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我国抵抗死亡成功的一周年。”晨光透过半掩的米色窗帘，在客厅地板上投下几道斜长的光带，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平稳庄重的新闻播报声从电视机里缓缓传出，音质清晰，像是特意调高了音量，好让这间过于安静的屋子多一些人间的声响。
纪青绥捏着遥控器的指尖骤然一顿，指腹轻轻抵在冰凉的塑料按键上，动作停在半空，按键边缘的棱角硌着皮肤，传来一点微弱的刺痛感。他眼底漫出一丝淡淡的怔忡，视线落在电视屏幕左下角那枚蓝白相间的纪念徽标上，却并没有真正在看。
他神色淡淡的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心头掠过一抹浅淡的恍惚——他不过前几日才刚办理完出院手续，从压抑封闭的医院里出来。
出院那天，护士长笑着递给他一束白色康乃馨，他接过来时，发现花束底部的包装纸上还沾着一点消毒水的气味。
依稀记得，他住院的那段日子，病房里惨白冷清，四壁贴着浅蓝色的防撞软垫，日光灯管昼夜不停地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
所有人的目光都围着他转——主治医生每天查房时欲言又止的温和笑容，值班护士半夜轻手轻脚推开房门查看心电监护仪的脚步声，还有父母坐在床边时，手背不经意间攥紧的、泛白的指节。
担忧、试探、小心翼翼，全部落在他身上，像一层层湿透的纱布紧紧裹住胸口，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甚至记得某天深夜醒来，看见母亲伏在床尾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在廊灯昏黄的光里泛着微微的亮。
彼时病房壁挂的电视机里，循环播放的，似乎也是这样周年纪念的专题新闻，内容与此刻高度重合——同样的背景音乐、同样的主持人语速、同样的资料画面里那支灰绿色队服的队伍。只不过那时候他半倚在抬高了的病床上，手腕上还连着输液管，药液一滴一滴顺着透明软管淌进静脉，凉意从手臂一路蔓延到胸口。
电视机持续的响着，色彩柔和的画面一帧帧缓缓跳动——此刻画面上正切到一段黑白旧影像，六个年轻人在晨雾中列队合影，队服胸口的“黎明 X 13”字样清晰可辨。
寻常的新闻声响填满了安静的客厅，沙发靠垫上还留着他昨夜倚靠出的凹陷，茶几上半杯凉透的白开水纹丝不动，平和却莫名让人心头发沉。
“黎明 X 13，这支小队是我们当时最著名的抗疫小队之一，只不过非常可惜，这支队伍在抗争战役彻底结束前全员陨落，小队共计六人，最终仅存一人生还，五人壮烈牺牲……”播报声在此处略微停顿，像是在为那五个名字留出默哀的间隙，随后语速放得更慢，一一念出他们的代号与牺牲日期。
画面切换成五张黑白证件照，年轻的面孔定格在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眼间还带着尚未褪尽的倔强与意气。
纪青绥的拇指无意识地在遥控器背面来回摩挲，指腹下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某次不小心磕在床头柜上留下的。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
桌旁平放的手机忽然突兀震动起来，机身贴着木质桌面嗡嗡作响，嘟嘟的来电提示声清脆响亮，一下子划破了客厅里凝滞的空气。屏幕骤然亮起，白色的来电界面跳出熟悉的联系人备注——是那个从大学起就爱插科打诨的朋友。
电话刚接通，那头就传来少女轻快戏谑的嗓音，尾音上扬，带着惯有的调侃，背景里隐约有餐馆锅铲碰撞的叮当声：“纪大少爷，在家闷这么久，赏脸出来吃个饭啊。今天外头阳光好得很，你总不能真把自己活成个出土文物吧？”
纪青绥闻言轻嗤一声，眉眼松了几分，嘴角终于牵起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褪去了方才的沉滞。他侧过头，目光扫过电视屏幕上那帧定格的合影，五张年轻面孔之外，第六个人的轮廓被虚化处理，只留下一团模糊的影子。他收回视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语气，声音却比方才轻快了不少：“出去吃就出去吃嘛，好好说话，叫什么少爷嘛。”
说着，他已经站起身，顺手拿起玄关处的外套，衣架轻轻晃了两下，窗外正有一阵风穿堂而过，把窗帘掀起来又落下，阳光在地板上跳了跳，像是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午夜三点整。
城市所有路灯骤然一齐熄灭，像是有一只巨手啪地关掉了整个世界的总闸。
整片繁华城区瞬间褪去所有光亮，坠入浓稠如墨、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黑暗。
霓虹灯牌上的字迹像被吞没的呼吸，一截一截暗下去，最后只剩下几缕残余的荧光还在视网膜上留下淡淡残影。
沿街为数不多的夜宵小店还固执地亮着暖黄的灯光，灯泡蒙着一层经年的油烟气，光线昏昏融融，像融化的琥珀。
滚烫的烧烤油烟混着微凉的夏夜晚风，慢悠悠漫开，裹挟着孜然和辣椒粉的焦香，驱散了小片阴森。炭火的红光在铁架下方明明灭灭，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噼啪一声轻响。
“青绥，烧烤好了！”
林语菘眉眼弯弯，指尖轻轻拽着纪青绥的衣角，晃了两下，语气轻快又软糯。
她另一只手还举着一串刚出炉的鸡翅，油光顺着竹签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透明的渍。
桌角的啤酒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滴滑落，沿着绿色的玻璃瓶身缓缓蜿蜒而下。
纪青绥抬眸看向桌前热气腾腾的烤串，眸色微沉，没动筷子。
白瓷盘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肉串还在滋滋冒着细小的油泡，孜然粒在灯光下泛着褐色的碎光，香气扑鼻，他却莫名提不起食欲。
窗外的黑暗太过彻底，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把所有的声音和光线都吸了进去，只剩下这家小店的灯还亮着，像漂浮在深海里的最后一颗气泡。
"你不吃吗？"林语菘放下手中的筷子，微微歪头，满眼疑惑地望着神色异样的他。
她嘴角还沾着一点辣椒碎，自己浑然未觉，腮帮子微微鼓着，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平时有这么早断电吗？"纪青绥扫视着窗外整片漆黑的街道，嗓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他的视线掠过街对面那棵老榕树的轮廓，树冠在夜色中只剩一团更浓的黑，叶片被风翻动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有人在低声耳语。沿街停着的几辆汽车也彻底融入了黑暗，只有后视镜偶尔反射一点店内漏出的昏光，像某种生物半阖的眼睛。
“嗯……”林语菘垂头思考了一下。
"没有吗？现在都差不多三点了，市区凌晨断电也挺正常的吧。"林语菘随口答道，语气散漫，丝毫没放在心上。
她伸手又拿了一串牛肉，利落地咬下一块，满足地眯起眼睛，含含糊糊地又说："再说了，断电又不是停水，怕什么呀。"
纪青绥愣了愣，指尖摩挲了下冰凉的桌沿——塑料桌布底下压着的木桌板有一道凹凸不平的刻痕，不知是哪个食客多年前留下的涂鸦。他轻轻摇摇头，垂眼时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敛去心底那点突兀的不安，只当是自己深夜多疑，想多了。
或许是出院后神经还绷着，草木皆兵。他捏起一串五花肉，油脂在齿间爆开的瞬间，熟悉的焦香总算让紧绷的肩线松了几分。
"最近城里怪事好多，你刷视频了吗？好多人半夜出门，走着走着就凭空消失了，监控一点痕迹都没有，连人影都拍不到。"
林语菘咬着竹筷，百无聊赖地划了两下手机屏幕，漫不经心地搭话，语气里全是看热闹的随意，没半分惧意。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冷淡的蓝白色，她拇指飞快地划过一个又一个短视频，配乐嘈杂，笑声罐头此起彼伏。
"吃完了，很晚了，我送你回家。"纪青绥收起目光，指尖捏着冰凉的小车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只褪了色的挂件，还是林语菘去年生日塞给他的，上面印着6个人，只是他并不认识。
他站起身，身形挺拔，连帽卫衣的抽绳随着动作晃了晃，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商量的余地。
"好不容易出来聚一次，这么快走干嘛？多待一会儿呗！"林语菘立刻收起手机，笑嘻嘻地快步跟上他的脚步，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埋怨。
她的运动鞋在地砖上踩出清脆的啪嗒声，三步并作两步追到他身侧，发梢蹭过他的手臂，带着洗发水的果香。
她故意拖长语调，打趣道："难为纪大少爷亲自护送！小女子何其有幸啊？"
说着还夸张地福了一福，动作幅度太大，差点撞上旁边一张空桌的桌角，自己先吓了一跳，吐了吐舌头。
"行了，闭嘴。"纪青绥脚步未停，耳尖微热，语气带着淡淡的无奈。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从他们脚边掠过。街对面那家便利店还亮着白色的日光灯，玻璃门后的店员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棵被风摇动的草。
车子就停在路边不远处的树荫下，榕树的枝条低垂，在车顶上投下斑驳的暗影。
纪青绥抬手，随手按了车钥匙，清脆的解锁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哔哔"两声，车灯闪了闪，像某种信号。
"等等！别动！"
林语菘原本乖乖跟在他身后，转瞬就快步冲到了他身前，声音陡然变得尖锐急促，尾音几乎劈了叉。
她张开的双臂拦在他面前，像只炸了毛的猫，瞳孔骤缩。
下一秒，一辆重型货车失控般狠狠冲破路边护栏，刺眼刺目的远光灯骤然炸开，占据了纪青绥全部的视线，强光晃得他瞬间睁不开眼，视网膜上只剩一片灼烫的白，耳边是金属扭曲撕裂的尖锐嘶鸣，轮胎摩擦地面的橡胶焦糊味猛地灌入鼻腔。
货车车头的保险杠堪堪擦着林语菘的后背掠过，带起一阵猛烈的气流，把她的头发全掀了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林语菘用力将他往后狠狠一拽——十指扣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力道大得惊人。
拽住了。
幸好，死死拽住了。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凸起，整个人向后倾倒的重心全靠一股蛮力拽着，右脚蹬在地上，鞋底在柏油路面上擦出刺耳的"吱——"一声。
"我去！这司机疯了吧！"
林语菘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心跳剧烈加速，胸腔里咚咚咚像擂鼓，后怕地低呼出声。
她的手掌按在卫衣前襟，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货车远去的尾灯在街道尽头缩成两粒红点，随即被黑暗吞没，像被什么野兽一口含住了。
可话音刚落。
纪青绥只觉得脑袋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轻飘飘的东西砸中头顶——触感温温热热，带着一点湿润的黏腻，不痛，但来得太突然。
四肢瞬间脱力，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后倒了下去。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后脑勺咚地磕在地面上，剧痛和黑暗同时涌上来。
林语菘慌忙回头看去，借着微弱的店灯，清晰看见纪青绥乌黑的发顶上，静静粘着一粒小小的鸟屎。
灰白色的，中间夹着一点深色的核，在他的黑发间显得格外扎眼。夜风拂过，那粒鸟屎纹丝不动，牢牢地黏在他的发丝之间。
"……"她瞳孔微怔，整个人僵在原地，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看那粒鸟屎，又看看仰面倒在地上、双眼紧闭的纪青绥，再抬头望了望头顶那根横跨街道的电线——上面空荡荡的，连根鸟毛都没见着。
大哥，你别这么整我……太离谱了……
OS：我也是成功打完字了好吧，不行，我得严肃一点
oi：更完了，懂？
前三张重写！！！
分两条支线！！！
才忘了自己没分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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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地球online