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暖烬 > 第4章 掰成两半

第4章 掰成两半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罩在宫墙上头。但雨确实停了,屋檐上最后一滴水珠子挂了很久,终于啪嗒一声砸在阶沿石上,溅成碎末。

婉姐儿天亮就起来了。甜食房生火的时辰比别的房都早,天不亮就要把糖锅架上。她蹲在灶前添柴,火苗子舔着锅底,锅里的糖浆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甜丝丝的蒸汽扑在她脸上,热热的,潮潮的。她伸手在蒸汽里捂了捂,像在捂什么东西。

早膳发下来,每人一个硬面饼。面是粗的,掺了麸皮,烤得焦黄发硬,敲在桌沿上能当梆子响。御膳房膳底图上印着纹样,吃完了拿水一泡就烂了,没人当真。她把自己的那个饼揣进怀里,贴着里衣,又拿手按了按,让它贴得更紧些。饼还是热的,从灶膛边刚出炉不久,隔着衣裳烫着胸口那块皮肤,热乎乎的,像一只手按在那里。

上午甜食房的活计多,熬了两锅桂花糖稀,又做了一屉蜜饯。掌事姑姑在旁边盯着,她不敢走神,铜勺搅得稳稳当当的,糖浆翻起细密的泡,颜色从白转黄,从黄转琥珀,满屋子都是桂花香。她时不时抬手摁一下胸口,饼还在,温的。

午时三刻,姑姑们歇晌去了。她抹了一把脸,从甜食房出来,顺着宫墙根往东北角走。天阴着,地上还是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她走得快,裙摆扫过湿漉漉的草叶,洇了一道深色的水痕。

针工局杂物库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德顺坐在老地方,背靠着墙,手里捻着一根废灯芯。炉膛里拢着一小堆火,细细的,黄黄的,像是专门为她留的。

她在门口站了一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手里那根灯芯上。没说话。但她看见他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床板靠外的那一块,和昨晚一模一样的位置。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两寸的距离,不远不近。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硬面饼,饼还温着,贴着她胸口的布料上印出一个淡淡的圆印子。她把饼放在手心里,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件瓷器。

然后她把它掰开了。

咔嚓一声,焦黄的饼壳裂成两半,断口露出粗粝的麸面,热气从裂缝里散出来,一小缕白气,在暗里转了个圈就散了。她把大的一半递过去,递到他面前,手心朝上,托着那块饼。

德顺看着那块饼。看了很久,目光落在断口上,粗粝的,焦黄的,还散着微微的热气。他没接,而是伸手从怀里摸出那个粗瓷碟,碟子里搁着几片切好的姜,和一块拇指大的糖稀渣。

他把碟子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床板上,拈起一片姜,又拈起那块糖稀渣,搁在炉口边沿上。糖慢慢化了,淌开来,裹住姜片。等了一会儿,他拿起那片裹了糖壳的姜,放在她托着饼的那只手掌心里。

"就着吃。"他说。

她的手指弯了弯,拢住那片姜。姜还是热的,糖壳微微黏着手心。她把姜片放在一半饼的断面上,咬了一口。咔嚓,脆的,甜的,辣的,混在一起,嚼着嚼着,热意从嘴里一直淌进肚子里,暖洋洋的。

德顺也拿起另一半饼,拈了一片白姜,搁在饼上,咬了一口,慢慢嚼着。他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嚼得很仔细,像在品一样好东西。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又咬了一口。

两个人坐在床板上,各吃各的,谁也不看谁。炉膛里的火细细地烧着,窗外头风过树梢,把瓦檐上残余的雨水吹下来,啪嗒,啪嗒,隔很久才响一声。

饼吃完了。婉姐儿把指尖上沾的饼渣舔了舔,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碎屑。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德顺还在嚼最后一口,腮帮子微微动着,眼睛看着炉膛里那点余火。

她没说话,推门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德顺咽下最后一口饼。嘴里还留着姜的辣和糖的甜,和着粗麸面的涩,一股热意从胃里慢慢升上来,暖洋洋的,像是有人在他肚子里拢了一小堆火。

他把空了的粗瓷碟收起来,搁回架子上。碟子底下压着一小块糖稀渣,是她不知什么时候搁在那里的。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搁在贴身的口袋里,贴着里衣。

窗外头又下起雨来了。细细的,像针尖,密密地扎在瓦上。他靠在墙根,听着雨声,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块糖稀渣。硬的,凉的,但摸着摸着,好像就暖了。

那天夜里婉姐儿躺在通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那只碰过德顺手指的手搁在枕头边,手心里仿佛还残留着那块饼的温热,和他把姜片放上来时指尖擦过掌心的那一点凉。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攥了攥,又松开。

窗外细细的雨声还在响,像一根拉不断的丝线,从天上垂到地上,从傍晚垂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