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偏殿,夜已深,正撞见两名内侍低着头,沉默而熟练地替榻上的李成渝换上中衣,李成渝闭着眼,脸色苍白,但异常平静。见到丈菊,他让内侍退下,平躺在榻上。
这两人正是昨日淑贵妃带来的,守在门口的两位。
李成渝经历昨日那场爆发,他虽然对淑贵妃很不满,但是对方送来的人还是照用不误。
也许是因为,留下,至少知道“耳目”在哪儿;
何况,有些时候,这些“耳目”本身也能成为一种反向传递信息的渠道。
“路上耽搁了?”
他语气平淡。
“遇到点小麻烦,十六皇子的人,已解决了。”
丈菊简略带过,不欲多生枝节,道:“殿下,太医院之事,有点眉目。”
李成渝的眼神在她身上扫视一番,不知是因为听到“十六皇子”,还是捕捉到她衣角一处不易察觉的微皱,或许是躲避时蹭到,眉头狠狠一拧,但并未追问。
他将这一点异样记在心里,面上不露分毫。
她将陈副院判透露的名单、关联以及2026的分析逻辑,清晰禀报,最后坦言:
“其中官场人情的勾连与各方真实意图,臣不精通此道,无力深耕,希望殿下明断。”
李成渝静静看着她:
“若这一年来没什么变化的话。”
“院正周墨林,其妻族与户部左侍郎有旧。”
“钱有德,其侄在内务府广储司当差,专司部分贡药收纳。”
“已故荣太妃是刘贵妃的姨母。”
“孙济任为人迂腐木讷,不知变通,早年多被其他人排挤。”
“至于王曲邻,平民出身,却从太医院学员到九品吏目一路高升,如今竟然已经是正七品了。”
“三年内,从一个小学员爬得如此之快?”
“这升迁路上不知铺的是谁的青云梯,垫着谁的功劳簿。”
李成渝用一种很有趣的口吻说着,眼神却很冷。
丈菊认真听着,心中那股原本因李成渝时而暴躁时而阴郁而产生的轻视,在此刻悄然消散了几分。
她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即便被困于病榻、囚于深宫,他的那份对权力格局和人心的敏锐洞察,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他在过去残酷竞争中存活下来的武器。
“这个王曲林呐,火箭蹿升,非大功即大险。”丈菊跟2026说。
2026开始进行分析:
【信息处理中……】
周墨林(四品院正):关联户部,或受财政资源影响/牵制。
刘培源(五品左院判):关联兵部及王府,信息网络复杂,可能涉及各方利益交换。
孙济仁(从八品御医):关联六皇子势力,考虑其性格及经历,其“稳妥”可能不掺杂利益驱使。
王曲邻(七品御医):关联六皇子势力,升迁速度异常,建议深入调查。
钱有德(管事):关联内务府,或能在药材质量、来源上做文章。
【结论:】信息暗示三殿下的治疗并非单纯医疗决策,而是多重外部势力通过太医院不同节点施加影响的结果。
李成渝目光幽深,看着丈菊一副陷入思绪的样子,突然画风一转。
“放肆。”
他声调里多了几分愤怒,而表情却堪称平静。
丈菊惊吓之下,眼睛略微瞪大,见李成渝如此怪模怪样,清楚他绝非是真的动怒。
可能是情绪不稳的又一种表现,但更大的可能,是说给殿中那些未必完全退远的“耳朵”听的。
她近乎本能地深深低头,肩背弯曲,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臣愚钝,不该在殿下面前胡言乱语,望殿下责罚。”
这个反应流畅而自然,是她观察模仿宫中礼仪的结果。
然而,李成渝的目光却在她弯曲却略显僵硬、不够流畅自然的脊背上停了一瞬。
像猎犬嗅到了极其细微的异常。他见过真正的许知微行礼——那是十几年严苛庶女生涯刻进骨子里的东西,圆融、卑微、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怯懦,即便在最慌张的时候,仪态的框架也在,那是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本能。
可眼前这个“许知微”呢?
她行礼时总带着一丝微妙的“间隔感”。
她进殿时,时常忘记行礼;只有昨日面对淑贵妃时,她没忘记,那份“守礼”也更多是策略性的应对,而非发自内心的畏惧。
一个在压抑中长大、精通隐忍的庶女,怎会丢掉这最基础、最关乎生存的“本能”?
除非……她赖以形成那些“本能”的经历,根本不存在。这个念头如同一道冰锥,刺破了他心中早已累积的层层疑云。
她低着头,不清楚李成渝到底想怎么样。
这李成渝的形象真是多变,从暴躁阴郁的困兽,到冷静分析的情报官,再到此刻不明意义的“发作”,他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还是说,这都是他在不同情境下的生存面具?
这时,一道包含戏谑的嘲讽声音从头顶传来:
”许知微,你不过入宫几天,就把所有的规矩礼仪全忘了吗?“
这声音的音调、语气,与许知微记忆里李成渝最不耐烦时呵斥原主的腔调微妙地重合了。
突然,一道寒意无可抑制地从丈菊脊背窜起,直冲头顶。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以”藏拙“为借口之下的诸多破绽,她从未自觉,甚至没深想过其中的思维逻辑。
一个在多年磋磨下,深受尊卑礼教荼毒的庶女早已把这套礼仪规矩熟读于心,变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行为模式,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丢掉这最基础的生存本能?
除非……
她赖以形成的那些“本能”的经历,根本不存在。
这是试探。
想清楚这一点,丈菊倏忽又轻松起来,心里反而升腾起几分幽微却极强烈的兴奋。
她摸了摸藏在腰部的玉佩,李成渝将这枚玉佩交给她。
而曾经,为了保命,他同样曾将’蝴蝶刃’短暂托付给她。
她大意地露出了许多破绽,可这又如何呢?
她还不是站在了今天,轮到他坐在这里质问她“永远”?
他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她深知李成渝不得不依靠她,但这种认知催生的是一种属于她独有的“傲慢”,绝不可在明面上表现出来。
于是,她说:
“一柄刀,只需锋利好用,永远为我所驱使,又何必去管它是新刀旧刀?”
这句话,相当大胆。
几乎戳破了那层名为“主仆”的薄纱。
李成渝放在身侧的手不断轻微抽搐起来,他没忘记自己曾经在生死攸关之际毫无威慑力地威胁对方——你若敢耍花招……本王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笑出声,几分咬牙切齿,仅用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
“好得很。‘永远’?”
丈菊此时直视李成渝。
她丢掉了臣的自称。
“试问,自始至终我都干了什么?”
她眼神黢黑发亮,里面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她在无意识中,也丢掉了“殿下”这个累赘的称呼,问出一个最朴素不过的道理,
“如果我真想害你,当初在王府让你毒发身亡、或者任由刺客得手,岂不干净?”
李成渝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想反驳,想用最恶毒的语言拆穿这可能是一场更大的骗局,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因为她想活,所以拉住了他。那时,两人确实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同样别无选择。
可又有一个声音再问他:可后来呢?绳子早该松了。
“我的立场,不在誓言里。”
“毒解了,险过了,绳子早松了。我有太多轻松的路可以选——对你的伤毒视若无睹,在淑贵妃面前明哲保身,对太医院的浑水避之不及。可我选了最险的一条,陪你走到现在。”
在他众叛亲离、沦为弃子、连爬都爬不起来的时候,是她这个浑身疑点的人,成了他眼前唯一能动、且愿意向他伸出手的存在。
她说完,没有退缩,迎着他那疲惫却依旧锐利的审视反而向前踏了半步,将那枚羊脂白玉佩摸出来呈到他的面前,便静静等待着。
他把她当成一把刀,可以伤人,需要掌控;
她把他当成一座桥,能够渡己,亦可拆毁。
李成渝的眼睛像燃起了火焰般明亮。
那光芒并非暖意,而是某种认知被强行撕裂、又被新的可能瞬间灼亮的锐光。
她怎么能……
如此平稳,如此坦诚,又如此笃定?
这全然超出了他对于“人”——尤其是对于“女人”,对于“许知微”如今这个身份的所有预设。没有欲擒故纵的算计,甚至没有臣服者该有的惶恐或谄媚。
她只是站在那里,用近乎冷酷的清晰,将一条由既成事实铺就的路径,不容置疑地指给他看。
这太反常了。
这太反常了。
反常到……颠覆了他赖以在宫廷中生存、评判、拿捏人心的那套复杂准则。
他惯于在言语的迷雾、眼神的游移、姿态的微妙里揣摩人心、划分界限、拿捏分寸。
可她的“坦诚”像一把没有鞘的匕首,直挺挺地钉在他面前,上面只刻着四个字:“看我做过什么。”
承诺与否,是一种表态,无关真心。只有既成的事实,才是最不容辩驳的答案。
那套用以界定“主仆”、“夫妻”、乃至“利用与被利用”的模糊框架,在这把“事实之刃”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正寸寸瓦解,露出底下他不得不直视的、**裸的“需要”与“可能”。
他心里的那艘早已破败的船在海上摇摇晃晃,不断地调整方向。
他又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只有胸膛起伏的弧度,和烛火在他眼底跳跃的光影,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半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又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勉力坐直了些,没有去接那玉佩,而是抬手,用指尖将那温润的玉石,轻轻推回她的方向。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意味。
丈菊心领神会,将玉佩塞回腰间。
这一推一收,无声地划定了新的边界:
疑云未散,但合作继续。
基于需要的同盟,往往比基于信任的同盟更牢固,因为需求本身不会撒谎。
他抬起眼,看向她,那眼神里没有了暴戾的威慑,只剩下一种深刻的复杂情绪。
“去找淑贵妃,让她找人好好教你宫规礼仪。”
“学规矩的时候,”李成渝继续,目光倏地转回,钉在她脸上,“听听她宫里的人,尤其是近身伺候的,都在跟哪些人接触。”
这句话透露的意味比较复杂,李成渝可以向淑贵妃求助,但是不能完全信任对方。
一如李成渝对“许知微”。
淑贵妃会想不到监视之意吗,那就只能尽量听听了。
“至于太医院那边,”他指尖在桌上轻敲了一下,声音极轻,
“和陈平保持接触。让他把王曲邻同期学员的名单给你,然后交给我,我自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