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贞问:“昨晚去哪了?那么晚才回来。”有怨言的语气,昨天夜归吵到她睡觉。
昨晚。胡上容在太子那边站岗半天,困得要死。
夜晚的东宫极尽耳目之娱。猩红丝绒舞台,舞女穿着珍珠流苏的裙子,跳胡旋舞,旋起喷泉似的珠串,白润丰腴胳膊上金臂钏叮当作响,金银交错。
舞台下的歌姬是太子新收编的一整个“女团”——玉珠打鼓,珍珠吹笛,赤珠弹琴,金珠鸣筝,碧珠抹琵琶。主舞—太子宠妾红芙信手舞。
太子仰坐罗汉榻,欣赏歌舞剧。站在他身边端茶递水的胡上容也饱受眼福耳福。
终日不闻丝竹管弦,下班想听音乐放松,正愁没有音乐渠道。
现在。正好组个女团现场唱跳。放松一下。
琴筝如淫雨霏霏润人身酥;琵琶声大珠小珠落入玉盘,红芙舞步汲汲,身姿曼曼,长袖飘飘。
近距离观赏美女们载歌载舞,比她抢票坐山顶,抽中盲卡炸卡强多了。
太子爷擎着酒杯,盯着弹琴的姑娘看了良久。缓缓起身,来到舞台。
一时音乐站乍停,寂寂无声。胡上容惊了下,歌舞剧当场变淫p?
台上姑娘们纷纷跪在毯子上,垂着头。中间弹古琴的姑娘的头垂得更是低人一等。
太子趔趄走到她身边,俯身勾了下琴弦。青绿清澈的琴声像漫野的薄荷香,一阵阵袭来。
“这把琴是雷氏琴。”太子殷红的脸,氤氲着六分醉意。
“回太子殿下。是奴婢家祖传的雷氏琴。”弹琴的姑娘胆怯道。
“你这把琴,本宫要了。多少钱?”
“太子殿下能看上这把琴是它的福气。奴婢不敢要太子殿下银子。”
太子长袖挥舞,“那就赏你一百两黄金。”说着横抱古琴,大步流星回到罗汉榻,迷离地看着周围。
榻边那个女官格外显眼,嘴唇涂着澄澈透亮桑葚红唇脂,皮肤雪白,眼睫毛茂密,妖气腾腾,像鬼一样骇人。
他恍惚拿着酒杯,愣了下,皱眉指着胡上容:“你。”
我?胡上容吃惊。
陆柱醉倒在榻,喘着粗气,攀爬着寻找榻边的盒子。身边的太监眼疾手快,捧上药盒:“太子爷。”
红绢地老银盒里排布十几颗红色药丸。
太子吞咽了一颗,合上眼:“将这把琴事送去静德殿。”
“东宫。”胡上容擦干脸上水渍,漫不经心地离开。
太子爷爱办晚宴盛会,沉溺声色犬马,宫里人尽皆知。回来晚很正常。反正太子爷爱人妻,兔子不吃窝边草,没人怀疑到她身上。
可是陆檩为什么吃窝边草?
胡上容送琴,陆檩桌案上放着酒,酥酪,一些清脆果子宵夜。手边垒着高高的案牍。
毛笔蘸了点墨水点一点,两点,三点。
他下巴盹在案头,像小孩子一样趴着画画,画睡莲叶,很快画了一池塘的睡莲。
胡上容睨了一眼,宣纸边摊开的几册奏折——榷场的会议纪要。
原来陆檩在开小差。胡上容会心一笑,没想到他也有不耐烦的时候。
皇上去长乐园避暑,暂由太子监国。太子酒池肉林,派对达人成天玩,弟弟替他写作业……
陆檩垂着头趴在桌子上涂鸦的样子,竟有一丝脆弱的美感。
胡上容的心被击中了般,涌现说不出来的情愫。
说来惭愧,她的性向癖好和太子一样,喜欢绕着自己转的宠物情人或者外貌柔美清艳,性格淡然柔软的大美人,亦或是楚楚可怜小白花。
果然,男人最迷人的时候是脆弱的时候。
“很累吧。”胡上容抚摸他垂在后颈的柔滑乌发。
陆檩闭着眼睛,享受那一下下轻柔的按摩,握住她放在他肩膀的手。
“还有一沓子奏折要看。”他打哈气,揉着水濛濛的眼睛。蜷缩在绣墩上的小狗醒了,下不来,转着圈,汪汪叫喊,脖子悬着金铃铛叮铃铃响。
小狗已经打扮得像陆檩的狗了,脖子带着一圈亮晶晶的碎紫水晶项圈,特别黏人像小孩子高需求,离开人直叫唤。胡上容抱它入怀。
“本来送你的紫水晶头面,上次吵架摔坏了,给它改了项圈。”陆檩打开桌案上一箱官皮箱,“打开看看。”
胡上容把狗塞到他怀中,打开箱子。一箱子红宝石戒指。
“喜欢哪只红宝石?还有一颗蓝宝石原石没来得雕琢,也不知成色。”陆檩认真地比对每只红宝石和她纤细的手指般配度。
“我看都好。”胡上容说,特地绕在他身后观察那些晶亮的宝石。她不习惯手上带东西干活,侯眉喜欢——前阵子她带着一只碧玺戒指,不小心摔裂了一条缝,心疼好久。这次索性挑拣一只送她。
陆檩倒酒,酒液咕噜咕噜倒入水晶杯,酒水沿壁凉匝匝冒着一小串气泡。
“什么酒呀还冒泡?”胡上容头一次见到类似起泡酒的酒水。
“蒲萄酒。”陆檩将自己杯子推给她,“尝尝,你家乡酿的酒。”
“我家乡酿的酒?”胡上容好奇地品尝了一口,望着杯壁逐渐消失的气泡细想,熟悉的口感,好像在哪喝过……
“喝过吗?”
“没有。虽然是我家乡的酒,可我没回过家乡。”
“我的藩地在太原。到时候你可以回家乡了。”
“那你岂不是背井离乡?”
“有你在怕什么?吾心安处是吾乡。”陆檩就着她喝过的那侧,喝了一口酒,喉结鼓起向下吞咽的样子让胡上容猛然想起在哪喝过这种酒,和谁喝的酒,一切场景缤纷鲜活起来。
一年前。
那时候,胡上容一家刚到京城,她无忧无虑地像放假的大学生,在整个京城走街串巷觅食。和男朋友韩昼吃喝玩乐,是她的头等大事。
那天她带着韩昼还有刚从国子监办完入学手续的堂弟胡上德,三个人一起去崔熙家家丁开的酒肆消磨傍晚。
两岸皆是酒肆茶寮,这家店隐蔽在一爿茂密杨柳岸边,搭建的二层小楼。楼梯入口处摆着鼓磬,掌柜家男人曾是校尉,腿上挨了一箭瘸了腿,退伍回家当“架子鼓手”。
酒肆刚开门,掌柜还在柜台那边擦拭台面,看见胡上容,热情市侩地喊:“容姐儿”。那时她在半山书院读书,经常去崔家玩,家中仆佣彼此都认识。
时隔多年,一声“容姐儿”把她从小女孩叫成道上混的XX姐。胡上容起一身鸡皮疙瘩。
掌柜的是个泼辣的女人,打量着她身边左右护法,老辣的目光并不正视她身边的人,只当只有她存在。
“容姐儿今日怎么大驾光临来这儿?这两位是?”又是一声嘹亮俗气的容姐儿。
胡上容尴尬地说:“我堂弟和我们家一位表亲。”她能感受到身后韩昼腮帮子鼓起的弧度,忍住憋笑。实在太尴尬了。胡上容自己尬地想找借口换店。
掌柜忙不迭致歉,自己有眼不识泰山,送了一壶新到京的酒。
菜上齐了——香蕈蒸鸭,梨炒鸡,荔枝肉,芙蓉糕,瓠瓜羹。
楼上雅间靠窗临水,窗外杨柳依依,幽幽护城河水流过。
韩昼一身竹青长衫,风清月澹的风度如雪后空山,竹林落雪。
胡上容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对岸的风景。
虽然在一起有段时间,总是害怕离他太近,凡间浊气沾污了画中仙。
也许爱一个人时总是自卑的,太在意自己的言行。
“以往端午元宵等节,两岸龙舟游船,鳌山灯棚煞是好看。”韩昼笑着说。
胡上德夹菜拨饭吃得不亦乐乎,“有我也未必有空赏灯。在国子监累的要死要活,同窗学富五车,博士天天逼迫我们写八股文。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陪你们吃饭。”说着说着吐槽自己在国子监苦涩学海生涯。
胡上容分酒给他们二人。“我瞧柜台通天顶的柜子摆满小壶酒都是贵酒。这壶酒也是从那拿的。万一我钱不够,你小子掏钱。”
“凭什么?”胡上德咽饭菜。
“凭你吃得最多。”
胡上德一毛不拔:“这间酒肆是崔姐姐家开的,要记账也该记你头上。谁让你带我们来这爿最贵的店面。”
韩昼笑道:“这倒是真的。这边商铺房钱仅次于挨着大内的沿街商铺。”
对岸,一茶肆幌子在焦黄的日头下摇曳,临窗也懒懒散散坐着几位国子监的人。
胡上容溜了对面一眼,“对面茶肆那几位,好像也是国子监的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胡上德咂了口酒,“国子监总有一帮自命清高的人,搞什么文人雅集,玩香道,茶道。就那么回事,他们不带外人入圈,几个人自得其乐。”
哦。老祖宗版本主理人。胡上容笑。
“皇城脚下到处都是皇室宗亲,王公大臣,没有在蜀地自由。隔三差五,跑出去见人交际。”胡上德诉苦。
韩昼笑了笑,慢悠悠地喝着绵甜的酒水。
那时胡上容一门心思扑在韩昼身上,认为所有人都比不得他,又忍不住拿别人和他比。譬如如果是那个唐文礼在场,一定说:“贤弟也是王公大臣之子,丽妃娘娘的亲侄儿。”说完还故作幽默笑几声。
不像韩昼难得坦诚。胡上容问他有没有喝过这种酒,他直言:“没有。这些地方的酒昂贵难买,我是无钱受用。”
不卑不亢的态度令胡上容着迷。更何况韩昼长地过于俊美,天生靠脸吃驸马饭。
陆檩虽然也长得不错,但他的美和韩昼的美完全不一样。韩昼如仙人坠凡尘,仙气袅袅靠太近凡人浊气沾污了他。陆檩则是贵气逼人,好似帝王之家穷奢极欲全都淋漓尽致展现在面前,令人远观不可亵玩。俊压过美,威严肃杀的长相,胡上容愿称之为就像冲锋枪一样的美貌。令她实在没有多少欣赏**……
与他亲近,肌肤的那炽热灼烧的痛感真就像握住开枪后火热的枪管。
狗叫声唤醒了她。
狗狗挨着桌子嗅气,冲着酥酪叫唤。
胡上容拿走酥酪抵到它跟前。
“狗怎么能吃酥酪呢。”陆檩问。
“能吃。狗可爱吃酥酪了。”类似酸奶的酥酪。
“你以前养狗?”
胡上容:“嗯”。以前和韩昼养了一条京巴犬,和它很像。
“它有名字吗?” 胡上容一只手喂狗舔食酥酪碟。
陆檩一脸嫌弃,“没有。不是我的狗。这只狗我也不想养,因为大姐姐怀孕受不了狗毛,所以抱给我养。”
皇家男女分开排辈。大公主,皇族家平辈唤她大姐姐。
天啊,大公主都怀孕了。也就是说韩昼初为人父,为了他妻子和腹中孩儿,这狗也转送他人。
“怎么不送给贵妃娘娘养?”
“养了几天,这狗调皮把花盆里花全咬了一遍。气得我母妃也不想养它。”陆檩新奇地看着狗把一整盘酥酪舔干净。
“它看上去没那么调皮。”
“是吗?”陆檩难得仁爱抽出帕子替小狗擦干嘴毛发沾的酥酪。
对呀。那就是她和韩昼养的小狗。奇怪,胡上容买它的时候它可听话了。那时候狗龄小?现在它甚至记不得她。
陆檩施展完爱心,大手一挥让人把狗抱走。
胡上容仍在消化“大公主怀孕”这件事。其实她早该想到,两个人结婚,这是早晚的事。有什么好吃惊?
莫非她是柏拉图?
胡上容勾住陆檩脖子,手臂环住他。她想不通什么事时喜欢环住什么东西,好像更有安全感。
陆檩转身反客为主,整张脸贴着她呼气,嗅着她身上淡淡的玫瑰香,滚烫的唇贴着她脸庞探寻着。在她失神地时刻,吻了下唇瓣。
胡上容反应过来,已经痛失初吻。惊慌失措之际,恨不得掐死他骂他扇他,被陆檩有力的手臂箍住,陆檩柔软的唇瓣辗转反侧,胡上容禁不住身上一阵阵酥软,沉沦地迎合,自己也吻了又吻。
脑子一片混沌。
清醒的一刻,胡上容甚至想,如果陈归和钱贞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会不会认为她不过如此,还是靠男人。
即便她们知道又如何。胡上容丝毫不认为是自己的错。扪心自问,整个尚食局最有实力,干活最多的就是她本人。强者为尊该让我,英雄只此敢争先。如果凭本事不能得到应有的结果,那就不是她自己的问题,是整个大环境的问题。她不过顺势而为。
该死的世界,沉沦吧。自己肯定是疯了。
在陆檩收手之际,一股冲动上头,胡上容又主动凑上去,加深了吻,缠绵悱恻,唇齿交碰,吻到受不住喘气分开。彼此喘气时,鼻腔里萦绕着玫瑰香和沉香的气味,是她和陆檩身上混合的香味。
陆檩迷濛地睁开眼,像小鹿乱撞的少男装清纯,看着她笑,唇瓣蹭上她的唇脂——一层淡淡的桑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