这里,生死不明。
“那南阳呢?南阳可有消息?”
“南阳?”六娘露出一抹困惑的神色来,“大抵那分段征收粮食的政令,已经实施得差不多了罢。”
李月在的消息,还没有传到洛阳来吗?是他有意为之吗?
她还没有来得及再问,客栈的木门便吱呀一响。
六娘似有所觉,站起身来。而进门之人,那双在烛影下更为喑暗的眼睛,落在她们正紧握在一起的手上,又慢慢移到宋云归的脸上,最后看向沈六娘:“你可以走了。姐姐还需要休息呢,对么?”
宋云归没有说话,只轻轻松开六娘的手,又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无碍。
“那么,之后我再来看你。”六娘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纳兰,终于不得不离去。
满室寂静。
纳兰安静地站在那里,令她想起前世他还在陇西时的样子。
一切源于她那个梦的开头,那就是他们前世的现实。
心智尚且不如眼前这位成熟的纳兰,因为外族的样貌,又无父母家人庇护,因为偷别人摊子的吃食,在巷子里挨打。
但他的眼睛却依旧直直地望着那群人,没有惧怕,没有怒气,更无恨意。
但他形容狼狈,她不愿见这眼睛所见是那样狼狈,却依然毫无波澜。
所以她向他伸出手,给他包扎,收留他,让他不必再偷食。那时妹妹云兮已是王妃,她这个王妃的姐姐,终于有些用处。
她曾想过为什么他之前不找些谋生的手段,然而她渐渐见识了他的个性。
那眼睛之所以那么平静,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把人当做人。
因此再如何迟钝的人,被他这双眼睛一看,也会心里宛若被冰凉的丝线轻轻缠住般毛骨悚然,自然没有人愿意与他共事。
但他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同,似乎是困惑,他困惑于她的照拂:“我是瑱北人。”
她当然知道他是瑱北人。
他又道:“而你是大燕人。”
虽然大燕与瑱北摩擦不断,然当时两国依旧有贸易往来,并非全然敌对。而且他暂且并没有做出什么伤害大燕人的事。
所以宋云归这时并没有明白,纳兰的执念正基于此。
后来她要回上京,他依旧跟着她。月余,老瑱北王薨逝,新王继位。
纳兰竟问她,是否愿与他回瑱北。
她自然拒绝。他独自离去。
待他再见她时,眼睛永远盛满恨意。
“姐姐何故这样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