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越来越近，但街道反而变暗了。
林浅浅抬头看。天空还是灰的，但那种灰更浓了，像掺了墨汁。建筑褪色得更厉害，有些墙皮完全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块。砖块也是灰的。
老刘在前面走，脚步稳定。他的金属右手偶尔反射微弱的光，像旧铁片。林浅浅盯着那光，跟着它走。
他们经过一面镜子。
镜子镶在墙上，是店铺的橱窗玻璃，但碎了，只剩半块还挂着。林浅浅经过时，下意识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不是她。
是个陌生的女人，三十多岁，穿着职业装，表情焦虑。女人也在走路，脚步匆匆，像赶时间。林浅浅停下，镜子里的女人也停下。
女人歪着头，眼神空洞，像在问：为什么是你？
林浅浅胸口一紧：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要在这里？
数字跳了：83。
老刘回头。“别看镜子。”
林浅浅移开视线。但眼角余光里，镜子里的女人还在看她。不，不止是看。女人的眼睛在跟着她转。林浅浅往左走一步，女人的眼珠就往左转一点。往右走一步，眼珠就往右转。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有根线从镜子连到她背上。线在收紧。
“为什么……”林浅浅想问，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规则。”老刘说，声音压得很低，“镜子会映出你最近评价过的人。好评或者差评，都会留下连接。连接太强，镜子就……活了。”
“我没评价谁……”
然后她想起来。女孩。透明化的女孩。她说“别给我差评”，林浅浅在心里想“我会帮你”。那是内心的承诺，是潜在的好评。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心意形成了微弱的连接。
镜子里的女人，是女孩的妈妈？还是现实中某个评价过女孩的人？她不知道。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镜子里的女人，嘴角在动。很慢，像在说话。但没有声音。林浅浅盯着那嘴唇的形状。
“别……给……她……好……评……”
五个字。唇语。
林浅浅感到一阵寒意。别给她好评？为什么？女孩不是在求救吗？为什么这个女人要阻止？
镜子里的女人突然抬起手。不是挥手，是指。手指指向林浅浅，然后慢慢转向——指向老刘。
老刘没回头，但肩膀僵了一下。他感觉到了。
“走。”他说，声音更紧，“现在。”
林浅浅想走，但脚像钉在地上。镜子里的女人在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完了”的笑。嘴角咧开，露出牙齿。牙齿很白，白得刺眼。
又降了。因为恐惧？还是因为镜子里的威胁？
老刘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走！”
林浅浅踉跄一步，终于能动了。他们快步离开镜子。但林浅浅回头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女人还在笑。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她说的是：
“你……也……会……消……失……”
林浅浅心中一松，消失了可能也就轻松了吧。数字变成了82。
然后镜子碎了。
不是突然炸开，是像冰面裂开，裂缝从女人嘴角开始，蔓延到整面镜子。咔嚓。咔嚓。碎片掉在地上，但没有声音。像默片。
最后只剩空荡荡的墙，挂着几片玻璃渣。
老刘停下脚步，喘了口气。“那镜子……以前没这么凶。”
“什么意思？”
“镜子里的表情会变。”老刘说，“好评连接时，表情温和。差评连接时，表情愤怒。但你看到的……她在威胁。在阻止你给女孩好评。这不正常。”
他顿了顿，“可能……有人在操控镜子。通过镜子传递信息。”
“谁？”
“不知道。”老刘说，“系统管理者，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以后看到镜子，躲远点。”
他们继续往前走。街道变窄了。两边建筑靠得很近，像要压下来。地面有影子。
不是建筑的影子。是人形的影子，淡淡的，像水渍。影子很多，一个接一个，沿着街道排开。有的完整，有的只剩一半，有的只剩脚。
林浅浅看着那些影子。每个影子旁边都有小字，但字迹模糊，看不清。
“透明化留下的。”老刘说，没回头，“消失后，会留下影子。过一阵子，影子也没了。”
“为什么有影子？”林浅浅问。
老刘摇头。“不知道。像某种……痕迹？纪念？”
他顿了顿：“但最近，影子消失得越来越快。好像……没人记得他们了。”
林浅浅看着那些影子。有的很淡，几乎看不见。有的浓一点，还能看出轮廓。有个影子很小，像孩子的。旁边有朵枯花，花是纸折的，褪了色。
她盯着孩子的影子。影子在动。很慢，像在呼吸。一起，一伏。
“影子会动？”
“会。”老刘说，“有时候会。不知道为什么。”
林浅浅想起女孩。女孩的影子呢？在哪里？她刚才没注意。女孩透明化前，林浅浅在心里承诺帮忙。那女孩的影子，会不会也在动？
她回头看。街道很长，灰天很低。看不到女孩的影子。可能已经消失了。
老刘停下脚步。前面是个棚子。
棚子很简陋，用木板和塑料布搭的，边缘破了，用胶带粘着。棚子门口有块牌子，牌子是手写的：“临时安全屋”。
“到了。”老刘说。
林浅浅看着棚子。棚子很小，里面很暗。但比起街道，这里看起来……安全一点。至少有个顶，有墙。
老刘推开门。门是木板的，吱呀一声。里面传来声音。
不是人声。是收音机的声音，很轻，在放老歌。歌很旧了，女声沙哑，唱着什么“那年评价……”
林浅浅跟着老刘进去。
棚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点。有张破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有盏灯，灯是电池的，光很暗，黄黄的。墙上贴着东西。照片，纸条，地图。乱七八糟，但有种秩序。
收音机在桌子上，很小，巴掌大。女声从里面飘出来：“……五星好评……”
老刘走到桌子边，关掉收音机。歌声停了，但余音还在，像烟一样飘。
“坐。”他说。
林浅浅坐下。椅子是塑料的，裂了，用胶带缠着。她坐下时，椅子吱呀一声。
老刘从桌子底下拿出个盒子。盒子是铁皮的，锈了。他打开盒子，里面是饼干。压缩饼干，方方正正，像砖块。
“饿了吧？”他问。
林浅浅摇头，又点头。她不觉得饿，但胃里空空的。数字在降，像生命在流失，但身体没感觉。不饿，不渴，不累。只是空。
老刘掰了半块饼干给她。“吃吧。吃了会好点。”
林浅浅接过饼干。饼干很硬，像石头。她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像嚼纸。但咽下去后，胸口有点暖。很微弱。
“你刚才答应给我好评的。”老刘说，看着林浅浅，“现在……可以兑现了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林浅浅能听出其中的紧张。他需要这个好评。不是贪婪，是生存。
林浅浅点头。“可以。怎么给？”
“心里想就好。”老刘说，“真心觉得我好，想给我好评。”
林浅浅看着他。这个疲惫的中年男人，金属手臂，眼神里有愧疚但也有坚持。他需要好评来维持存在感，来回到女儿身边。
她闭上眼睛，真心实意地想：老刘是个好人。他帮助了我。我希望他好。
胸口微微发热。
她睁开眼睛。老刘的数字跳了一下：588。
涨了1点。
老刘松了口气。“谢谢。”
“才1点？”林浅浅问。
“1点已经很多了。”老刘说，“在这里，好评很难得。”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林浅浅。“你的好评……很纯粹。没有算计。所以虽然只有1点，但能量很强。”
林浅浅站起来。“带我去核心区屏障。”
老刘皱眉。“现在？外面不安全。”
“在这里等就安全吗？”林浅浅盯着他，“等待只会让情况更糟。”
她站起来，胸口数字微微闪烁：82。
老刘看着她，眼神复杂。他在计算风险。“如果我现在带你去……我需要第二个好评。预付。”
“我已经给过你一个了。”林浅浅说。
“那是第一个帮助的报酬。”老刘平静地说，“带你去屏障是第二个帮助。更危险。”
他的数字是588。林浅浅能看出他的紧张。
“好。”她说，“但只预付一半。看到屏障后，给另一半。”
老刘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拿出个东西。是个喇叭，旧式的，带电池。他打开开关，喇叭发出轻微电流声。
“正能量扩散器。”他说，“能驱散一些……不好的东西。但持续时间有限。”
他把喇叭挂在腰带上。电流声嗡嗡的，像蜜蜂。
“走吧。”他说，“但听我指挥。看到镜子不要看，听到声音不要听，遇到人不要说话。”
林浅浅点头。
老刘掀开塑料布，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招招手。林浅浅跟出去。
好难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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