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在意的角落,元镜草草擦拭那些破马桶,用力掼到地上,听着沉闷的响声,她心中的怒意无处发泄,最终只能一拳打在树上。
手上的疼钻心刺骨,她哽咽着,想不通为何只有自己会是这般。
想通了又觉得悲哀。
一定是她的钱不够多,雪卿瞧不上她,可她又为何不与她说明白。
是因为自己卑贱、天真、痴心妄想?
还是因为她傲慢呢?
元镜喘息着,独自坐在屋檐沟旁。
春光灿烂至极,照在她灰扑扑的裙摆上,看着潮湿的裙沿,她似乎嗅到了身上的那股臭味。
元镜拼命擦拭眼泪,咬牙想要止住喉咙里的哽咽,可她的身体总是不听使唤,一想到自己是府里最低贱的存在,她的所有努力都是笑话,她就忍不住心痛。
没有人把她当一回事,没有人在乎她的喜怒哀乐。
她甚至连人都算不上,可她偏偏还在自取其辱。
她自以为干净体面的衣裳,旁人定然以为老气过时,她攒下的钱别人恐怕还嫌脏,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人喜欢?
元镜捂着脸哭泣,哭到最后,心里疼得厉害。
这府里她谁也不认识,没有人会来帮她。
她抬起头,失魂落魄站起身。
身后的马桶被她用水随意冲了几把,快到晌午了,元镜去灶房里端饭吃。
今日是花朝节,府里有花糕吃,所有下人都有份,元镜哭过一场,来得迟,排在了最末位置。
花糕一点一点变少,快到她时,身后有婆子冲了进来,眼疾手快将剩下的都倒到碗里,忝着一张老脸道:“我女儿在库房那头清点缎子,来不及领东西,我这个做妈的替她拿了,没给嫂子添麻烦罢?”
灶上的崔嫂子摇了摇头,抽出抹布把台面擦了一把,余光落在元镜身上,只看了一眼转身便走了。
元镜端着个空碗愣在那里,刹那间又像是挨了别人一巴掌。
老婆子脚步轻快从她身旁走过,周围有人偷偷打量她,元镜隐隐有些喘不上气。
又是这般。
她守规矩,旁人便可以不守规矩,她不守规矩,旁人便要以规矩论事。
这世道说到底就是看人下菜碟。
她盛着残羹剩饭回去,低下头,厚厚的刘海便遮住她红肿的眼睛。
这些年过下来,元镜已经无力再为自己讨公道了。
老天爷对她不公,同为奴才,奴才也拜高踩低。欺她无父无母,欺她毫无依仗,便要百般作践她。
她也是人。
心疼得实在厉害,小小的隔间里,元镜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她坐在椅子上,囫囵吞下几口冷饭。
沉默多时,外面天暗了下来。
元镜摸出自己仅有的几个铜板,轻轻拍了拍胸口。
幸好她还有几个铜板,嗅着那一丝桂花的香气,她用力擦干净眼睛。
如今马桶都刷完了,粪也掏了,无人会在意她的去向,元镜蹒跚着从后门出去。
穿过下人住的巷子,她到了街上。
莲花坊临街的铺面极多,布庄、绒线店、杂货铺、书铺、茶舍、酒楼……
小时候娘带着元镜常往这边走,元镜找到卖果品糕点的铺子,无数的糕品摆在眼前,五颜六色,元镜却只想吃桂花糕。
她用三个铜板买了一块小小的桂花方糕,站在路边尝到嘴里,红肿的眼睛似乎也没有那么疼了。
吹着晚风,她撩起门帘子一样的刘海,那双眼红肿、突兀。
路过的少年只看了她一眼,顿时便走不动路。
四目相对,戴着幅巾的少年摸了摸自己的眼,随后指着她,关切道:“姑娘怎么了?”
元镜说不出话来,她舔了舔唇。
唇齿间的甜味已经微不可寻了。
她转身往回走,耳边仿佛听不见他人的声音,天越来越暗,拐个弯就能到周家的后门时,元镜停下脚步。
她回首看了一眼,透过发丝间的缝隙,她瞧见了跟来的那个人。
还是方才的少年。
昏暗的灯光下,他穿着一身玉白苏州绢深衣,唇红齿白,黑色的幅巾仿佛是女孩的长发,整个人看起来极为秀气。
“你要做什么?”
非亲非故,跟了她一路,元镜身体紧绷,十分谨慎,她看着他朝自己一步步逼近,不觉抿起了唇角,手也握成拳。
两人之间还剩下几步的距离,少年嫣然一笑,从背后提出一包糕点。
“姑娘眼睛红肿至此,不知有什么伤心事。不过再伤心,也请顾及身体。”
他上前几步,将手里包好的糕点一把塞到她手里。
元镜从未与男子有这般接触。
她猜不透他的心思,不知他为何如此,手上的油纸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
她隐约嗅到了他身上那股檀香味道,看着他腕上的露出来的几颗佛珠以及腰上配挂的香囊,元镜缓声问道:
“你是礼佛回来吗?”
“正是。”
那他一定是去了城外的观音庙。
只有观音庙的老主持会将这种金叶莲花菩提子与木患子串在一起。
木患子辟秽,莲花菩提子趋吉。
老主持每月十五都会送出一串这样的佛珠,一共有一百零八子,缠在手腕上足足有四圈,元镜也有一串。
她抬头看了看天。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夜有云,月光黯淡,散落的星子却格外明亮。
元镜心头似有雾霾笼罩,她抛下那一句话转身边走。
然而,少年却被她勾起了好奇心。
他拦住她的去路。
阴暗的巷子里,他眼里带笑,声音温柔,低头询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去礼佛了?”
元镜试图从左右空隙里挤出去,可无论往那边,他下一瞬就堵了过来。
元镜皱着眉头,愈发笃定他没安好心。
那一包糕点被她塞回他手里。
在少年探究的眼神,元镜伸手,指了指他的腕子,随后用力一把推开他!
她头也不回进了周家的后门,身后的所有都被甩开。
眼泪早已流干了,元镜再看着周围的一切,只觉得一切都是如此陌生。呆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望着一眼到头的地方,元镜心忽然就不痛了。
关于过往的记忆有大半都变得模糊,她想不起来那些叫她痛苦的事情,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让人厌恶的、恨不得乱刀砍死的丑恶嘴脸。
元镜闭上眼倒在床上。
她已经一无所有了,只剩下这样一条命。
她的命又烂又硬又臭,像茅坑里的石头一样。
她再也不会痴心妄想了。
元镜握着拳头,想起了生与死。
生死不过一念之间,自己要死实在是太容易了,至于其他人——
他们的命金贵,不过也同样下贱。
奴才里论高低,倒叫他们比较出了尊卑。
他们是如此的傲慢,既然把她踩在最底下,要她来衬托他们的高贵,那她在死之前就一定要让他们看清楚:
他们其实也不过如此。
都是奴才,连人也算不上,如此媚上欺下,必不得好死。
她要把他们一个个都杀了。
嘴里已经尝不到甜味,元镜舔了舔唇,能感受到的除了苦就是苦。
先杀谁呢?
——
暮春之际,暖风熏人。
园子里放起一只只风筝,花花绿绿好不漂亮。
一个小丫鬟提着马桶路过。
她衣着朴素,半张脸都藏在头发下面,露出来的眼珠子时常望着地不敢见人。园子里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她从小姐少爷们聚会的绿竹轩出来,提着马桶,这一路人嗅到那股臭味,皆离她远远的。
眼下时辰还早,剪过了风筝,周家两房的少爷小姐们便聚在一起作诗。新鲜茶点摆在一旁,不作诗的丫鬟们闲来无事,吃了几口茶,在附近花林中斗草、扑蝶。
雪卿最不耐他们作诗了,一炷香的功夫,便为了那短短十几二十来个字抓耳挠腮,也不知作得都是什么。
她拉着二小姐身边的丫鬟渔桑到园子里采花。
芍药、月季、木香、金银花……
渔桑用柳条编了个花篮子,看着她的巧手,雪卿连声赞叹。
两人拾拣了满满一篮子花,鬓上还缀了几朵红艳艳的蔷薇。
林子里日光疏疏落下缝隙,越往深处,花欲明艳,树欲清幽。雪卿出来前饮了一盏满满的茶,走到这时候,尿意憋不住,绕到一处有假山绿竹掩映的角落,抱起裙子蹲下。
水声淅淅沥沥,周围几朵虞美人在风里摇曳。
白色的像纸钱,红色的像血,少女心下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她低头朝下看了一眼,身后的草有动静。
她皱眉,扭过头去,一颗蛇头静静注视着她。
她瞳孔一缩,看清蛇脖子上竟还有红黑相间的斑纹,顿时吓得大叫出声。
她慌忙放下裙子就要起身,然而,当她叫出第一声的时候,受惊的蛇便一口狠狠咬了上去。
“啊啊啊啊!”
巨大的惊恐被这一点刺痛无限放大,她几乎不能呼吸,摇摇晃晃往前,腿软得快走不动路了。
渔桑听到声音赶来,便见雪卿白着脸,摇摇欲坠,她连忙扶住她:
“雪卿,你怎么了?”
“有蛇!”
渔桑吓了一跳,此地草木茂盛,她将雪卿连拖带抱带出林子。
她正要询问她是什么蛇,雪卿竟然昏死过去了。
生怕她有个好歹,渔桑当即大声呼救,周边斗草的小丫鬟听见了上前,几人合力将她抬到绿竹轩。
此时诗已作罢,少爷小姐们正在吃茶。
听说雪卿被蛇咬伤,众人慌作一团,因不知蛇是何模样,有毒无毒,姑且把她抬到床上,先寻伤口。
雪卿小解时被蛇咬伤,伤口处实在尴尬。
不多时大夫带着药箱进来。
老大夫一把年纪,虽说眼里已无男女之别,可周家规矩森严,雪卿又是大少爷的贴身丫鬟,他怎好贸然上手医治。
在众人犹豫之际,雪卿幽幽转醒,隔着帘子,见周围影影绰绰的,她害怕得哭出声,好不容易等到自己母亲赶来,雪卿一把扑进她怀里,哭哭啼啼将方才的事道出。
“作孽,怎么就伤在那里!不过命要紧……”周二媳妇抱着女儿哭了几声,将她屁股上的伤仔细看了几眼,隔着帘子告诉老大夫。
老大夫让人给她清洗伤口,用艾烧灼伤口。
屋里烟气缭绕,艾炷烧出的味道甚是冲人头脑。
一连烧了两天,配以鸡肠草散,雪卿的意识愈发昏沉。
傍晚周二媳妇给女儿喂药,却见她雪白的皮肤下生出了淤斑,喝过药,碗沿上更是多了一抹血迹。
“雪卿?”
黄昏余晖洒在墙头,柳绿桃红,群莺乱舞。
元镜从墙外走过,四下里蝉声聒噪,歇斯里底的鸣叫里,她听到一声女人的悲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